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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一颗心顿时被揉捏了一把,压着心头异样,点头说:“晓得,裴家所据,里头悉心养着许多珍奇药材。”
春穗儿点点头说:“是了,就是这个青烟谷。前阵子裴叶两家张罗亲事,裴家好大的手笔,开口就把青烟谷一脉温泉水送给了叶家太太孟氏。可裴叶两家亲事几番周折,人人都道裴大少爷很是嫌弃叶二小姐,如此一来孟氏自然也不喜那温泉水了。反是叶二小姐对青烟谷情有独钟,着人在温泉旁种花种草养蜂养蝶儿的,弄出一番极佳景致,腊月翠柳自然不在话下。”
“叶家?”云卿心头炸开一个雷,强自镇定问,“只有叶家吗?腊月翠柳的景致,别处不可能有吗?况且若真是叶家的地方,蒋大少爷又怎可随意进出?据我所知,还不止一次。”
春穗儿左右看看,犹疑一番说:“叶家几位小姐……时常到咱们府上做客。前阵子府上老太太做寿,叶家二小姐带了四小姐同去,四小姐开口邀请在场客人去青烟谷温泉畔游玩。青烟谷素有盛名,叶四小姐又玲珑可爱,在场人十有八九都应下了。这其中便有蒋家少爷。”
云卿彻底安静下来。
春穗儿瞧着她不大对劲,轻唤道:“小姐……”
这时间,秋蓉突然步步后退,张开手臂将云卿整个人护在身后,云卿下意识地抓了秋蓉肩膀,从她肩头向外看去,不由微微蹙眉。
苏行畚。
苏行畚身着一袭利落的黑绸衫,目光幽深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但他只是在门外半丈之遥的地方微微侧身朝里头看着,便叫人觉得骤冷三分。
目光交错,苏行畚一双眼平静无波,嘴角却极慢地牵起一线,然后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理了理衣袖,像拍打掉身上的灰尘,然后笑意更深地盯着云卿慢慢走开了。
秋蓉惊魂未定,春穗儿也不由惊问:“小姐,那是谁?怎么看起来这样的、这样的……”春穗儿喃喃,兀自一个激灵。
这时间,蒹葭也回来了,三两步跳进门槛气喘吁吁对云卿附耳说道:“商陆说,云姑姑一直甚少出门,只前阵子御史夫人应叶家邀去青烟谷游玩时,随着同去了两次。”
春穗儿秋蓉见状都退下收拾东西,云卿看着门外,问:“御史夫人不是病着么?况且我姑姑,毕竟只是赵家义女。”
“这个我也问了,说是云姑姑也在受邀之列。想来云姑姑是写进赵家族谱的人,外人不敢小瞧了去。”
“是么?”云卿面色平静,心中却若擂鼓,近日里太过平静,这一刻却仿佛能清晰感受到山雨欲来,那些潜在的隐患似乎顷刻之间全都蠢蠢欲动。
被蒋婉马鞭打破的门帘子被寒风吹远,云卿和蒹葭目光再度落到门外。街上几个小娃娃裹着厚厚的冬衣跑来跑去,欢声笑语瞬间盈丨满大街,云卿闭上眼,裴家,叶家,蒋家,和她们云家姑侄……是意外么?本来根本没可能相见的蒋宽和云湄二人相见,中间人偏偏是叶家,那地方偏偏属于裴家,是意外么?
还有,蒋宽那一袭根本不可能出自他口的话,又是谁教的?四族之内,不是蒋婉不是慕垂凉,还有谁有必要教他这样的话?
蒹葭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是怕……怕叶家那边,终于要出手了么?”
“何以见得?”
“云姑姑虽是御史大人义女,但蒋大小姐在中间隔着,便是云姑姑进了蒋家大约也只得做个偏房。现下二爷全无音信,裴家和蒋家都与咱们交恶,小姐你单只有赵家义女这一个亲戚,若是她都只做得个偏房,裴家蒋家一样的地位,你自然也就做不得裴少爷的妻……”
云卿漠然点头说:“是呢,一箭几雕。”怔怔看着门外,又喃喃地说:“我只是没想到……所以接下来,难道又是——”
“在下裴家管家裴度,敢问裴小姐在么?”
云卿眼猛然紧闭,心里肃杀如秋,再睁眼便是冷笑,朗声说:“在呢,有劳裴大管家!”
这样的变数来的太急,云卿心里迅速思索。云湄那里?没事,商陆的人盯着。春穗儿秋蓉这里?没事,她们是聪明人,方才说了要走,现下自然会径自离开,且不会惹他人注意。蒋宽那里?没事,蒋婉盯着,他一时半刻不会去骚扰云湄。苏行畚那里?没事,如果他想动手,方才明明已经是很好的时机。
裴度恭敬见了礼,道:“见过裴小姐。”环顾破庙,又说:“小姐原是住的这样的地方,要是让我们老爷太太知道了,恐怕是心疼愧疚的紧。说来小姐你是我们二爷的爱徒,又是二爷赐了姓的……”
“叫裴管家见笑了,”云卿笑说,“门帘子原是挂着的,知道今儿有贵客登门,便自己个儿打开了。只是这风忒也凉了些,闲话家常什么的,想来还是不大合适。”
裴度忙说:“是裴度一时话多。虽说小姐你先前已拒绝了裴家的帮忙,但临近年关,老爷和太太难免挂怀,是以有意请小姐到裴家小住,一起过年。今儿裴度来叨扰小姐,便是请小姐到府上坐坐,说说此间诸事,顺便看看为小姐备下的房间。”
“裴老爷和裴太太如此重情重义……倒叫我又感激,又惶恐呢!”云卿笑笑说,“盛情难却,好啊,那就去。”
“小姐!咱们——”
“蒹葭,不可失礼。去拿我的斗篷来。”
裴度也没料到这事办的这么容易,略略讶异地看了云卿一眼,低头一笑,神色未名伸手恭敬说:“裴小姐请。”
云卿和蒹葭裹了斗篷,出门便看到裴家的马车。裴家管家裴度自然有人认得,破庙里住的谁也是人尽皆知,当年裴子曜那样死心塌地地在岚园侯过一阵子,现在外头又停着那样华丽的马车,也难怪围了一圈儿人议论纷纷,不时听到“苦尽甘来”、“麻雀变凤凰”等言。云卿淡淡扫了一圈儿,兀自笑笑,跟随裴度走到马车前。裴度亲自取了矮脚凳放到云卿脚边,云卿笑着言谢,低头踩上矮脚凳,却不期然看到凳子旁边一抹碧色。
两片新鲜碧绿的翠柳叶,让人踩得乱糟糟。云卿蓦然回头,抬眼正对上地藏王菩萨庙的大门,威严的佛像阖目沉眉,方才那里,站得正是自己。
那么方才这里站的,是——苏行畚!
蒋宽身上的柳叶……云湄身上的柳叶……苏行畚、身上的……柳叶……还有苏行畚那个莫测的笑……
“蒹葭,”云卿附耳道,“带着商陆的人,去趟赵御史家,亲自见见我姑姑。要亲眼,看到。”
蒹葭闻言自知事态严重,忙点头抬高了声音说:“是,蒹葭留下稍作收拾。”
067 铺垫
云卿匆匆忙忙这么一走,蒹葭自是心里焦急,也忘了庙里的春穗儿等人,直接招呼了商陆派来的人急忙往赵御史府邸去了。春穗儿秋蓉一看,亦是不敢耽误,将庙里收拾妥帖,寻了街上一个看似本分的小叫花子暗中守着,二人便悄悄回了慕府。
另一边马车颠簸,很快就到了裴家。裴家的宅子庭院深阔,肃穆端庄,冬日里没什么花木,倒是满庭院的松柏长得高大威猛,在压抑的古旧老宅里硬撑起一块块墨绿的坚韧,颇显气势。云卿见过一次,已不稀罕,但随着裴度渐行至后院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路她腰背挺得笔直,言行分毫不乱,想来到了这样的地方,人自会心下肃穆,举止端庄起来。
照理说让裴家大管家裴度亲自去接的云卿,这厢当有人候着待客,可云卿随裴度走了半晌也并没见到裴家人。七拐八拐绕了许久后,二人停在一处并不起眼的小院儿前,裴度拱手一笑,翘着三缕清须道:“便是这里了。小姐里面请!”
云卿看了一眼,上前抚着漆黑木门的黄铜把手,笑问:“怎得裴管家并不进去么?”
裴度低着头答说:“老爷和太太吩咐了,这是家事,裴度虽姓裴,比之小姐却是十足的外人了,不应进去。”
云卿把玩着黄铜把手笑:“这话也就是裴家人说说,要是我自己说,别人倒说我高攀呢!”
“哟,小姐这话说的,那可是生分了,”裴度这才抬头,舒了一口气,笑道,“二爷虽搬出去了,可到底是姓裴么不是?小姐又是二爷的徒弟,跟咱们老爷和太太自然也是至亲。说是分开,哪分得利索、哪分得清呢?”
云卿垂下手,拢进袖子里,笑着点头:“裴管家是个明白人。”
裴度笑意更深,帮着云卿打开门弓着腰说:“小姐里面请!”
“哎呀呀,可算是回来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云卿少不得要先循声看去,却见只是一个碧色衣衫的瘦小仆妇,面容倒甚是慈祥,只是不知什么身份。明明是个奴仆,却率先上来拉了云卿的手左看右看,又是笑又是点头,啧啧称赞说:“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瞧这双眼睛,清凌凌的,倒和二爷有几分相像!”
“谁说不是呢?”裴度笑说,“正是咱们二爷的徒弟!董嬷嬷到底是最疼二爷,一眼就看得出!”
董嬷嬷显然很是受用,笑成一朵醉花儿喜滋滋说:“那是,那是,二爷可是我一手带大的,是最亲近的!”末了又看了看云卿,喜不自胜说:“这一转眼,连二爷的徒弟都这么大了,可叫我怎么欢喜才够!”
裴度便顺着说:“一日不够,天天看够不够?话说老爷和太太特地吩咐我去请小姐,便是想请小姐留在裴府过年呢,这伺候小姐的差事想必轮不上旁人,董嬷嬷还是好生准备着吧!”
董嬷嬷简直要欢喜疯了,如孩童般拍手叫好,连连说道:“真的?哎哟喂,这可真是、可真是太好了!我还能有这样儿的福分,这可真是造化……可是要住惊薇堂吗?”
“听太太的意思,原是想将惊薇堂收拾给小姐住的,可那地方甚是偏远,诸多不便,加上又是二爷先前住过的地儿,丧期未满,并不妥当。所以太太便想亲自带着小姐在园子里走一走,到时候由着小姐挑,挑了哪里,再着人收拾也不迟。”
董嬷嬷惊喜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捉着云卿的手不松开,左瞧又看的,不知不觉蓄了两汪泪水,对云卿说:“小姐,二爷的事,你可别难受,就安安心心住着,董嬷嬷这就去给你做好吃的,都是二爷小时候最爱吃的,你也尝一尝……”
云卿知道是从前伺候二爷的人,又见她哭的可怜,忙摸了帕子帮她擦拭脸上泪水,一边应道:“好,好,董嬷嬷可小心身子,万不可太过伤怀。”
裴度见董嬷嬷哭得恍惚,便唤了一个丫头送董嬷嬷回房,云卿目送董嬷嬷远去,见近处没什么人,便问道:“那位董嬷嬷,先前是伺候二爷的?”
裴度一叹,道:“不止,那可是二爷的乳母呢!”
云卿倒是有几分讶然,虽说先前隐隐察觉,但二爷的乳母当是地位较高的仆妇,怎会是这样的打扮和举止?
裴度又是一叹,说:“小姐有所不知,咱们老爷和二爷虽是一长一幼,一嫡一庶,但裴家长辈教养二人却并无分别。老爷素爱药石,最宜继承家业,二爷喜好虽多,但最厌束缚,决不愿被困在‘医药裴家’这名号上。他兄弟二人本就亲厚,又不曾争抢过什么,底下奴才们便不担心跟错了主子,自然较之别家更为忠心和睦。”
见云卿点了点头,裴度勉强一笑,接着说道:“可偏生发生了那件事……唉,不愿从医,那是人各有志,可为何饱读诗书亦考取了功名,偏在最后关头拒绝殿试呢?又拒娶郡主……小姐是个明白人,又岂能不懂裴家长辈的做法?”
“为了保全裴氏一族?”
裴度第三次叹气说:“正是啊!却说人活一世,虽说自在,做事却也需分想做与当做,兴致是为想,责任是为当,裴氏一族并不是稚子玩具,而是一个大族几代的荣誉,岂能当儿戏看?身担重责,裴家长辈们自然只能弃二爷而保全一族……唉,裴度并不是要说二爷不好,只是二爷这一走只带了商陆紫苏几个人,其他如董嬷嬷等人只得留在府中。她们本是府里最得意的奴才,一夜之间被二爷舍弃,心下怎么受得了?虽说老爷和太太已尽力照料,但总归是于事无补了。”
云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儿看了半晌,又看看空荡荡的小院子,点头说:“难为董嬷嬷了。她如今年事已高,还望裴管家多加照拂。”
裴度忙欠身说:“哪里,裴度亦职责所在。”
云卿点点头。环顾左右的工夫,便见裴度已悄然退下了。
这院子不大,干净简单,透着股子清爽利落,并不似先前所见的肃穆与讲究。一个连哭带笑的董嬷嬷,一个铁齿铜牙的裴管家,又不见裴家老爷和太太,云卿已约莫猜出这院儿里住着谁。她提了裙子,往前走了两步,隔着翠绿的窗纱能隐约瞧见房中清瘦的影子,执笔而立,在作画呢。
云卿静悄悄打开帘子进了门,极为简单的格局,除了墙角的古董细瓷花瓶,屋子里算得上精致的,也只有他那个人了。
要说他只简单穿件素白旧棉袍,没有腰带,略显松垮,竟也能将他衬得玉树临风。裴子曜正做着画,他像是经历着极大的苦楚,要费力想很久才画得出一笔,然而画完审视时,又分明看得出他极不满意,却一忍再忍,都没有收手或舍弃那张画。
裴子曜察觉到有人,眉头一簇,哑着嗓子开口说:“出去。任何人不得进来。”
他将自己关在这里不是一两天了,不过是想静一静,不料来打扰的反而更多。察觉那人并没离开,裴子曜觉得头疼,根本画不下去,不得不再度道:“立刻出去。”
顿了一下,见裙裾始终未动,裴子曜终于有些恼了,一摔笔喝倒:“出去,一个个都盯着我做什么!”
只是这一摔甚是不巧,洒得云卿的红色斗篷外一道墨点子,裴子曜登时愣了,倒是云卿只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在意地上前,看了一眼画作淡淡说:“裴子曜,你真是越发地不如从前了!”
068 相请
裴子曜先前并不知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