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功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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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功贼- 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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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孙驼子和郝老刀茫然四顾,满脸惭愧。“我们也不知道大当家跑哪里去了。敌军突然杀将出来,一下子就把大伙全打懵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大当家如果落在敌将手里,肯定非死不可!”

“到底是谁这么厉害?!”程名振感到像做了一场噩梦般,眼前一切景象都非常不真实。他也曾设想过张金称如此猖狂,有朝一日肯定会吃到败仗。但至少张金称应该跟官军声势浩大地打上几个回合,让人见识见识双方的实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败了,就像被隐藏在黑暗处的刺客一剑封喉。这种仗,他从来没经历过,也从来没想到过。

“我知道他是谁!”谢映登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凑到程名振身边,低声答复。

名振只顾得上问了一个字。随后便被谢映登的急促的话语给淹没,“现在咱们锐气尽失,绝对不可跟此人交手。趁着他没杀过来,赶紧走。不走就来不及了!”顿了顿,一直从容不迫的瓦岗谢映登咬着牙补充,“是李仲坚。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咱们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此言一出,反而激起了程名振的三分斗志。他眉头一皱,冷笑着道:“李仲坚是谁,难道长着三头六臂么?五叔,你好好想想,最后看到大当家时,他在什么位置?想清楚后,咱们一道去救他!”

“不能硬拼!”冲动过后,郝老刀突然又冷静了下来,像个霜打了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说道。“算了,这小家伙说得对,咱们已经失了先手,士气又丧尽了。去多少人也是送死的货。你给我几匹好马,我带着自己的亲兵去吧。能救,就把大当家救出来。如果不行,就一起死了吧。大伙欠人家的,早晚都要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但程名振被弄得莫名其妙,孙驼子也被郝老刀没头没脑的话绕得眼冒金星。

“那人是孙老当家的徒弟。”郝老刀突然动了感情,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道。“我走了,小九,尽量多救些弟兄回去,张二和我做了鬼也会念你的情!”

孙老当家?怎么又跟孙安祖扯上了关系?程名振仿佛突然掉进了一团迷雾中,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六当家孙驼子比他入行早,听完郝老刀的话,喟然长叹,“唉——”

叹罢,跟王二毛腰间抢了把横刀,趔趄着向郝老刀追去。

程名振即便心肠再硬,也不忍眼睁睁看着两位曾经对自己有恩的老人去敌阵中送死。赶紧纵马出列,拦住郝老刀的马头,大声道:“我不还是巨鹿泽九当家么?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开革出泽过?要去,大伙一块去。我就不信……。”

没等他将话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只见几十名浑身上下被鲜血湿透了的亲卫,簇拥着一个披头散的人撤了下来。在他们身后,几十名官军骑兵像送行般缀着,不疾不徐。

“是大当家!”郝老刀绕开程名振,拍马迎了上去。孙驼子,王二毛,瓦岗谢映登等人唯恐出现意外,也急速纵马跟上。说来也怪,那些官兵看到有人接应张金称,居然拨马退走了。仿佛他们今天厮杀的对手根本不是巨鹿泽般,或说早已不再把巨鹿泽群雄视为对手。

众人才不管这些,得到机会,七手八脚从人群中接过张金称,簇拥着护送到程名振眼前。张金称看到了程名振,终于回了些心神,惨然一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早就知道!”

罢,他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 

  第四章 采薇(一 上)

天一直是阴沉沉的,稀稀拉拉雪粒顺着风飘下,没完没了。

土地还没有完全被冻透,寒气和地下积蓄的热气搅在一起,让田野间黑一块,白一块,斑斑驳驳。白的地方,自然是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而在雪野中呈黑褐色的地方,却不仅仅是泥潭。偶尔是被烧焦的房屋,偶尔是被抛弃的帐篷,最多的,则是冻死的尸体。

那些尸体不仅仅来自被洗劫一空的难民,还有极大一部分,是掉了队,没人收拢的喽啰兵。半个月前,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纵横,而如今,他们却都成了丧家的野狗,无论哪支势力碰到,都恨不得上前痛打一番。

郡兵、乡勇还有地方豪强的庄丁。原本跟绿林好汉们称兄道弟的,或曾经被绿林好汉们杀得望风而逃的,一下子都变得勇敢起来。成群结队,神出鬼没,想尽一切办法对溃退下来的喽啰兵们尽心劫杀。而绿林好汉们却不敢停下来迎战,在北方那浅灰色云层后,总好像隐藏着一股武装到牙齿的官军。他们骑术精湛、训练有素。他们催枯拉朽般将张金称麾下近二十万大军杀得闻名丧胆,他们让江湖豪杰们再也不敢向北回头。

实际上,当日跟随张金称一道被击溃的喽啰只有其嫡系的六万多众。其他的当时要么被张金称派往别处攻城掠地,要么现风紧立即扯呼逃走。但无论是上述哪一种情况,他们都没胆子再跟张金称汇合了。

“傻瓜才会跟程小九似的!”从渝县溃败下来的老江湖雷万年向泥坑中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道。他这回可是被张金称给坑苦了,本来带着两万多人马前去投奔,以为至少能捞个大将军当当。谁料大将军没当成,麾下的弟兄却因为听说了张锦程溃败的消息,呼啦啦连夜逃走了一小半。混乱之际,渝县县丞黄仁恭又带领麾下的乡勇和邻近几个堡寨的庄丁主动出击,打得雷大当家从漳北逃到了漳南,一直奔高唐才停下来喘气儿。

一回头,他现自己手下的弟兄只跟上来两千多。剩下的要么在逃亡途中卷着财物偷偷溜走了,要么被各地豪强自组织起来的乡勇给活捉了去。眼下得到博陵大总管李旭撑腰的豪强们可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争先恐后地上门来拍“好汉爷们”的马屁。凡是落在他们手里的喽啰,要么脸上被刺了字,做一辈子奴隶。要么一刀砍死,将脑袋送到博陵大总管手里邀功。据说狗屁皇帝杨广为了酬谢李大将军的救命之功,光没添名字的官职告身就批给了姓李的厚厚一叠。砍几个流贼的脑袋交上去,想当文官就能当文官,想当武将就能当武将。反正,李仲坚那人厚道,肯定不会给上门投奔的人什么亏吃!

这些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但雷万年也不敢完全不信。据他在溃败路上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枣强县四楞山的二当家乔小鬼儿,就是联合身边的几个亲信,砍了大当家王九德的脑袋,亲手送到博陵军中做了投名状。而姓李的不但非常大方地赦免了他们几个以往犯下的罪行,并且保举乔小鬼儿做了致果校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正七品啊,比雷万年老家的县太爷还高半级呢!据说除了赏金之外,乔小鬼儿等每人还得了六十亩的职分田。不但彻底洗白了身份,这辈子和下辈子的花销都用不愁了。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雷万年就觉得身边的那几个亲信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怪怪的。论江湖上的地位和名头,他雷老虎可是比王叫驴高出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倘若把脑袋交到李仲坚手里,恐怕至少能换个六品校尉做吧?再往上爬几步,就是游骑将军了。这年头,谁要是穿身将军衣裳回家,他的祖坟上都得冒青烟。

每当想到自己这条命的价值,雷万年就又是恐惧,又是自豪。他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向上爬的投名状,所以睡觉时都紧紧地抱着刀。冰冷的刀锋和与刀锋同样冰冷的心情令他夜夜辗转反侧,以至于每天早晨都恨不得自己在睡梦中已经死掉,从此不必再受这分煎熬。但经历了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后,到了晚上,他又开始珍惜生命的可贵。于是,刀锋又成为他唯一信得过的同伴,抱着它,继续承受生命的煎熬。

都是被怪张金称这个不长眼睛家伙给害的!睡不着觉的时候,雷万年一遍遍总结自己落入困境的原因。每总结一遍,他现自己对张金称的恨意就加深一层。相反,他倒不恨朝廷派往河北坐镇的李大将军。虽然小半个月以来,已经风闻有十几支响当当的绿林绺子,直接或间接毁灭在此人手里。

雷万年之所以恨张金称,是因为他觉得张金称不长眼睛。你说你好端端的招惹谁不成,干嘛非要去招惹那个李仲坚。据说那位爷曾经单枪匹马在高句丽人的百万大军中杀了个几进几出,一个人救下了三十万东征将士。你张金称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敢去撩拨人家李大将军虎须。这回美了吧,不但把自己麾下的弟兄全搭了进去,还把河北道的几十家绿林好汉也全给坑了。

至于张金称是不是事先得知李仲坚到了信都?是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雷万年不想去考虑。他的道理很简单,既然你张金称想做河北道绿林的总瓢把子,还要面南背北,就得承担起替大伙指条正道的责任。既然你张金称这回把大伙都给带到沟里去了,那么,啥废话也不用讲,你张金称肯定不是当皇帝的命儿,咱也不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从此各过各的,谁也别说认识谁。

怀着与雷万年类似想法的绿林豪杰不在少数,跟他遭遇类似的绿林豪杰也不在少数。总之,自从信都一战溃败后,河北道绿林豪杰的命运,就像大伙头顶上的天气般,要多凄惨有多凄惨。部众们纷纷逃走,各地郡兵借机追杀,偶尔停下来喘口气,还要时刻提防着自己手下人会不会承受得住升官财的诱惑。大伙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此刻张金称没跟自己走在一起。否则,李仲坚一旦追上来,谁有本事挡得住他倾力一击?

当然,没跟张金称走在一起,同时也意味着大伙失去了砍下张金称的人头,取而代之,或将其卖给李仲坚的机会。不过,令人非常诧异的是,那个平时并不受张金称待见的程小九,居然到现在还没将张金称给做掉。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李仲坚明知道张金称此刻就躲在程名振的洺州军中,居然没有派兵追杀。任由着程名振从信都一路退到了经城,又从经城向巨鹿县退去。

由巨鹿县再向东,可就进入了巨鹿泽范围了。此地乃张金称的老巢,一旦其回到巢穴中,可就是虎归深山,龙入大海。说不定,几年之后便能再拉起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届时,很多人就不得不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但事实总是出乎人的意料,在巨鹿县逗留了三天后,张金称居然没有直接回泽地,而是跟程名振等人一起,缓缓向平恩县转进。“程小九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程小九不怕引火烧身?”听到传言,江湖豪杰们再度议论纷纷。谁也无法猜测到那个行事低调的年青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打算。

“听说张金称对程小九有救命之恩!”也有个别豪杰为程名振的作为挑起大拇指。但他们旋即给自己招来了一堆白眼。这年头,救命之恩值得了几个钱?豪杰们嘴巴上不说,心里却谁都明白,所谓江湖义气,所谓同生共死的誓言,都是说着糊弄人的。真正以义气为先的家伙,在绿林中绝对活不过两年以上。大伙都经历过单纯的时候,大伙的眼睛和心脏早就被江湖中的血雨腥风染得漆黑。

到了十二月底,也就是年根儿上,终于有人打听到了程名振收留张金称的真正原因。抢在张金称回到巨鹿泽之前半步,高士达大当家派往巨鹿泽的心腹,也就是巨鹿泽八当家卢方元突然难。凭着及时从战场中撤下来的残部,他驱逐了泽地中支持张金称的亲信,重新竖起了大旗。而张金称自从败给李仲坚后,便日日呕血不止。听闻老巢被占,当场又吐血盈斗,旋即昏迷不醒。程名振和郝老刀等人无奈,只好先带着张大当家回平恩修养。期待着等张金称的伤势恢复了,再重新寻找夺回巨鹿泽的机会。

但李仲坚为什么没有追杀张金称呢?江湖上还是没有确定答案。一说是当日他跟张金称有旧,所以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特地放了张金称一马。一说是他到了博陵后,根基不稳,所以暂时顾不上继续找绿林豪杰们的麻烦。还有一种让人非常气愤,但无可奈何的说法,那就是,李仲坚根本就没把绿林豪杰们放在眼里。他之所以向张金称难,是因为张金称的实力足够大,值得他出一次手。至于河北绿林道的其他英雄,人家李仲坚根本没看上,派兵前来征剿的话,不怕豪杰们跑得快,而是怕对不起自家的名头。 

  第四章 采薇 (一 中)

“我阿爷不是坏人!”身穿黑甲的将军挡在坐骑前,挥刀刺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黑色的鲜血向外喷涌,染黑头顶上苍白的天空。整个世界刹那间都变成了黑白两色。黑色的旌旗,黑色的长槊,黑色的铠甲,还有黑色的面具下遮掩着的黑色灵魂。只有那名将军的眼睛是白色的,悲凉中透着屈辱与失望。“走啊!”黑色的血从他嘴里缓缓地淌出来,源源不绝。“你还不走,愣着干什么?走啊——”悲鸣声不绝于耳,日日夜夜折磨着张金称的灵魂。

“小麂子——”张金称厉声大叫,哭泣着从噩梦中惊醒。“我不是你阿爷,我不是……”天光已经大亮,他却再度闭上眼睛,拒绝自己从梦中醒来。如果那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一切都不会在现实中发生。他不会失去唯一的儿子,一个已经做到将军,前途无限,足以让张家列祖列宗感到荣耀的儿子。也不会在儿子的目光里看到那来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屈辱,“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遗憾的是,那不是梦。

李仲坚网开一面不是因为旧日情分,而是因为张金称的儿子张季,同时也是李仲坚的心腹爱将。一个多月前,大隋博陵军司仓参军张季阵前剖腹,愿意以自己的血为其父张金称洗罪。那一瞬间,交战双方全愣住了,几万双眼睛停止了眨动。几乎是凭着本能,张金称的亲兵拖着呕血昏迷的主将落荒而走。缓过神的李大将军也没认真追击,只是派了几十名心腹象征性地跟在逃亡者身后,将他们驱赶出了战场。

这才是张金称活下来的真相。虽然真相如此残酷,如此让他不心甘情愿。如果当时有选择的话,张金称宁愿在父子互相认出对方之前,自己已经被李仲坚一刀砍碎了脑袋。那样,儿子就不会死,老张家将永远引其为傲。至于自己,将在尘土中腐烂,并在腐烂中为曾经养育了一个正直、善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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