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杨度看他说到动情处,怕有个什么闪失,连忙起身,扶他在藤椅上坐下,又端了盏热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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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子、皙子,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师近来一直在想这件事,自从想到这一层,就每每挂念你不下。你是老夫的最得意弟子,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就是老夫最大的心愿。什么功名事业,都是过眼云烟!贤子,要不你听我劝,你就别——”
老人一部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眼睛牢牢盯着杨度,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承诺。
不大的书房,一时间陷入了可怕的静寂。
正相峙间,老人突然在杨度脸上发现了什么新东西,失声道:“贤子,你这次出去,是不是遇到什么奇人了?”
恩师本来是想劝自己放弃帝王之学,杨度自然千般不愿意。现在改变话题,正是杨度求之不得的,立马接口道:“这次出去,真是大开眼界。先到了日本的横滨,因为开埠最早,故民风最为开化,街上遍是金发碧眼的洋人,而倭人以普通国民视之——”
“老夫问得是你遇到什么奇人!”老人很不高兴,重重地拍了拍扶手。
“奇人?哦,对,是遇到不少奇人。”杨度立马应承道,“就从学生所见的几位奇人来看,恐怕这大清是气数将尽了!”
“哦?”王辏г耸侨霸鹎宓闹鞫匀欢源笄迕挥卸嗌僦页隙龋晕叛陨裆欢碜藕肼档溃跋獭⑼保戏蛞构厶煜螅笕胩ⅲ傅圩跫保衔⑿且∫∮梗胤忠坝幸淮笮牵獠熟陟冢诘圩闹埽笔庇腥胫髯衔⒐唷:罄垂蟹⒃簟⒛矸恕⒒芈业仁拢迤巳舸嫒粜N液阒兀嗟觯钪呤淄圃恼@戏蛞晕闶谴巳松嫌μ煜啵愿史妇潘乐铮哨嗽J录炔怀桑椿瘛恕0Γ∪缃裼质鞘旯ィ庾衔⑿腔杌枞艨莸疲还枪堆硬写樟恕G叭哪辏鋈挥行滦浅鲇闹莘忠埃ソス饷鳎腔灿谖目胱衔⒅洌从植恢老掠稳恕6粤耍闱宜邓的闼龅降钠嫒税桑俊�
“学生先在日本东京弘文书院师范速成班学习,同学中认识了湖南长沙府的黄兴;后来听闻康梁逆党中有在横滨的,就去横滨拜会他们,顺便查看虚实,见到广东新会梁启超,以及他身边的广西桂林马同、湖南宝庆蔡锷等人。观此四人面相,虽然年岁不永,很少能活过花甲的,然而皆可位至卿贰,如果不是改朝换代,怎么可能遽然获此高位?由此可见,易代之事便在数年之间!”杨度笃定地分析道。
“这些就是你所遇到的奇人?”王辏г艘苫蟮匚省�
“不,还有一个!此人真乃奇人也,便是学生也看他不透!”
“哦?”王辏г说奈缚诒谎疃鹊趿似鹄础V劣诟詹湃把疃缺鹧У弁跏醯幕埃皇奔湓缫淹院螅澳课抻嘧拥难钕妥樱尤灰灿锌床煌傅氖焙颍克涤胛μ埠靡黄鸩蜗瓴蜗辏 �
杨度道:“我与他相处数日,曾仔细观察:当他踞坐无聊的时候,身若无骨,体若无筋,常常需凭靠,然后才能安定下来,不过寻常小富即安之相,最为平凡。然而当他站起来,便是长身玉立,巍峨若泰山,和舒整饬,望之可亲,居然一变为圣贤气象。若是行走,更了不得!龙骧虎步,鹰视狼顾,大有叱咤风云之势,真是贵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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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癞龙”之相,是清末民初大家最津津乐道的一件轶闻。据说曾国藩诞生的时候,他的曾祖父曾竟希梦见一条虬龙,从空中蜿蜒而下,直入曾家宅院,头悬于梁,尾盘于柱,鳞甲灿烂,摇尾鼓鬐。第二天早上,曾国藩的生父曾麟书前去报告弄璋之喜的消息,他若有所悟,就把这个梦说了出来,让他仔细抚育此子,他日必能光大曾家门楣。
说来也巧,就在曾国藩出世的当日,曾家老屋后长出一棵青藤,缠绕于树,树死之后,藤蔓依然苍翠繁茂,垂荫一亩,世所罕见。这棵巨藤,被乡人称之为“蟒蛇藤”,其形状恰似竟希翁梦中所见的虬龙。据野史说,家人观藤之枯荣,可知曾国藩境遇如何:如他加官晋职,事业顺遂,则巨藤枝叶茂盛,反之则形容枯槁。巨藤似乎成了曾国藩的化身。曾国藩去世后,巨藤也随之叶落枝枯,不久亦死。
更奇的是,曾国藩自中进士之后,便生了一身怪癣,终生不愈,经常把他折腾得坐卧不安。在他的《日记》、《家书》中,经常见他为此叫苦不迭。故而他每天早晨起床后必定要下围棋,集中精力注视棋盘,以此忘却苦痛。怪癣发作时,痛痒难耐,双手抓搔,皮屑飞扬。其抓搔的姿态,神似虬龙张牙舞爪。饶州知府张澧翰善于相面,观察曾公相貌之后说道:“端坐注视,张爪刮须,似癞龙也”。
虬入梦,藤似龙,癣如鳞,种种怪异杂凑一起,因循附会,于是有了曾国藩“癞龙转世”的传说。
老师这么一问,杨度也吃不准:“曾文正公,学生无幸得见,自然不知道先贤的英姿。不过此人相貌之奇特,确是学生平生仅见,还有些拿不准。我想过段日子,再去北京拜访一下他,看看此人到底如何!”
“你不能去北京!”王辏г思疃纫祷埃诎谑郑袄戏蛟缧┤兆右丫拖闼ü樾牛鼍倌愕剿哪幌隆O闼�15岁中解元,26岁成探花,之后由清流而登宰辅,在曾文正、左文襄、李文忠之后,最为名臣。其兄銮坡中堂,早年也是状元出身。兄弟科甲辉煌,仕途腾达,同登相位,四海之士有谁不羡慕的?你入他幕下,与海内名士应酬,最适合养望!”
杨度知道老师说的“銮坡中堂”是张之万,而“香帅”则是大名鼎鼎的张之洞——嗯,那时候还没有楚留香这个香帅。年纪轻轻又活泼好多的他,如何愿意去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门下做幕僚?而且很可能一呆就是数年,便出言乞求:“老师……”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王辏г酥苯泳芫6倭艘幌拢律肆说靡獾茏拥男模纸馐偷溃骸跋妥樱阋捕凉毒商剖椤罚闼担钐孜裁匆吐持兄钌壮哺浮⒑妗⑴嵴⒄攀迕鳌⑻浙娴燃父鋈耍釉卺掎馍剑咳蘸ǜ枳菥泼矗坎还侨侨俗⒁獍樟恕:罄次盘怏抻忻职桶偷嘏艿交峄氲朗课怏抟黄鹱≡谪咧小;共皇俏搜吭偃缢胱傅叫磬鍪摇@钐扑淙环缙牛感霰暇姑患选U馐俏危坎还且蛭庑磬鍪κ乔俺紫啵』褂兴挝铮坏揭荒辏突踊羧虬滓蛹寐淦枪油跛铩D训浪恢勒庖邮撬献有列量嗫嘧模坎还俏俗约旱拿煜滤ǖ某杀荆�
“贤子,习帝王术之人说‘臣择君’,那毕竟那是少数,正理儿还是‘君择臣’。士子没有名望,如何能见主上一面?便是汉高祖这样的枭雄,初次见郦生,也是倨床洗脚,何况等而下之的?又何谈重用呢?所以,贤子,你还是去香帅幕下吧!”
听了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说,而且不再让自己放弃帝王术,杨度终于勉强答应。
老人这才高兴:“对了,贤子,你刚才说的那个奇人名讳是什么?”
“此人姓孙,名元起,字百熙,是寿州中堂的侄孙,国内少有人知晓,在西洋则是名声遐迩。他现在在北京办了一所名叫‘经世大学’的学堂——”
“经世大学?这个名字好熟,且让老夫想想!”王辏г送蝗幌肫鹗裁矗鹕砣ズ竺娴氖榧苌戏炱蹋詈蟠又姓页鲆环庑牛翱蠢椿姑挥欣虾浚图堑煤孟裼懈鍪裁础来笱А男垂爬础N铱纯础祝词乔肜戏蛉ブ唇痰摹<热徽庋唬蚁热ケ本┛纯矗俊�
五十三、秋风秋雨总不知
话说孙元起等人在天津换乘火车,不一日到了北京前门。
出了车站,只见天空铅云密布,直压京城。虽是午后,却不见一丝阳光。初秋的冷风吹来,颇有些凉意。疑心是要下雨,孙元起也急着见薇拉和儿子,租上马车,连城里的老宅都没进,直接穿城而过,望着西北角的经世大学迤逦而去。
自打见面,老赵和老郑就一直在说小少爷如何如何招人喜欢、如何如何聪明。虽说孩子还没满月,这些话不过是说说让孙元起高兴,可是总也听不厌。越听,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见。
远远望见学校门口人家的时候,阴沉的天空终于飘下几点雨。车夫还要赶回城,见开始落雨,少不得多甩几回鞭子。
近半年没见,这校门口更加热闹,那些马棚倒少了许多,到处是新建的土坯房,夹路树立的招牌幌子凭空添加了几分人气。孙元起在车上匆匆一瞥,就看见有卖文房四宝的笔墨店、卖百货的南杂店,甚至还有小酒馆。
要进校门的时候,孙元起吩咐老赵、老赵带着客人去半山居先安顿下来,顺便让食堂多准备些酒菜。自己却下了车,要看看学校的变化。
经过一年的风霜洗礼,校门已经褪去那层轻浮的新气,渐渐凸显出他的朴实与厚重。入门,绿地中的石碑上又增添了几列,看来自己走后,又陆续有人捐款,这是好现象。凑上前仔细看去,“光绪二十四年夏五月,体仁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寿州孙讳家鼐,捐银五千两”一行还让孙元起大为感动,下一条就让他一趔趄:
“光绪二十四年夏六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加太子少保衔陈州袁讳世凯,捐银一万两……”
在看到袁世凯的名字之后,后面的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都是浮云了。手扶着石碑,孙元起思忖:再过十多年,这名字就和“山木楼”有一拼,你说到时候留是不留呢?
还没走过风雨桥,就听见操场上传来“立——正!”“向右——转!”“齐步——走!”带着山东味的口令声。孙元起回想起来:四月份出国的时候,便和张元济商议好,等九月开学,便组织全校军训,为期一个月。军训不是强制的,在开始之初,可以申请不参加;参加之后,却不能再退。屈指算来,现在是9月下旬,军训已接近尾声,还不知道效果如何?想到这里,急忙快走几步。
过了风雨桥,就看见张元济和严复几个人迎过来:“百熙,别来无恙!”
“托各位的福,一切安好。这几个月却是偏劳诸位了!”孙元起拱手,鞠了一个大躬。
寒暄已毕。严复笑道:“百熙来得好巧!恰逢今日周六,各个院系组织会操呢!”
大家站在操场边上,齐向操场中望去,只见广袤的操场中,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方块,拢共有二三百人。人人都穿着灰色上衣下裤的现代军装,只是军帽下拖着一条辫子,多少有些别扭。
“百熙,靠这边最近的那群童子军,是小学堂里的,人数最多。除了学校校工的子女,附近山农听说上学不要交钱,还发衣服,都陆续把孩子送来;城里开明的士绅,也有托人送子弟过来的。这么陆陆续续,前后有五六十人。”张元济在一旁热心地介绍道。
他又指着中间那片说道:“那片是中等学堂和高等学堂。今年夏天,南洋公学压制学生言论自由,激起民愤,有二百多名学生愤而退学。鹤琴和学生们都来信,希望能到这里借读。敝人本来就和他们有些香火之情,加上学校建设之初就说欢迎外来学生旁听、借读,所以就冒昧应允了,还望百熙不要怪罪我的武断。”
“菊生先生所为极是!何来武断之说?便是我,也想这么做,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孙元起非常赞成他引进外援的做法。
“最远处的是大学堂的学生。今年招生,理、工、医三个学院招生很顺利,但从分数上看,成绩优异的不是很多。国学、文学两院则是英才迭出,据阅卷的几位老先生说,都是优中选优,不忍删落啊,最后还多加了几个名额。”张元济说到最后,显得很兴奋,“原以为大学堂的学生会不愿参加军训,结果非常出人意料,无一人缺席。民风振起,由此可见一斑!”
说话间,会操已经开始。
最先是作为教官的保安。半年多的锤炼,让这些原先的泥腿子脱去了懒散和拘谨,举手投足间,大有军人的干练果决。远远看去,不见他们身后的辫子,想来是盘在帽子里。洗久了的军装开始发白,愈发衬出太阳晒黑的脸庞。出腿如风,甩手摆臂如刀切斧劈,这二三十人的小方阵,愣是走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来。
严复在一旁嗟叹道:“这些保安,居然不输于英国军校的学生!大清军人要皆是如此,何患海宇不宁?”
接着是小学堂的学生。这些孩子高矮参差不齐,估计大的已经有十三四岁,小的至多也就六七岁,让他们参加军训,确实有点不妥。本来以为他们会走得七零八落,结果总体上还是整整齐齐,让人眼前一亮。转念一想:这些孩子多数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从三四岁起就是泥里来水里去的,能吃苦。对于这个能吃饱饭、穿新衣、有书念的机会,无论是父母还是自己,想来倍加珍惜。军训这种事,当然难不住他们。
看着眼前这群大人样的孩子,孙元起心中忽然冒出个想法,只是现在不能施行,要等待时机成熟。
接下去是中学生和大学生,经过二十多天的摔打,也是可圈可点。
会操快要结束的时候,细细的雨丝渐渐密了起来。孙元起念着家中的妻儿,便向张元济、严复等人告辞。他们知道情况,自然不多留,临别还不忘讨要孩子的满月酒吃。
没走几步,老赵、老郑便撑着油纸伞迎了过来。
进屋就看见赵景惠抱着一个宝宝,郑景懿、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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