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直走,再向西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东北边绕着走了一圈,沿着抄手游廊越过辅仁殿的南大厅之后,又过了西边的一个穿堂儿,走到长廊底下,已然瞧见这面阔三间的多福轩,站在那烘漆朱红栅窗外,便可听得殿内言笑欢声,不时传出至外头来。
胤祥倒也安排得妥当,在这轩外长廊处,四下里竟是没有一个奴才侍立,让楚笑寒登时觉得自在随意,无需介怀他人诧异视线。虽然身旁还有一个文寿,但总归只得一个,况且此人必是胤祥亲近心腹之人,难免也就无视了他去。
她呆呆立定,隔了片刻才举步走近栅窗,在窗外隔着木壁细细辨别一番,果有他的声音,心中不由得一颤。
轩内殿厅中早已摆桌布菜上酒设饭。
胤祥笑言,此乃家宴,又素与四哥亲厚,故此把些个奴才都赶散了去,只留几名近侍太监如文润茗等,又稍稍留了三四名婢女随同布菜收拾,也就罢了。务求一个自在生日。
胤禛听了,瞧了胤祥一眼,笑道:“你这番说话倒也十分有理,也好,我也只带了苏培盛一个。少些个奴才,虽伺候没那样周到,但确实自在。只是,今日为何定要我带心兰过来,在你府里做这生日?”
胤祥嘴角微扬,将头冲着身旁的聪珍积一偏,说道:“还不是她,自诩颇有经验,定要将些育儿弄孩之事告知提点年侧福晋一番。我虽觉她狂放自大了些,但总也是一番好意,这才央告四哥带了年侧福晋过来。再说,能得闻即将诞育宁馨之佳期,总是喜事一桩,合上四哥你的生日,恰凑成双,这好事儿么,成双成对的,这才吉利。”
一旁的年心兰腰身已然渐粗,但是因着身子素常不大好,脸色更加苍白,此刻跟了胤禛落座后,一直羞赧低头不语,但是闻胤祥之言却赶紧将一个眼色投向一旁的兆佳氏,颇有感激之意。
聪珍积大大方方地一笑,说道:“四哥,你莫听他,我虽多养了几胎,哪里就懂什么了。听说年妹妹家学渊源,学识不凡,这些小事儿,自然也是极懂的,何须我多嘴多舌,把弄知识。原是我们爷一听您新添佳音,欢喜得不得了,又总想着要好一些,这才撺掇着非要我献丑,来跟年妹妹说些知心话儿。不管有意没意,有好处没好处,总是一片心意。却又想得多了些,生怕落了不是,倒好,把这名头儿推我头上来啦。”
胤禛听兆佳氏这般真真假假,软软硬硬地讽刺自家十三弟一番后,忍俊不禁,不由得大笑起来,连声称是说道:“十三福晋实在是忒谦虚了,你去岁刚为十三弟添了一个阿哥,今年又是一位格格,这么多年来,为十三弟所出嫡系着实不少,堪称女子表范楷模,想必养育孩儿方面,定是有一套心得。那么,心兰确实是应该向你讨教一番教养孩子的。”
这正宾主言谈相欢之际,旁边几个精奇嫲嫲提着食盒儿将各类荤腥素菜、滚汤热羹依着先后次序摆了上去,一盘盘菜馔上桌之时,忽听胤禛皱眉咦了一声。
胤祥笑问:“四哥,怎了?”
胤禛眉头一挑,薄薄嗤声隐怒道:“十三弟,你府上的厨子也太不成样子了,这尾鱼竟是连鱼鳞都不去,就端上桌来了?是不是十三弟,弟妹的性子太好,这些家奴贱婢就肆意妄为,竟是爬上主子头顶去了?快将这狗奴才传了过来,我倒是要问他一问。”
胤祥闻言一怔,他自然知道此菜肴来历,登时甚觉尴尬,只干笑着说:“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许是这厨子他独门秘技,亦或是什么特别的做法吧?怎地近几月来,我总觉着四哥的火气很是惊人啊。”
胤禛淡淡说道:“是么?我怎未觉得?我不是一向如此的么,人之一生,匆匆十数年,若做事不能求得尽美矣又尽善也,又如何对得住天地春秋人心?”
胤祥听他如此之说,语气又已然不善不悦,也就再不接话。
却说这闲谈数语之间,早有妈差听令去使人唤那厨子,过得片刻,那名倒霉的厨子被唤了过来,他不敢靠前,只畏畏缩缩地站在几位主子隔了丈许的下方。
文润茗和苏培盛见厨子进来,便一起喝道:“你这奴才,哪里有这样做事的?怎么这尾鱼竟然鳞鳍尽皆未去就端了上桌,让主子们怎么吃这等腌臜?”
厨子吃了一惊,正想说话辩说此菜并非出自他勺瓢,却一抬眼看到胤祥横了一眼过来,这就唬得缩了一缩,过了半日方才嗫嚅道:“回,回主子们,此……此乃……杭州府……宁浙,乡里人家的鲻鱼做法,奴才也是刚刚学到,听说这般蒸煮,鲜味更甚,非同一般……”
胤禛听得杭州府三字略略一顿,但旋即冷声哼道:“那这鲻鱼身上所覆咸鱼仔又是如何一回事?今日是你家主子给本王过生日,虽不是什么大的正生日,正寿千秋,却也是个兄弟把酒言欢的好日子,你这奴才,却将这鱼鳖之子,恣情炒煮,计其命数,千万复倍,更恶毒歹意,欲诱使本王等尽情食啖之。可不是咒主子们下那无间地狱么?”
厨子听眼前的雍亲王如此厉色呵斥,更加害怕,浑身索索发抖,复又抬眼看了一下胤祥,终是壮了胆子回道:“回雍王爷的话,那……那百姓人家,确实如此做法……这……这本是杭州府的名菜……”
终于,胤祥心知不得不打圆场了,赶忙喝道:“够了!雍王爷既然不悦,就将这菜肴端了下去吧,你也下去罢,今儿个好日子,我且不来罚你,明日再来寻你,好好了断此事!”
那厨子闻言如逢大赦,赶紧磕头如葱捣,而后跪退。
待那厨子出了门去,席间气氛依然尴尬,胤祥想了一想,便嘻嘻笑着对胤禛说道:“四哥莫要为了这等奴才坏了心情,且看弟弟给你个精巧的玩意儿。”
说着他递上了那蹀躞十二事中的,月白佩带吩,上绣大势至菩萨的那个,一边还笑说:“四哥,你看,合心意否?这可是宫中,一个心慕四哥你的宫人精心缝制,是不是配色清雅,别有一番味道?”
胤禛本待接过去细细观看,但听得胤祥如此之说,伸在半空的手却又停住,微微一瞥那佩带吩即刻皱眉说:“十三弟,这佩带囊、吩,本是为了忆昔思今之念,我们大清,以马上得天下,荷包用以储食物,为途中充饥;吩可以代替马络带,马络带万一断了,就以吩续之。这吩带向来以粗布制作,何以敢用这脆弱易断的华丽丝绸卷缝制成?却又是哪个奴婢,刻意取巧讨好,实在乖吝惹嫌,令人厌恶得紧?”
胤祥语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笑寒在殿外听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略略偏头,从窗棱子缝内看去里间,却正见胤禛微微俯身倾向年心兰,似在低低密语,状极亲密。
唉……大半年不曾瞧见他的面容,这一见,却是如斯情形。
——
蓉儿说:我就这样离开你,你一定很难过,但如果我留在你身边,就一定会连累你。靖哥哥,希望我们来世再见。
蓉儿还说:靖哥哥,我有三准三不准,如果你肯听我说,我就算死,也死的安心。
蓉儿又说:将来我死了以后,我准你再娶一个,但是那个人一定要是华筝。因为华筝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娶了别人,她会欺骗你的。
蓉儿接着说:第二,我准你为我立一个坟,但是我不准你带华筝来拜我,因为,我始终还是个小气鬼。
蓉儿最后说:第三,我死了以后,我准你为我伤心一段时间,但是我不准你为我意志消沉,靖哥哥,你答应我。
——
原来,我也始终是个小气鬼。虽然,我觉得心兰很好很好,很美很美,你们两个原本就该在一起的……但是,真的亲眼见了,还是觉得看不下去,十分难耐,十分十分的难耐……
楚笑寒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帘,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疲惫的步子离开多福轩去。
旁边的文寿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垂着头,始终跟在她后头。
她走了几步,却觉喉头巨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哪知一声轻咳之下,而后带来的尽是咳心呕肺般的剧烈震动出气。
一惊之下楚笑寒立时拿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却仍然是逸出了几声吭哧,响动颇大,急切间她狠狠一口咬住自己的食指,几乎渗出血水体液,这才以痛止痒,生生压住,忍了那喉痒急哆嗦的欲求。
这一举动之后,她心知不妙,即刻抬腿匆匆奔跑起来,往穿廊转角走去,虽然已经没有力气,总得咬牙苦忍,离转角也不过丈许距离,很快便可拐转,这样想着,便使出全副心神力气,专心跑向前头。
而那文寿则赶紧跟在后面,加快步伐跟上,不致离了这位富察庶福晋太远。
第93章 欲寄相思千点泪
话说当时正是席间,年心兰忽觉腹中酸痛抽紧,登时捂了肚子发出轻微呻吟。胤禛见状低头察看一阵,稍一搭脉,过得片刻即低声慰语:“当不妨事。”他虽不若康熙皇帝极喜岐黄之术,却毕竟从小涉猎医道,总也略通。
恰在此时,他却隐隐听到极为微弱的叹气声,竟是有些耳熟,这一吃惊之际,猛地抬头四顾,却见周围毫无异样,胤祥正同聪珍积低低絮语,不时轻笑;旁边则是文润茗和苏培盛恭敬侍立;再外侧则不过几个妈差精奇,而那几个妈差旁是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靠壁站定,形容谨慎小心,没有丝毫怠慢之处……
胤禛不禁哂笑,自己仿似耳鸣神幻,居然会听到早已离开此世之人的声音。
这时,身后的苏培盛却悄悄踏上一步,附耳低语:“爷,殿外似有人窥视。”
胤禛闻言遽然一惊,转头扫视,果见斜对面的细雕精纱绿窗微开一缝,虽隔着外头的朱漆栅窗,视线难免模糊不清,但恍然间却是总觉伊人正在那处,正要开口询问胤祥,却又忽听得门外传来压抑的低咳,一时呆住……
这咳嗽声,至为熟悉,时时得闻,也不过近半年不曾听见,只是耳边依然萦绕不绝,难以驱赶。
只过顷刻,他猛然从桌边立起身来,拔腿奔向门口,迅疾掀开这明间口的风门,跨步出槛。而那苏培盛见胤禛奔出,立刻亦是举足跟上,主仆两人立时急急往殿外追去。
胤禛一出这多福轩的门外,定目四下里一看,心中有些诧异:外头这抄手游廊间竟也是没有一个奴才,……十三弟,倒还真是如他所言,把伺候的奴才遣得一个不剩……
心中惴惴不安地再次周环四顾,忽然瞧见左手边的长廊尽头,隐隐绰绰间有一身着月白色的纱衫女子落一个朦胧背影,正快步疾走。只是她本就已经到长廊转角处,加之看去奔走速度极快,竟是转瞬便转过长廊,刹那就消失不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颇为眼熟的侍监,亦是牢牢随住了她,也是一个转弯没了影子。
霍然间,徒留一道空空落落的长廊,长风吹过,卷叶滚残花,人踪全无。
胤禛一时疑窦丛生,正在追赶或是驻留亦或是回返之间的思量选择犹疑之际,忽听得殿内传出兆佳氏的惊呼声:“四爷,四爷……年侧福晋晕了……四爷……”
听到这个惊呼声,胤禛似乎才一下子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一般,冲着苏培盛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知……是否看差了……”
苏培盛哪敢妄言,他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地说:“奴才……也没看明白……许是十三爷府上的庶福晋罢。那,那上头也常常赏赐他宫人婢女,隔三差五的就有,何况因了腿疾,近年更是新赐了不少服侍的婢仆侍妾。这……这……也未见得……,那个,年侧福晋……爷您看,先进去瞧瞧可有大碍?”
胤禛听罢不说什么,低头不语。但也只片刻,顿了顿步子,便又匆匆入内,走进多福轩去。
却说殿内,胤祥见胤禛一立起,急急奔出,便知不妙,赶紧冲着自己的福晋聪珍积一作眼势。
兆佳氏见状连忙拉了拉年心兰的袖子,拿嘴努了努往门口而去的胤禛。
年心兰自是立时会意,稍稍思索须臾,便捧住肚子,缓缓往聪珍积的右肩倒去。兆佳氏忙扯了嗓子惊叫:“四爷,四爷……侧福晋晕了……四爷……”
实在是只过了片刻,但在殿内众人看来,却是极为难耐的一段时光。少顷,胤禛和苏培盛的身影复又出现在殿门口,两人慢慢地走入里面,行至圆台大桌边。
胤祥抬目一看,自己的四哥正面无表情,正步走来,只觉一阵凉飕飕的感觉飘过脑后。
胤禛倒是没有去看胤祥,只是在快到桌边的时候,挂了一副关心的神色上脸,待到得桌边椅前,便转头看向年心兰细细端详察看,同时口中问兆佳氏道:“适才是怎了?她晕厥过去可要紧否?”
兆佳氏有些难堪,但是依然伶俐地回道:“无妨,只是稍稍有些孕时晕厥,四爷应当也是知晓听闻过的。况且侧福晋,年妹妹她,素常也是先天身子弱的人,有喜之后自然担负重些,便就吃不太消了。这种情形,先在榻上休憩一阵,缓过来便好了。”
胤禛听罢点头不语。
过得几刻,那年心兰悠悠醒转,自后众人复又各自落座用饭。而胤祥赶紧陪笑说话,又是斟酒又是夹菜,拼命寻些笑话儿来说给胤禛听。
总归是两兄弟素来交好,过得须臾,胤禛也觉自己孟浪,寻思琢磨了片刻后,再不去想刚才那幻觉妄思,终于在面上挂起了浅浅笑颜,凑个趣儿,助点兴儿……这样一来,席间气氛登松散开来,顷刻笑声四起,宾客尽欢,就此不提。
晡时用膳完毕,待到日入时分胤禛等人离去后,胤祥心中终觉不安,再次来寻楚笑寒。一踏入房门,却惊见她收拾停当,身边放一小小包袱褡裢,眼光投向窗外,不知看向何处……她,她,她当真是一派出门的行装打扮。
楚笑寒见胤祥入来,似早已料到,轻轻地笑起来,说道:“十三爷得空来了哪?定是四爷他们回了吧?……我正想走,还寻思着怎么找见您呢。”
胤祥沉默半晌,问道:“你当真要走?”
楚笑寒点点头,平静说道:“也见过四爷了,再没什么想头了。继续留在这里,我的病也好不了,真若死了,以后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样年青,总是想再多活两年的。我阿玛在易州泰宁山等我,我也该去了。这事还得十三爷帮我,给我过关出城的勘合令牌,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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