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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否进入风烟霜月楼一事,就由殿下自己决定好了。其实说实在的,风烟霜月楼是直属皇帝的情报来源一事,虽然想来合乎情理,但我初次听殿下说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毕竟皇帝管着青楼这种事可不多见。”尹祀祺道,“危楼主,既然你们是搜集情报的,那么你对现在的六位皇子了解多少呢?”
“实话说,我们只熟悉凝熏。其余皇子,我们知道的,不比天下人都知道的多。”危流觞有点低落,“皇家这一块,我们不能逾距,所以几乎是空白的。”
“那么,你们得做更多努力了……”尹祀祺道,“我先说说大致情形吧。各个皇子之中,出身最好的是四皇子凝熏和我们殿下,是由皇后娘娘嫡出,可惜都不是长子,更遑论我们殿下是年纪最小的了。二皇子和五皇子是一母所生,虽然其母已逝,但至少身份高贵,生前是最受宠的贵妃。三皇子的母亲地位虽然不高,但善良贤德,深得人心;只有六皇子的母亲是个宫婢,在背景上就已输了一筹。”
“至于他们的才智性格,四皇子和我们殿下是不必说的,五皇子陆昊天行事过于冲动,才智平平;六皇子陆云虽然诗文学得不错,但性情较软,没有统筹之才;三皇子陆斌头脑倒是不错,但性情颇为轻浮,时常惹事生非,并不得皇上欢心;真正需要我们注意的,就是四皇子与二皇子陆崇嘉,后者城府虽然有限,但善于变通和广纳良才,精通与人相处之道,虽然他才能不出众,但此太平之世皇帝也并不需要一个有惊世之才的太子,若皇上仅仅想要一个能稳固江山的继承者,那么排行第二的二皇子就是我们最大的劲敌。”
“凝熏没有做皇帝的意愿,这点他已经明白地告知过我了。”危流觞道。
“哦?那再好不过,我们可说是去了一个劲敌,也避免了殿下要与亲兄弟为敌的困扰。”尹祀祺继续道:“殿下若想要击败二皇子,就不能安于现状。只有非常出众,赢得天下人的认可,排行最小的殿下才能脱颖而出,逼迫皇上放弃合乎常理而平凡的选择,而选择特别好的那个。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让皇上看清楚殿下的能力,让他明白选择殿下究竟能对国家有什么好处,而且这好处必须要超出二皇子很多,这样才能让皇帝没有犹豫地做出选择。”
“嗯……事实上,我觉得这很难。”危流觞思考半晌,道。
“对,因为乱世方出英雄,一个有才华的人在太平盛世是寂寞的,”尹祀祺耸耸肩,“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让殿下施展才华让天下人为之目眩。”
“这个……尹公子,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确定殿下有会让人为之目眩的才华的?”
“如果我说只是他文章写得好处事很得当想必你是不会认同的,”尹祀祺朝她一笑,“我也不会认同。他的才华是能感受但说不出的,若真的要说体现在哪里,那么就是我们四个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你们四个?”危流觞疑惑,“哪四个?”
陆苍蓝始终没有参与对话,静静品茶。
“殿下告诉我,你已经和战家那小子见过了;我是最平庸的一个,只是个乐官;剩下两个都大有来头,我只说姓,你就能知道是谁。”尹祀祺道,“司徒,这个姓会让你想到谁?”
危流觞有点不敢置信,“无所不知无所不为司徒公子?”
“对,就是那个武林传奇,闲云野鹤,司徒墨白。我猜就算是你们风烟霜月楼的情报也查不出他竟然跟我们有往来而且交情深厚吧?”尹祀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竹筷,轻轻敲打着茶杯,“那是因为他的情报网,绝对不会比你们风烟霜月楼的差,甚至有些是交错公用的。他是江湖情报第一人,自然知道怎么不被你们查到他的底细。”
“他怎么会跟你们扯上关系?”
“他是殿下的师兄。”尹祀祺很满意危流觞的惊讶,“如此简单的关系,是不是?”
“那,还有一个是谁?”
“萧。”
第十三章
危流觞血脉都沸腾了,难以置信地问:“萧辑锦?!”
萧辑锦,曾是启国属国璃国的贵族,但他从小随父母在启国中原长大,少年时就做了十三曼陀罗花馆的凤凰花主,司暗杀。他百分之百是忠于花馆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过了。
尹祀祺被她过大的反应吓了一跳,连一直淡漠的陆苍蓝都抬眼微妙地望了她一眼。
“姓萧的人,除了萧辑锦,你就想不到更多了吗?”尹祀祺道,“还有一个人,比萧辑锦更负担萧这个姓氏带来的荣耀与压力……”
这回她的血液凝固了。
“你是说萧长音……”
“对,就是萧长音,璃国的储君。”
璃国的储君。能让属国的储君为自己效力,可见陆苍蓝究竟多厉害。不过危流觞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个了,她在意的是萧,长,音,这个人!
他见过她!三年前他去花馆探望堂弟萧辑锦时,她也在场。三年来她外表轮廓的变化不大,萧长音一定会认出她来的,到时候就麻烦了!
她的混乱明显到不可能看不出来的地步,尹祀祺张口想问,陆苍蓝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自己开口道:“楼主?”
危流觞勉强笑道,“好了,我信服你的才华了。还有什么,尹公子你继续吧。”
“……”尹祀祺按捺下心中疑惑,“殿下的优势是能力出众,假以时日定会让朝臣信服,但劣势也十分明显,那就是殿下的性子,实在有些过于淡漠了。我敢肯定,如果他不是生在帝王家,不是恰好对帝位有些兴趣,那他绝不可能会逼自己说这么多话,关注这么多事……知道吗?从前的殿下,一天不会说超过五句话,每句话不会超过七个字。”
危流觞被吓到了。
她从小就是半个话痨,一天会说的话一定是他从前的好多倍……看来她以后不能再嫌他对她冷漠了。
“……若是殿下能像龙冠华,晋岚音,凉停风那样,既能让人信服,又有霸主之气,会为了目标努力争取的话,那么想必早几年殿下就能展露才华夺得皇上的注意,而不是我们现在这样,临时抱佛脚,头痛无比。”
对啊,在西合门叛变之前,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七皇子有什么卓绝之处。等等,她想她找到重点了……“你的意思是,殿下是前不久才想要做太子的?”
尹祀祺冷笑,“你自己问他。他一句话要让多少人为他拼死拼活!”
陆苍蓝为自己斟一杯茶,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要选太子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做皇帝不错,所以就下了决心。”
这个决心下得好!说不定几年之后,她就是后宫之首,就是堂堂皇后了!小时候听说书,书里的皇后各个心狠手辣,对着别人颐指气使,而她从来都爱这一套。危流觞突然觉得真是没什么能比这个位子更适合自己了!
“你说他这个人!”尹祀祺恨铁不成钢,“他要是有龙冠华一半决心,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要从头布置。”
危流觞笑得开心。
当今江湖,三分天下。为首一分,是实力最为卓绝的十三曼陀罗花馆,简称花馆,主要盘踞在浮光和都邑两地。馆主名为龙冠华,下设十三花主之位,每位花主各司其职,皆身负绝技。龙冠华此人,十六岁之前默默无闻,毫无背景,十六岁那一年,他以少年之姿连战江湖数十位排名前五十的高手,声名鹊起,并创立了花馆。十九岁那年,他约见当时天下第一的雁风对战,两人在红玉海上战了一场,在夷则山上战了一场,最后比试轻功,一直比到启国境外伊若河的源头,才算是打完了这一场架。而从此以后,天下第一之位易主,直至今日。就算风袖宫后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拔起,魔教一直横亘江湖,依然不能撄花馆江湖第一的锋芒。
实力上,魔教可算作门派中的第二。魔教百年来一直以晋北为据,几乎掌控晋北大势,据点在道成和建和。启国中原武林与其斗争百年,始终未分胜负,足可见其实力强劲。十几年前中原武林曾经几乎将之灭门,但几年前上代教主长子凉停风却继承了其父的武艺,甚至掌握了砚南最深奥的蛊术,集齐旧部,卷土重来,其气势锋芒雄霸一方,而花馆和风袖宫相互牵制,至今还腾不出手来彻底讨伐魔教。
风袖宫宫主晋岚音在瀛洲长大,也是十六岁时踏足中原,从此声名大噪,可说是与龙冠华并称的江湖传奇。他比龙冠华小四岁,还只是个稚子的时候,花馆已经如日中天。晋岚音容貌绝美,虽为男子,却美名闻世,当初他开创风袖宫时,慕名加入的人存的都是玩笑甚至轻侮的心思,但他之后仅凭一人扫平沧浪江上水寇,又灭了好几个江湖中最难缠邪恶的门派,自此再无人敢轻视他,并获得“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风袖宫据点在耀金和若水,但花馆的属地浮光它也略有涉足,虽然比花馆和魔教势力稍弱,但可能仅仅是因为晋岚音最晚成名,根基最为不稳。江湖上人人揣测,若晋岚音与龙冠华生于同时,现今的江湖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说龙冠华好话,你笑那么开心做什么?”尹祀祺莫名其妙地盯着危流觞,“不过,人太厉害就容易树大招风,像龙冠华这样的人,会有那种传言传出也并不奇怪。”
“启国明日,源寻花馆。”这句话不知什么时候传遍了启国,暗指龙冠华将来可能会谋反夺权,而龙冠华也的确像是那种野心无穷的人,所以当皇帝也知道这个传言后,立刻对龙冠华起了疑心,下令严格监视龙冠华,并且不允许花馆中人踏入雪朝一步,违者立斩。
如若不是朝廷阻挠花馆的发展,当年晋岚音崭露头角时龙冠华正全力与朝廷周旋未曾分心顾他,否则风袖宫可能就不会有今日的盛势了。
危流觞喝了一口茶,道:“尹公子,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让你家殿下得到皇帝注意,还有一个方法让二皇子没办法参与这场太子之争?”
尹祀祺盯着她。“天啊,危楼主,你竟然能以‘天仙’的姿态说出这种血腥的提议……难怪世人都说美女心肠如蛇蝎。”
她气到快内伤,连反驳都无力。拜托,杀人灭口这种蠢事太容易被怀疑到皇子身上,她才不会做这么没有气质的事。“殿下,把今天的情报告诉他听听。”
陆苍蓝拿出写有情报的那张纸,递给尹祀祺。后者迅速浏览,并没有欣喜于二皇子的破绽失策,而是指出了其中的疑点,“你们是觉得二皇子已经提前知道了大皇子的行动,并且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次叛乱中立功?”
“难道不是吗?”危流觞问。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可不觉得他会有比你们楼里还强的情报网,而就算是你们也只是在叛乱前不久才得知消息。”
危流觞沉默了。
“好吧,假设他无意间知道了,但是像向城南军队求救这种事,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很容易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怀疑他事先就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反过来,若他出门求助的时机再延后一点,别那么心急从而暴露破绽,而我们殿下不是刚好在城门的话,那么他的计划一旦成功,就会愈加稳固他的地位,到那时夺得太子之位对他而言就不过是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尹祀祺无意识地将长长的腰带缠上自己的手臂,“这么有风险却又大手笔……依我对二皇子多年的观察,绝不可能是他的计划。”
“所以?……”危流觞屏息,等待尹祀祺接下来的猜测。
“先别所以,我们继续分析一下,”尹祀祺眼里闪着光,“当时他本来已在半路上了,为什么又折返了?当然是因为出现了让他始料不及的因素,而这个因素必定就是殿下。试想,若已经有一个皇子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那么就算二皇子真的搬到了援兵,他在这场叛乱中的功绩也不会那么耀眼。相反的,皇帝还会怀疑一个晚上怎么会这么巧合刚好有两个皇子各自立功,而其中一个还远在宫外离数里的地方——不只如此,这与他平日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太过冲动,皇帝势必要暗自调查一番。你们是这样认为的吧?”
“没错。”危流觞点点头。
“那么,二皇子人在半路上,而宫里被封锁,没有人能出来报信,他又如何能得知叛兵攻势被阻,而领头人是殿下呢?”
“所以?”危流觞好像明白点儿了,再次问了所以。
“所以——二皇子背后有人,而且还是高人。能挑唆大皇子叛乱,得知叛军战斗时的详情,却又能在背后辅佐二皇子,利用大皇子铺二皇子的路——这难道还不是高人?”尹祀祺大胆猜测。
“你是说,有个人告知大皇子他真正的身世,并挑唆他叛乱,参与叛乱的计划;但这一切其实是为了给二皇子扫清路障,甚至让他在这次叛乱中立个功?”危流觞有些转不过弯,“这就是为什么二皇子会早就知道有叛乱并能事先做好安排,而且半路上还能得知战场情形的原因?”
这会不会太过假设了一点?
陆苍蓝终于出声,“这只是个合乎情理的假设。”
“但你不能否认它是有可能的。万一真存在这么一个人,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尹祀祺早已将腰带全部缠在了手臂上,此时又慢慢把它解开,“所以危楼主,我们需要借助风烟霜月楼,去查探更多的详情。”
危流觞喜欢这种勾心斗角,互相察测,其波澜壮阔,诡谲新奇会让她觉得有趣。虽然她自己不愿意费脑筋去想,但是做一个局外人看看戏,她可是相当中意的。当年身边有人玩心计的时候,她还太小,看不懂其中精彩,现在赶上这场好戏,她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她心情飞扬地走回花朝街,顺手就挽上了身边男人的手臂——她以前常这样挽着自家家人。而因为上次夜里没送她回来所以决定这次补上的男人只是淡淡瞟了一眼她挽着自己的手,没说什么,随便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