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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掌柜倒是毫不客气,立时将老岳父的名号坐了实。
“杜伯父,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李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竟是说出了句天不信、地不理的官话。
“你这孩子!”
老杜掌柜立时变了脸色:“匈奴灭不灭和你成不成家有什么关系?若是匈奴一直不灭,你就一直过单蹦儿日子?”
轻自敲打着手指,他继续开导着未来的女婿:“况且现如今,还有哪个番邦蛮族不臣服于我大唐?北面的突厥人嚣张不嚣张?还不是被太宗他老人家打得一路西逃。东面的契丹人蛮横不蛮横,照样被安胖子收拾的服服帖帖,岁岁纳贡。就连一向掳掠我陇右百姓的吐蕃人,这一遭不也是被七郎你们打得哭爹喊娘?”
“这,这……”
杜老掌柜说的句句在理,李括一时犯了难。倒不是他不想与阿甜成婚,只是现在这情势,自己随时有可能出征塞外,把阿甜一人留在长安城,着实心中不忍。
“还有,还有西边的大食人!”
李括忽的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什么?大食人?”
杜老掌柜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少年。“我说七郎,你不是拿你伯父逗趣呢吧。我这茶馆虽然比不上太白居、北里那些大酒楼,也接待了不少胡人,怎么就没听说过还有一个什么大食人呢?”
“对,大食人!”
李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轻呼出一口气:“大食人可比突厥人、吐蕃人蛮横多了。他们来自于遥远的西面,一路东侵,见房就烧,见人就杀!”
少年也顾不了这许多,将自己所知道关于大食人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倾泻而出。一番添油加醋之下,听来倒也真实可信。
“怎么还有这么野蛮的民族。”
杜老掌柜下意识的颤了颤身子,言语里满是怯意。
“他们信奉什么,什么劳什子的教义,倒是颇为癫狂。”
李括摊了摊手,嗯,总算把这事搪塞过去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杜老掌柜多半也明白了少年的心思。不好太过勉强他,老人家悻悻然的搓着手:“随你吧,不过阿甜这孩子可是非你不嫁,你若是敢负了她,我就是拼了这副老骨头,也要跟你讨要个说法。”
“瞧您说的,哪能呢。”
三人在屋内有说有笑,谈的不亦乐乎,却听得屋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七哥回来了吗?小七哥!”
人随声至,陈小六迈着方步就进了内室。
“小七哥,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害的我在家里瞎担心!”
陈小六走至近前,满面欢喜。在他身后站着十好几个少年郎君,皆是李括熟识的儿时玩伴。
“哪有,我不也是刚来吗。”
李括苦苦一笑,径直就朝陈小六肩窝砸了一拳。
“嗯,你小子长的结实了不少啊。”
陈小六挺了挺胸脯道:“小七哥不是告诉过我,让小六练好身子吗?你看看,如今我这身板可还匀称?”
“小六子整日就在我们面前显摆,我可是直头疼。”
苏记米铺的大公子苏靖鸿挥着手中折扇,揭起了好友的短。
“六子现在可是大人物,京兆府的捕快知道不,那可是实打实的公差!再不注意言辞,小心他老人家把你上了枷锁,投入大牢去。”
郝记绸缎店的郝亦昊嘴下亦是毫不留情,拿着好兄弟的新身份打起了趣。
“括儿哥,你来评评理,他们都欺负我!”
到底是少年心性,陈小六撅起嘴,抱着李括的臂膀便诉起了苦。
李括静静的听着,笑容渐渐漫上了眼角。
这才是他一直向往的生活。
陇右十几万儿郎奋勇杀敌,不惜身死,到头来图的不就是亲朋好友那一抹浅浅的笑涡吗?……
第五章 盛世(五)
大漠刁斗彻寒,塞外鼓角峥嵘。
这样的生活浸着无边的苦楚、辛酸、血泪。
但他们依然得战,为的是家园不被一派烽火与狼烟席卷,为的是华夏大地不被异族铁蹄所践踏。
这样的情感是班列朝堂的王侯将相永远所无法理解的,这样的寂寞是华服衮衮的柱国公卿永远也读不懂的。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铜武营的将士,雄武、振武营的大唐遗民,他们懂,他们理解!他们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守卫了他们的老婆孩子、乡党亲朋,这不就够了吗?
你永远无法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只要做到自己对的起良心二字,就够了。
“小七哥,欢迎回家!”
陈小六敞开了臂膀,用一个男人的方式迎接英雄的回归。
“七哥,欢迎回家!”
“欢迎回来!”
苏记米铺的大公子苏靖鸿冲自己抱了拳,郝记绸缎店的郝亦昊朝自己施了平礼,在这一刻,少年觉得自己这一年的努力与辛苦没白费!
“七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您看?”
张延基的贴身小厮张福咬了咬牙,终是凑过身来,‘破坏’了这么和美的氛围。
“嗯。”
李括点了点头,冲众好友道:“延基在北里定了酒宴,算是为我们洗尘,大伙儿若是得空不妨一起去热闹热闹。”
“如此甚好,这几日忙乎柜上的事可把我累坏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爽一回。”
苏大公子挥着折扇,倒起了苦水。
“我家阿爷正好去周至办货,我也算落了清闲。”
郝亦昊当然不会放过此等好机会,连忙应下。虽然自家拥万贯之资,但像北里这种去处却是非官宦人家难于步入的。
“看看你们,一说到酒席一个比一个上心。”
陈小六却是看不得这些家伙打秋风,连声数落。
“不妨,不妨。”
李括怎会在意这些琐事,主动为苏、郝二人解围。
两位公子得了人情立时竖起了大拇指:“瞧瞧七哥那气度,到底是一军之将,够意思!”
“好啦,你们就不要再拍他马屁了,看他的模样已经飘飘然了。”
杜大小姐发了号令,谁人敢不从?
“遵命!”
众人齐齐弯腰抱拳,惹得一室笑声。
张小郎君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羡煞几多美娇…娘,定下的酒宴自然不能太寒碜。为了置办这份酒席,他可是煞费苦心,一家家酒楼摸过去,这才将地点选在了北里的倚翠楼。
这倚翠楼可是北里三大名楼之一,只接待王孙公子、国公侯爷。至于那些一夜暴富的商贾,若是无人引请,即便荷包再鼓也休想踏入倚翠楼一步。
众人乘着张家马车一路朝北行来倒也畅通无阻,一路上有说有笑,好不快哉。马夫伦子是打小就跟着大少爷的老人儿,自然对少爷的脾气秉性拿捏的极准。
大少爷说过,马车不能跑的太快,太快则显颠簸;马车亦不能驾的太慢,太慢则耗心神。而这份火候,自然只有他大伦子才把握的准。
“吁!”
勒了把马缰,伦子把马车停在了一座华美的三层小楼前。
一个箭步跳下马车,翻出一个木凳在车前摆好,伦子便扯开了嗓子。
“少爷,倚翠楼到了!”
张延基皱了皱眉,掀开了帷子。
“我不是说过再不用下马凳了吗,快快拿走。”
说完,张小郎君纵身一跃跳下了马车。
“您小心点!”
伦子大惊,忙赶至近前,下意识的扶住了自家公子爷。
“松开,快松开!”
张延基羞得满面通红,一把甩开了伦子的胳膊。
“噢!”
伦子虽然不明白一向疼惜脚力的少爷为何突然变得此般要强,还是松开了双手。
主家的心思莫要猜,只要做好本分的工作就成了。
“括儿哥,里边请!”
张延基单臂相邀,满是一副得意。
要知道,预备在这倚翠楼设宴的王孙数不胜数,他可是花了大笔银子、人脉周旋,才得了这么个机会。
李括浅浅一笑,挽着阿甜的手便跟进了酒楼。
一步入内堂,少年便能感受到一股清雅的气息。
如果说太白居的氛围是豪迈,揽月楼的情调是奢华,那这倚翠楼的境界便是清雅,如竹林般幽幽清润,如曲水般婉婉雅致!
大堂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字画,山石草木,鸟兽虫鱼,无所不有。虽然未必皆是前朝遗物,但总还蕴着几分儒雅。
张小郎君自然不可能把筵席设在大堂,在主事的引领下,一行人绕到后室,沿着旋梯一路踏行,止步于三层阁楼。
这三层阁楼被店家分隔为十几间小室,每一间房室皆以大唐著名地名命名。不论是长安居,还是洛州斋,都是顶天的富贵去处,没一点背景的小官小吏估计连门槛都没有资格踏及。
“哟,这不是张公子吗,稀客,稀客啊!”
倚翠楼的副管事老张头儿见到张延基一行人踏上阁楼,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几步迎上前去。
“我说老张,你就别跟我客套了。剑南阁给我预备好了吧?”
张延基却是懒得跟他扯皮,径直谈及了主题。
“嘿嘿,嘿嘿。”
老张头儿嘴角微微一扯,尴尬的笑了两声;“都给您收腾好了,绝不会误了您老人家的事。”
“那就好!”
张延基眉角一挑,从腰间荷包处取出一片银锞子,丢给了老张头儿。
“唉,谢谢您,谢谢张公子。”
老张头儿接过银瓜子,乐得直合不拢嘴。大唐市面上虽然没有全面流通银子,大户权贵人家却有着铸造银锞子的习惯。
一来银锞子轻便易于携带,必要时可以用于应急。二来这也成为了身份的一种象征,毕竟世家望族的公子少爷不能动不动就从荷包中抽出一串满是汗味的肉好不是?
得了银子赏赐,老张头儿更为卖力的和唱着。
“您就瞧好吧,别的我不敢保证,不过今日定叫您在倚翠楼尽兴而归!”
老张头儿身子深深躬下,满施一礼,将这几位财神爷迎入了隔间内。
第六章 盛世(六)
屋内正中摆放着一张乌木方角案几,案几旁围着一圈平底圆面胡凳,一众少年郎君入了席,坐了定这筵席便算是正式开启。
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抹恬静,这剑南阁就如一坛醇香四溢的佳酿,隐谧、出尘,毫无一丝矫揉造作,自内向外透着一股脱俗的气质。
李括端起案几上的酒杯,送至面中道:“我自陇右归来,一直没有机会跟诸位兄弟聚上一聚,如今正好借此契机畅饮一番!”
说完,少年仰脖将一杯美酒灌入口中。
“好!”
苏靖鸿轻拍了拍大腿,高声称赞。
“七哥不愧是爽快人,既如此我苏某人便舍命陪君子,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七哥如此豪爽,我辈怎么能退缩?来来,我们且干上一杯。”
郝亦昊亦是不甘示弱,捉起面前的酒杯就灌了起来。
张延基摇了摇头,数落着好友:“你们这两个酒鬼,真要想吃酒就明说,何必扯着括哥儿做幌子。难不成我还能在乎那两个酒钱?”
“瞧你说的。”
郝亦昊拿出汗巾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嘿嘿一笑:“这不是七哥从陇右回来,大伙儿高兴吗。”
张延基闻听此言立时翻了白眼:“呦呵,原来括儿哥是人,我张某就不是人了。光见到你们朝括儿哥敬酒,怎么没见有人犒劳、慰问下我啊。”
一旁的周无罪白了他一眼,轻抿了一口美酒:“凡人呐,凡人。如此计较,你怕是永远都成不了咱家都尉那样的人物。”
“死胖子,你……”
张延基攥紧了拳头,恨得牙根直痒痒。思忖片刻,不想破坏美好的氛围,张小郎君终是和缓了气神,叹了口气。
“瞧瞧你们几个大男人,整的还跟小孩子似的,也不怕传出去丢人!”
杜景甜舀了一碗枸杞莲子粥,放到了李括近前,打起了圆场。小七哥在陇右受了伤,失了好许血,可得好好补补。听邻家二丫说,这枸杞最是补血,熬来给受过外伤的病号喝最是合适。他阿爷是做药铺的,对这些食理药性的东西甚是清晓,听她的话准没错。
“反正啊,在你眼里怎么都是括儿哥好!”
张延基孩子气的嘟起嘴回了一句,便算是止了争休。
“六子,如今在京兆府做事可还顺畅?”
李括浅浅一笑,转移了话头。
“顺畅,顺畅。”
陈小六正自夹着一块清炒肉片,听得七哥问及自己,一时紧张手上一打滑,那肉片便蹿进了酒杯中。
“哈哈,六子还真有你的。”
张延基狠狠的在陈小六的肩膀上拍了三拍,笑的前仰后合。
“我,我……”
陈小六急的涨红了脸,急于解释却是磕磕绊绊,说不出口。
“延基!”
李括摇了摇头,对好友的情态颇是无可奈何。
“我就这么一说,我就这么一说,醋溜肉片,哈哈,醋溜肉片……”
张小郎君捂着肚子,强忍着笑意一字一顿。
“六子,好好干,你们老陈家这几代就数你最出息!”
李括和善的冲陈小六点了点头,轻声道。
陈小六闻听此言,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
“括儿哥,我会的,你给我找来这个差事不容易,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李括摇了摇头道:“你这差事又不是做给我的,你做的好赖又与我何干?记住,人活在这个世道上要对的住自己,千万别给自己丢人!”
“嗯。”
陈小六咽了一口吐沫,低头应着。
“长安的捕快看似风光,却实则是个苦差事。王孙公卿、世家公子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多如牛毛,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惹祸上身。”
李括顿了顿,开始给好友传授经验。自己虽然没有当过捕快、公差,但从孙叔的口中或多或少能了解一些差役的难处。
“做衙门的公差得讲究良心二字,但也不能事事都按律法较真。就比如前些时日北里有一个花魁摆下酒宴,相邀天下才子。几个世家望族的公子哥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争相做那风流才子。无奈花魁只有一个,几人便大打出手,闹得北里鸡犬不宁。遇到这种事,你何时去管,怎么去管?”
“遇到这种事就躲的远远的,等到他们打完了,闹完了再凑上去主持局势。毕竟那些个世家公子,没一个是你惹得起,碰的起的。神仙们打架,我们这些臭鱼烂虾凑什么热闹?”
“再有,千万不要将自己完完本本‘卖’给别人。大树底下虽然好乘凉,却亦有其危险隐患。树倒之时,便是清算之时。你一个小捕快投到人家门下挂了名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