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挺心里纳闷,便跟了过去,结果进了书房陈学正第一句话就把他吓了一跳。
“你被开除了!”
“啊?什么?开除?”
老学正叹口气,伸出手指来指着萧挺,“你呀,你呀……”却终归还是无力的放下去,“昨晚入暮时分知县大人唤我去县衙,是他亲自向我交代的,你已经……被我长安县学除名了!”
对于一个在长安县学里读了十几年书的学生来说,突然一下子被开除了,这个消息简直令人无法置信,但是萧挺却只是微微地走了一下神便立刻明白过来!
只是……长孙冲下手也太绝了!
这县学学子的身份,是自己在大唐的立身之本,一旦失去了学子的身份,就算你有天大的能耐,别说考进士做官了,就是连自称是个读书人的资格都没有!
昨天从长孙家出来的时候萧挺就预料到,那个长孙冲不是什么善性之人,估计会忍不下这口招揽被拒的气,十有八九会做点事情为难自己,但是他没想到,这长孙冲下手竟然是如此的快,如此的狠!
萧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先生,这么说……我以后就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老学正又叹了口气,“不是啦!”
顿了顿,他摇着头说:“昨晚我去的时候,知县大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而且看样子知县大人竟是对那人谦卑之极,因此我出来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人走的时候坐的,是长孙家的马车!”
他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你做的太招摇了!早就告诉你要收敛要收敛,你偏偏不听,结果如何,你指不定就不知不觉的得罪了哪路神仙,现在倒好,连个学子的身份都没了,你以后……”
萧挺默然低头,心说如果自己把得罪长孙家的真正原因告诉先生,不知道他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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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学正滔滔不绝的话语倏然停下,然后摇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失去了学子的身份,就等于失去了读书人的身份,也就等于这一辈子都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师徒两个都清楚得很,这样一来,萧挺这一辈子就算是完了,即便还能走其他的道路,有长孙家虎视在旁,他又岂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师徒俩相对叹息的功夫,老学正却突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萧挺道:“真是关心则乱哪,我这才刚想起来,公主殿下不是很看重你嘛,这个时侯她或许可以帮的上你啊!”
一提到这个,老学正立刻兴奋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伸手去推萧挺,“快去,快去公主府,别耽搁了,你老师我没那么大本事,你就去求求公主殿下,让她帮你想想办法,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能没有这个学子的身份哪!”
萧挺无奈地被他推出门来与他道了别,离开了他的视线之后把斜挎着的书包摘下来拿在手里,一边与正走进来的同学打着招呼一边往县学外面走,心里却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个时侯去找太平帮忙?那我这辈子在她面前都别想抬起头来了!
第二十二章 流言
“我呸,狗屁的才子,我看他简直就是个无耻之徒!”
“可不是?你说谁能想到这萧挺竟是个这样的人呢?唉,我前几天还想着到长安县学里拜望拜望呢,这下子也省了!”
“拜望?拜望他?这等无耻之徒,别说拜望,我现在提起来都觉得恶心!人家长孙家那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长孙家大爷能看中想要托他一把,这是多大的面子,结果他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立刻就忘恩负义得意忘形起来了,居然趁着冲大爷不在调戏人家府中丫鬟……叫我看赶出县学都是饶了他呢,要说起来人家长孙大爷可真是个慈悲人,要换了我……”
长安乐康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内,张说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听着邻座的几个人在那里议论。
酒肆里向来就是传播流言最好的地方,这里龙蛇混杂,长安城里大小有点风吹草动,这里肯定立刻就能跟着扇呼起浪花来,而现如今,刚刚名动长安却又因为调戏长孙家的丫鬟被人家逐出门去,并且随后又被长安县学以浮浪无德为名开革的大才子萧挺的那点花花事儿,自然是酒客们最好的谈资。
对于这件事儿,怒其不争者有之,羡其风流者亦有之。
要说起来天下越是太平人们就越是会闲的无聊,这时候倒好象不拘什么事儿抓过来就是一阵胡扯反而成了大家的正事儿,而萧挺则正好不幸的赶到大家嘴皮子底下成了长安城里的名人,所以这会子稍有风波便惨遭唇舌之讨伐也就不足为奇了。
反正大家在乎的只是痛快痛快嘴儿,另外获得一点道德上的凌驾感,哪里会去管事情真实与否。
这两天张说惭愧的了不得,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好心竟然给人家惹来那么大的麻烦,听着邻座的对话,他忍不住拎着酒壶过去,插话道:“诸位好,你们说的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照我看纳,这件事儿却也未准怎么着,我听说那萧挺可是凤还巢花魁杨柳的情郎,可想而知人家萧挺也不是那没见过女色的雏儿,想他长孙家即便是再怎么盛贵,一个普通丫鬟又能比花魁美艳到哪里去?只怕还不至于入得了人家萧挺的眼吧?他又怎么可能第一次到人家府上就如此孟浪呢!”
“咦?你还不信?”那人看着他,“这件事可是从长孙家内部的人嘴里传出来的,人家长孙家本来还想捂着来着,这还能有假吗?再说了,现在长安城里都传遍了,那萧挺确实是已经被长安县学给除了名,这可不是铁证如山了?”
张说闻言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却还是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跟他们辩解有个屁用!
他已经从长孙家辞了行出来了,这件事一炒出来他便知道定是长孙家在背后出手的,单是这等行事风格便让他觉得猥琐,实在是没有大唐第一世家的气度,这样的主家不投靠也罢!因此他毫不犹豫的请辞出来,准备要去让萧挺介绍一下投奔太平公主呢,但是现在思前想后,却又觉得没脸登人家门,毕竟人家这无妄之灾都是自己给招来的呀!
他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口饮尽,也懒得跟这起子人云亦云的浑人说什么,起身结了帐便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往长寿坊去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期待未来的几天。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接触,但是他却深深地感觉到萧挺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不相信萧挺会甘于就此沉默被辱。
那么,面对如此的困境,萧挺会做些什么?
他突然觉得似乎自从碰到萧挺之后,自己的生活一下子精彩了起来。
※※※
萧挺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白活了四十年。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三年的生活中前后的巨大反差让他觉的这是一个毫无平等可言的时代,一个毫无安全感的时代。所以他一直觉得应该让,应该退,一直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能平平安安的生活已经是很难得了。
但是最近这些天他却越来越感觉到,似乎自己错了。
没有绝对的权力握在手中,有什么平安可言?没有绝对的财富握在手中,有什么幸福可言?
很难想像一个随时要为一日三餐发愁的人是幸福的,也很难想像可以随随便便被人家欺负被人家泼脏水的人是幸福的。
回想起那天太平坐着半副銮驾到长寿坊去接自己的之前和之后,萧挺不由得唏嘘不已。
权势,财富,名望,难道真的能改变那么多?
他从侧门进了公主府,便熟门熟路的往太平常住的左花房去。
今天又是上课的日子了。
到了左花房门口,正好独孤从里面出来,她看见萧挺,不由得冷哼一声,“下流!”
萧挺愕然,旋即苦笑。
这时正好青奴也从里面出来,看见萧挺她不由得眼前一亮,急忙转身又回去了。
这几日长安城里关于萧挺调戏长孙家丫鬟的流言甚嚣尘上,作为太平公主的小军师,她自然也是听说了的,只不过嘛,像她这样的聪明人听到这种流言之后的想法,又怎么可能和普通人一样呢?
所以这两天她突然高兴了起来。
没等萧挺走进去,太平听说他来了之后便已经迎了出来。
“萧挺,你到底怎么回事?那些坊间的议论到底是真的假的?”看她那一脸的焦急恨不得扑上去揪住萧挺衣襟的模样儿,指不定一直就在等着他来呢。
站在她背后的青奴不由得掩嘴儿笑笑,公主殿下可真是关心则乱呀!
萧挺闻言笑笑,“殿下觉得是真,那就是真,殿下觉得是假,那就是假!”
太平一愣,“什么叫我说真就真说假就假,我只想听你一句话!坊间那些的传言简直不堪入耳,我当然不信时真的,但是要说长孙家会去污蔑你,我也不相信,所以才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挺捏了捏拳头,然后又松开,深吸一口气道:“公主殿下,草民是来授课的,今天这课,咱们还上不上了?要是不上,草民还要赶着回家写点东西,就先告辞了!”
“你……”太平闻言气得身子发颤,萧挺却是转身就走。
等他走出几步去,太平气得跺跺脚,“今天你要是敢走,以后也不用来了,你这个侍读学士,本宫不要了!”
青奴闻言鼻翼一张,赶紧盯着萧挺的后背,却见萧挺只是略略犹豫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她的眼眸便不由得亮了起来。
“萧挺,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蛋!大混蛋!”太平顿时哭了出来,顺手从旁边捞起个花瓶扔出去,落在门前地石上摔了个粉粉碎。
“殿下,这萧挺其实是个聪明人呢!”青奴笑着说道。
太平闻言一愣,犹自梨花带雨地抽噎了一声看着青奴,“你少阴阳怪气,我怎么没看出他哪里聪明来?他连我是在为他着急都不明白,居然给我甩脸子看,有什么聪明的?”
“他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说着有骂了一句,犹觉不解恨,到底还是又捞过一只花瓶来摔了,这才撅着嘴儿看了青奴一眼,“你去告诉门上,以后不许让他进门!”
“是,殿下!”青奴乖巧地答应一声,作势转身好像是真的要往外走,太平见状却又赶紧叫住她,“回来,先把你刚才的话说完,你知道什么了就聪明不聪明的?”
青奴低眉顺眼地笑笑,凑过去附耳说了几句,太平不由听得愣住,连抽噎都忘了,下意识的问:“真的?”
青奴点点头,眼睛弯得月牙儿一般甜甜地笑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铜匦上疏
自从大唐定都于隋朝旧都大兴并改名为长安以来,最重要的皇家建筑有两处。一处当然是高祖和太宗皇帝常居的太极宫,而另外一处,则是现如今皇帝陛下和武皇后所居的大明宫。
据说当今陛下身怀风湿之痼疾,最怕的就是阴湿的环境,偏偏太极宫是建于七八十年前的老宫殿,因为地基下沉等缘故,殿内颇为阴寒,尤其若是碰到刮风下雨的日子,殿内更是寒气逼人,而且这几年皇帝陛下又染上了头痛之症,更是受不了那太极宫的境候,所以当今皇后武氏从照顾皇帝陛下的健康考虑,征调大批匠人在利用原有散落宫殿的基础上在长安城东北角修建了大明宫。
这大明宫耗资巨大,前后历十七个月方才建成,绝对是当今大唐的第一宫殿,站在宫外虽然只能看到远处殿宇起伏,但是映目处皆金碧辉煌,巍峨壮观,仍然能令人一见之下便忍不住兴起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里,就是大唐朝的皇冠!
张星又忍不住偷偷转身往身后的宫殿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一脸的赞叹。
他原本在左翊卫那边当值,是昨天才刚刚被调到这大明宫外来入职的,现在他的职责很简单,就是在每天当值的这三个时辰里看着这个被隆而重之的摆放在大明宫正门外的小铜盒子。
这个铜盒子有门,有锁,头顶上还开了一个口子让人可以往里面投放奏章建议信函之类,他的名字叫铜匦。
这东西去年就设在这儿了,是皇后武氏主张设立的,说的是所有的大唐臣民对国家和朝政等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写成奏折放进去,而不须受品级的限制,也就等于算是给百姓言事开了一个渠道。
但是在来之前张星就听说过了,这东西放在这里纯粹就是个摆设,都在这儿放了一年了,居然只有两个从陕州过来告御状的人往里面投过一次状纸,其他的则片纸也无。
这事儿在朝廷内外早都传成笑话啦,你想,一个女人家能懂什么朝政,也就是整天想点这样歪门邪道的点子显得她与众不同罢了,其实小老百姓们知道什么国家大事,你让他们建言献策那不是笑话是什么!
说破大天也就是那么点子事儿,这不管什么办法,还得是皇上说一句话,那才算呢!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看守这个小玩意儿的工作实在是很清闲,而且还一转身就能看见气势恢宏的大明宫,说起来倒是比原来在左翊卫要舒服多了。
他看看站在左边的岳子清,“昨天我们家隔壁半夜里打婆娘呢,据说那小媳妇叫床的时候居然喊那个萧挺的名字,把他男人气疯了,在院子里追着打,打得小媳妇吱吱哇哇的乱叫满院子乱窜,你说好笑不好笑?你是不知道,那小媳妇长得那个小细腰……啧啧……没想到她竟然也想偷汉子!唉,要说现如今这萧挺的名号可真是够响的,连他娘的小媳妇心里想偷人都第一个想到他!”
岳子清看看他,再左右的看看,当值期间当然是不许交谈的,但是在这儿当值的就他们俩,又是守着一个根本不会有人理睬的破箱子,聊聊天当然无所谓,只要不被上官看见就成了。
“那是,人家是大才子嘛,又是个风流大才子!”
“拉倒吧你,什么风流才子,我都听说了,他是下流才子呢!”
“别管风流还是下流,反正人家是才子啊,人家就是有人追捧,有小娘们想偷,你有吗?这几天城里不到处都在为他的事儿掐架嘛,说起来那些读书人还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因为争论别人的一点事儿都能打起来……啧啧,一群疯子!”
两人都笑笑,张星道:“可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天听见人家议论,我还跟着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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