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对皇上的话并不满意,他像是撞在墙上,撞在软软的墙上,他不明白,再改下去,对大明朝有好处,万历怎么不肯听他的呢?
万历对张居正不满,张居正得到许多奇珍异宝,听说光是一对大的玉珊瑚树,就足有丈把高,那还是从湖广巡抚陈瑞那里得来的。万历想,张居正应该想到,这两棵玉树应该是皇宫之物,送到皇宫来才是。但张居正想都没想,就把那两棵玉树放在他的书房里了。冯保念叨此事时,万历只一笑,说:“你眼皮子浅,先生有两棵树,你也看好了。你有什么东西,我要看好了,你送不送我?”
冯保可不服他这句:“我送,不等皇上看好了,我就先送到宫里来了。天下最好的东西在哪里,应在皇宫,应在皇上手里才对。”
万历对冯保说,要选十二匹千里马,要良骏,从前世宗皇帝有那么七匹良骏,我怎么也得有十二匹吧?冯保派人去挑选,从大江南北选来了四匹好马,那是:玉狮龙、赤电龙、载月乌、五花骏。加上原来的彩麟、文豹、金麟、绛虬,就是八匹了。他很满意,对冯保说,我有八匹了,我比世宗先帝更多了一匹。只是,我要有十二匹,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做到。
冯保说:“我保证给皇上找,只要天下有,不管它在哪儿,我一定把它找回来。”
张居正不满意一个官员,这人不识抬举,他是巡按湖广御史赵应元,在张居正葬父时,湖广的官员人人到场,只有他不来。张居正心里有些生气。张居正的门客、现任都御史王篆看出来了,王篆想,相爷生气了,我怎么也得拿捏赵应元的罪失,惩治他一回呀。赵应元有病乞休,正好给王篆抓到了把柄,王篆就命都御史陈介上疏弹劾赵应元,说他有意回避,不愿替朝廷效力。万历下旨,将赵应元除名,削籍为民。
这件事给户部员外郎王用汲知道了,大是生气,他性情耿直,与海瑞一齐做过县令,是一个刚直不阿的人。此时,王用汲上了一疏《为乞总宪大臣欺罔以重正气彰国事疏》,疏中提到陈介随意弹劾大臣,本意却是要弹劾张居正喜好阿谀奉承。
王用汲说,张居正葬父,湖广官员全到场,只有赵应元不见,到了赵应元有病乞休,陈介反说赵应元托病欺君。他说“陛下但见介之论劾应元,恣肆任情,巧为趋避,即罢斥之有余辜也。至其意之所从来,不为其事,而为其人;不为此事,而为他事。陛下安得而知之。”王用汲更是直揭此事的根底,“以臣观之,天下无事不私,无人不私,独陛下一人公耳。陛下又不躬自听断,而委政与众所阿奉之大臣。大臣益得成其私而无所顾忌,小臣益苦行私而无所诉告,是驱天下而使之奔走乎私门矣……夫威福者,陛下所当自出;乾纲者,陛下所当独揽。寄之于人,不谓之旁落,则谓之倒持。政柄一移,积重难返,此又臣所日夜深虑,不独为应元一事已也。”
王用汲上疏后,张居正正在回京路上,万历斥王用汲“越职妄奏”,革职为民。
张居正在船上看了此奏,深恨王用汲,王用汲是对他的公开挑衅,他竟敢直说皇上是政柄旁移,这岂不是说他张居正目无皇上,独揽大权了?就是真有此事,他们也不该明说,这岂不是对他的最大仇视?
对王用汲上的这一疏,张居正几乎能背诵下来,一直到今天,他也仍是恨恨不已,他背道:“‘政柄一移,积重难返。’有什么难返的?难道我张居正不是为大明朝做事吗?政柄落在我手里,有什么坏处吗?大明朝可以中兴,户部可以多收入,太仓银两岁入猛增,有什么坏处吗?”
他恨王用汲,这一次张四维与马自强等人在内阁,竟没有乘机请旨以诏狱形式拿下王用汲,令他非常不满。
“你们昨天做什么了?”
张四维看看马自强,很镇定地说:“我们聚了一下,送送体乾兄,他要回家了,也得告别一下。”
张居正哦了一声:“是不是喝酒了,在你家里?”
张四维说是。
张居正说:“你们是内阁辅臣,能不能少给厂卫一点儿借口,要他们少猜忌我们?”
张四维很平静地问:“首辅是不是猜忌我们了?”
张居正冷笑:“我有什么可猜忌的?你们在一起,也不外是送送体乾,有什么不好?只是几个阁臣白天在西庐议事,晚上偏还要聚在家里饮酒,让人觉得有点古怪罢了。”
张四维说:“我们只是说说体乾兄走的事儿,与别人无关。”
张居正在些生气:“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在内阁,我不在时,偏偏不(文)能持正。像那个赵(人)应元事件,王用汲分明是(书)要对皇上无礼,对内阁大(屋)肆攻讦,为什么不请旨下他诏狱,交与镇抚司处置?还要皇上把他革职,革斥为民,这岂不是放纵奸邪?”
张四维解释:“首辅不在,我们只能平息此事。”
张居正更是生气:“平息了吗?没有。我原来放过了傅应祯,你听听他在书院怎么讲?他讲大明朝如今言路不畅,一人当政。他说的是我张居正一人当政,我一人当政了吗?如果我一人当政,那么置皇上于何地?他这是别有用心。大明朝正在紧要关头,内阁辅臣更不能松懈,他攻讦我们内阁,就是要挑拨我们与皇上的关系。”
张四维不语,他知道张居正对此事的态度,但没料到他会反应这么强烈。
张居正说:“我要你写一疏,一条条驳斥他王用汲,说明他的狼子野心。”
“这一条疏还是首辅来写吧?”张四维推托。
张居正毅然答应:“好吧,我写就我写,我写过后,你们几个签名就行了。”
马自强劝他:“太岳兄,我身体不行了,要告病,我看你在王用汲事件上,态度过激,这是不是不好?”
张居正很生气:“我过激?我从没过激过。我要是过激就好了,当初就拿下傅应祯,拿下刘台,拿下那个余懋学,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了。如今我就是有一点儿后悔!”
马自强颤颤地站起来:“我要走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你这么做,太过刚愎自用,你一个人就是大明朝吗?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就听不得一点儿反面意见?你也不想一想,就是太祖皇帝也说,如果我有哪一点儿做得不对,大臣可以一谏二谏,一直谏,直到我听从为止。可如今哪有人劝谏?你把言路都堵死了,一个陈三谟搅坏了言官一锅粥,天下再无言官奏章了。我为你脸红。太岳兄,你回家葬父,所有的奏章都要送去江陵批复,这种事正常吗?依我看,王用汲是救你,你不必对他那么仇恨,你应感激他才对。”
“你一个要死的人了,怎么这般顽固?”张居正吼道,“我不愿听你的,你别说了!”
马自强苦笑:“我老了,我的儿子也不在官,你要害我,也害不到哪里去,这一番话我也是想了许久才说的,我不想你以后弄成一个比新郑更惨的地步,我不想看到那个。我是看不到了,但你不听人劝,以后准有一劫!”
张居正说:“你走吧,我不治你罪,全当你是嫉妒我。”
张居正夜晚头一次不听女乐,命琴依给他磨砚,要写奏疏。他念道:“夫国之安危,在于所任,今但当论辅臣之贤不贤耳。使以臣不贤耶,则当亟赐罢黜,别求贤者任之;如以臣为贤也,皇上以一身于九重之上,视听翼为,不能独运,不委之于臣而谁委耶?先帝临终,亲执臣手,以皇上见托。今日之事,臣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而谁任耶?”
琴依罢笔了,她轻声问:“相爷,你真的要这么写吗?”
“有什么不妥吗?”
琴依说:“这末一句,有些自大了。天下之事,皇上任谁,就是谁做,做好做坏自有人评说,也自有皇上判定。相爷说,今日之事,臣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而谁任耶?这一句话太过了,过于自信,也有些……目空百官了。文武百官见了这道疏,他们会怎么想?就是相爷你做出了天大的成绩,他们也盼着你像是周公旦那样,人家一想见你,你连头发都来不及洗,抓着头发就出来见人,这才是好态度。”
张居正呼吼:“我不要什么好态度,我要的是大明朝的兴旺,我不要那么婆婆妈妈的,那有什么用?我不会像高拱,手段更狠些,大明朝才能一步步富强!”
琴依低头,不看他,说:“你这么做,不会有好结果的。”
张居正说:“你以为我心胸狭窄?不是。我看出来了,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对新政不满,他们恨新政,恨不能立时要我下台,他们好再行旧规。他们恨我,他们恨我!”
琴依柔声地:“你这疏是要皇上支持你,你好再行新政,我明白了,你是舍了自己,要与他们一拼。”
万历喜欢女人,命冯保在民间再寻一些美女,把她们弄来。但冯保说,你要弄人进宫, 那得皇太后愿意,还得由内阁发下旨意,发配出去一批宫女,才能引入新人。皇上不如说一些宫女年纪大了,要发出去配人,这样也好选拣新人入宫啊。
万历说好,他对张居正说起这事,张居正再不敢多提他的贪欲之事,便说:“皇上的旨意,老臣照办就是了。”
当下决定,把宫里的宫女发出去一千人,配与宗室皇族的家仆与武夫。
冯保提出新选上千宫女入宫,张居正也答应了。
万历对冯保说:“我告诉你,大伴儿,你不能轻易地就选上来宫女,你得用心点儿。记得我小时候进宫时,听说父皇广选宫女,就去看。一去看了,吓我一跳。有好多宫女看上去极丑。我问父皇,她们怎么这么丑?父皇说,看常了就不丑了。我可是怎么看怎么丑,你要选宫女,不要丑的。听徐爵说,张先生的府中又新换了三十个女乐,是真事儿吗?”
冯保小心翼翼地说:“是真的,张先生是要享受内阁首辅的荣宠了。”
万历说:“不管他,你就派人去江南给我广选宫女,要好的,不要丑的。”
张居正恨王用汲,由他想到海瑞,也恨海瑞,只能浮言取宠于百姓的清官是他不喜欢的,他要的是能干的循吏,像谭纶,像戚继光,像李成梁,像杨博,像葛守礼,还有吴桂芳。但他喜欢的人都殁了,只剩下他一人站在朝堂上,为大明朝殚精竭虑。王用汲懂什么?妄言误国而已,这是一些小官吏的通病,他一个户部员外郎,竟敢上疏奏首辅权移私门?
但他也怕。琴依说:“你权高望重,树大根深,似乎有险。你应早退,乘皇上成年前退出,则功成身退了。”
张居正叹息:“对,你说得对,何必再趟这一次次浑水?”
第十六章 深渊
万历成年了,要举行两次仪式,一次是耕错礼,一次是谒陵礼。这两次大礼举行完毕,便表明皇上是成年人了。
耕措礼是先秦时就有的,天子耕的田为公田,天子亲自躬耕,表明对农事的重视。《诗经·噫嘻》篇,唱的就是周成王举行耕措礼时所唱的歌曲。一入春耕,天子在大臣的陪同下,亲自到农田里操起农具耕田,这宣告天子也重视农耕,要所有农官农夫都要勤于农事。可到了后代,皇帝亲耕只是一个仪式而已,早在洪武二年(1369年),太祖皇帝祭祀先农坛后,就在太常卿的引导下,手持耒梠在地里推上三下,然后三公来推五下,尚书等官员再推九下。(这称为三推、五推、九推)。
礼部举行一次聚议,题请皇上于万历七年(1579年)二月二十五日举行耕措礼。可是不巧,万历皇帝此时正在宫中出疹子,连视朝、讲读都免了,自然不能出去举行耕措礼。张居正也不愿意皇上早早举行耕措礼,能推迟一年,岂不更好?他便提议要明年再举行仪式。
慈圣皇太后说,这是上天降罚,是我们心愿不诚。我要去朝拜菩萨,愿皇上早日康复。她提出要在皇宫里举行佛事法会,张居正不愿意,也不信这个,他说,世宗皇帝严旨戒除,因那时有上万僧人,怕的就是这上万僧人聚集,如有奸人乘机作乱,就会发生意外,不光是伤风败俗,也伤我大明朝的国体。自从隆庆以来,所有僧众天天希望在皇宫里弄法事。去年四月弄法事,满街巷都是闲人无赖,踩死人无数。这一次怎么能再弄?
慈圣皇太后说,那就不弄了吧。
慈圣皇太后只能听张居正的,但她心里不快,内阁总想要管束皇宫里如何做事,做法事就会有那么多的事儿?就是吃饭不好,也会咯牙,怕有砂石,那就不吃饭了吗?
万历康复时,召张居正在西苑一见。他说:“这些日子有劳先生了,先生也瘦了。”张居正劝慰:“皇上贵体要紧,以后要珍摄才是。”万历点头,显然不想多说这件事。他问:“先生还有什么事要说?”
张居正说,请皇上下一道旨,要取消天下书院,据我所知,天下有上百所书院,有的几百学生,有的有游学士子上千,来去不定,这些书院多请些邪术学士来讲学,所讲的大都是叛逆之说,蛊惑人心,败坏学风。请皇上下旨,严加查处。
万历有一点儿犹豫:“既是讲学,就让他们讲吧。讲学终能学点什么,总比不学好吧?”
张居正慷慨陈辞:“不是那么回事啊,圣上。他们在讲学时,百般攻讦朝廷,指责朝廷行事,指责朝廷法政,历数大臣失措,任意抨击朝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哪里是一般文人秀才该做的?他们这么做,哪还有文人一心只读圣贤书?哪还有人愿意考取功名?你听,这是余懋学在书院讲的话,‘圣贤敢抄旧闻以报吗?圣贤敢以一己而令天下吗?孟子说,君为轻,就是以天下百姓为重,不能拿百姓当草芥,这是错误的。’还有那个刘台,他也在家乡里讲学,听说他一讲学,乡人聚集,凡能读书写字者都与会,他一讲时,欢声雷动。所有的人如入魔一般。还有一个叫何心隐的'① 明万历七年以‘妖道’罪被捕,后在狱中遇害,(1517-?)。'①,他曾因讲学而致病两个学子,那是因为他两个人要在头一天晚上占有一个能听得近便的席位而睡在地席上,夜里中风而病的。”
万历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他听得很专注:“何心隐有学问吗?”
张居正说,不是学问,是异端邪说。要拿下他,把他下狱,不使谬误流传。
万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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