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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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第3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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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疯过了那股劲儿。才想起哇哇大哭,丫鬟们赶紧抱起一看,原来两个小娃娃被枣子砸的满头都是包……

今天沈默又在家。该摘石榴了……两个小家伙看看那小灯笼似的石榴,再摸摸自己的脑袋,都躲得远远地,不敢靠近一步。

看着两个孩子好笑的样子,沈默心情大为舒畅,让铁柱给他扶着梯子,便拿着剪刀上了石榴树,按住一根向阳的枝头,将一个个比铁柱拳头还大的红石溜剪下来,丢到下面,自然有铁柱接住了。

孩子们受不了那红果果的诱惑,又跑了过来,指着树上的石擅道:“要这个!要那个!”

这欢快的气氛把全家人都引出来,若菡搁下手头的账本,柔娘也抱着牙牙学语的平常到了院子里,一家人说着笑着,分享着鲜红果肉的甜。

沈默站在石榴树上。望一会儿自己的老婆孩儿,又看看院子外头,却见三尺急急跑了进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不动声色的从树上下来,将剪刀递给铁柱,自己则往门口走去,正好迎上了三尺。

“大人,鄢懋卿出宫回家了。”三尺面色苍白的禀报道,这一句也将院里人的注意力全都引过来。

“慌什么?”沈默皱眉喝一声,便让他出去。

把冒冒失失的三尺撵走,沈默便若无其事回到院子,抱过平常,跟家人继续有说有笑,直到晚饭都没一点异样。

吃过晚饭,哄着孩子们睡了觉,沈默这才回到书房,坐在天案前,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沈默没有抬头,多年的夫妻,早熟悉彼此的脚步声了。若菡将一只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人却站在他的背后,一双柔软的小手,为他轻轻按摩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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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许久许久才轻声道:“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若菡微微一笑,将他的脑袋搂在怀里,笑道:“什么话呀,两口子间说这个,你见外不见外?”

沈默被她逗笑了,轻轻握住若菡的小手道:“我想让你们回绍兴住一段……”顿一顿又道:“两个老爷子身边,不能总没有亲人。”

若菡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难道,身家性命都有危险了吗?”

沈默摇摇头,低声道:“不一定,防备万一吧,谁知道严世蕃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着轻轻一拉,将妻子的纤腰揽在怀里,将嘴巴凑在她耳边道:“万一有变的话,我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把我怎样,可你们这些女人孩子,就太危险了。”

若菡却轻声道:“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妇,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

“你总得为孩子们,还有柔娘着想吧?”沈默劝道。

“那就让她们回去吧!”若菡斩钉截铁道:“让柔娘带着阿吉十分平常回去,我在这陪着你。”

“我不用人陪。”沈默摇头道。

“那就看着你。”若菡分毫不让道:“省的让那苏大家趁虚而入!”

虽然明知她不过随便说说,沈默还是一脸苦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扯到苏雪身上去?”

“你不是说过吗?对待阶级敌人要时刻保持警惕,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苏雪得意的笑笑。搂住沈默的脖子道:“休想调虎离山……”心说那我不成母老虎了吗?自己也笑起来道:“呸呸,我说什么呢?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夫妻两个笑一阵。终于不再愁云惨淡了。

“现在局势怎么样?”若菡坐下正色问道:“会牵连到你吗?”

“你这个说法不对啊。”沈默摇头笑道:“就算是牵连,也是我牵连别人。”

“说正事儿呢。”若菡却不跟他嘻嘻哈哈了。

沈默也只好收起笑容,轻声道:“下午的确切消息,皇帝病倒了,鄢懋卿也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这两件事有必然的联系吗?”若菡问道。

“有,但是不大。”沈默分析道:“皇帝只是身体病了,神智没有错乱,所下的命令也应该是理智的……我判断,他被鄢懋卿的说辞打动,压下了起先的想法。”

“那岂不是说?”若菡艰难道:“严世蕃缓过这股劲儿来了?”

“不知道徐阁老那里会如何处置。”沈默闭上眼,深吸口气道:“我最怕的,是他又一次退缩了,把我抛出来当替罪羊。那才叫一个悲剧呢!”纵观徐阁老的履历,那就是一部忍功大全,这位老人家可忍常人不能忍,并不是让人放心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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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嘉靖帝醒过来了,看到在边上打盹的李芳,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芳马上惊醒过来。揉揉眼,看看外间的西洋钟道:“回主子,三点了,也即是咱们的丑时末了。”

“朕这一觉睡的可真长啊。”嘉靖咂咂嘴道:“口干。”

李芳赶紧从暖炉里。端出温着的“紫苏熟水”,倒一小碗送到皇帝嘴边,一边喂他喝下去,一边偷偷抹泪。

“哭什么?”嘉靖拿眼角瞄他道。

“吓得。”李芳小声道:“主子今儿可把奴婢吓坏了。”

“没出息。”嘉靖道:“朕有神功护体,是不会有事儿的,现在些许反应,不过是破茧时的正常表现,过了这段就好了。”说着笑骂一声道:“你这个老东西。肯定趁着朕睡着的时候,让那些庸医来给朕检查身体了,对不对?”

李芳赶紧跪下道:“圣明无过于主子,奴婢那也是吓坏了,那怎么说的来着?哦,病急乱投医!”

“狗屁不通,是你病急,不是朕,朕的身体好着呢。”为了证明自己,嘉靖还使劲伸了伸胳膊,却感到身上如针扎一般痛,便强作无事道:“那些庸医也是这么说的吧。”

“说是这么说的的……”李芳面色一阵激烈的变化。噗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道:“主子爷,求您了,咱们让外面的大夫给看看吧,我看太医院这帮大夫。一个个胆子比麻雀还小,一点责任不敢担,根本听不着他们一句实话!”

“这话说的,太医院里汇聚着全国的名医,他们都说没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听顺了意,“庸医”马上变成“名医”,嘉靖帝撇着嘴道:“难道外面还有更厉害的大夫吗?”

“有!”李芳点头道:“不知陛下还记得李时珍吗?”

“李时珍?”嘉靖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是当年那个弃官不做的李太医吗?”

“陛下好记性。正是他。”李芳笑道:“他现正在沈司业家盘桓,这个人……”

“这个人的医术不怎么地吧?”嘉靖撇嘴道:“朕听那些太医们,对他的评价可不高。”

“同行是冤家啊,陛下。”李芳笑道:“何况李太医胆敢主动离开太医院,当然得罪了那些骄傲的老太医。”说着伸出大拇哥道:“这人可了不得,在外面不知治了多少疑难杂症,大明神医的名头,已经无人不知了!”

“朕就不知……”嘉靖顶一句,说着又干笑一声道:“不过让你一说,这个人好像挺有意思的,不如招来让朕看看,就当解闷也好。”

“是。”李芳心说,这也太好面子了吧,请人来看病,还得说要见见人家。不过还好,不像蔡桓公那样傻缺……

第九卷 鬼哭神啸朝天号 第五四四章 天心

讨论完李时珍的问题,嘉靖才看到桌上的几本奏折,道:“谁来过吗?”

下午的时候,徐阁老和严部堂联袂而至”,李芳轻声道:“我说主子已经入定了,便把他们撵回去了。”

“哎,你怎么遮掩都没用的。”嘉靖自嘲的笑笑道:“朕这禁宫,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四面透风”,说着指一指侍立在门口、柱后的宫人道:“你看着一个个泥塑似的立在那,一动也不动,其实心眼都活着呢,不知道就跟哪路神仙勾搭上,将朕今天的丑态给传出去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尽人皆知的秘密……”

皇帝看似随口感叹,李芳和刚进来的陈洪,却吓得魂都飞了,全都跪在了嘉靖脚下。

嘉靖奇怪笑道:“说他们呢,你俩跪着干什么?”

还是陈洪机灵,赶紧回道:“奴婢和总管大人,受命为陛下管理禁内,若是真有人宫人吃里爬外,那就是奴婢们莫大的罪责了 !”

“朕不怪你们,怪只怪人心似水吧! 就算是多少年的老伙计,你以为知根知底了,其实根本不知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嘉靖叹息一声道:“把那折子拿来给朕看看。”

“主子,今儿还是歇着吧,等养足了精神,明天再看也不迟。” 李芳劝慰道。

“拿过来吧,朕没那么娇气。”嘉靖摇摇头道:“最多你给我念就是。

“听徐阁老的意思,不是什么好消息……”李芳小声道。

“朕也没指望是好消息!”嘉靖苦笑一声道:“虱子多了不咬,快念吧。

“是。”李芳看一眼陈洪,陈洪便拿起那奏折,将徐阶念给严世蕃的,重又念给皇帝听。

当听到“村里无炊烟,野多暴骨,萧条惨楚,母弃生儿,父食死子,父老相传……”时,嘉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再想想这些年发生的灾害,仿佛比他御极的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看来真的是哪里出了问题!”嘉靖胡思乱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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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会儿,陈洪终于完了,习惯性的道:“请问主子,如何回复?”司礼监就是皇帝秘书,这都成职业病了。

嘉靖回过神来,叹口气道:“普方有难,罪在朕躬,与生民何干? ”

这是皇帝在罪己啊! 大殿里的太监们闻言呼啦一声跪了下来,一起高喊道:“奴婢有罪 !”虽然大家不知罪在哪,但就得这么喊,因为这是规矩。

嘉靖又叹口气道:“诏户部即刻发银六十万两,遣御史一员速去购粮,设法输运,以济百姓之急。年终再发牛具银五万两,以备来春播种。”顿一顿有道:“同时借太仓米五万石救济饥民。”

“陛下仁慈,万民之福啊……”陈洪赞一句,又有些担心道:“不过一下拿出这么大的数目,户部 那里可能会有异议的。”

“贪污朕多少银子都不嫌多 !”嘉靖冷哼一声道:“往外拿就心疼了?这是哪门子道理?”说着一甩衣袖道:“方钝要是有异议,让他去找……他 们 的小阁 老 去 !”又 面 色 不 善 的 问 道“小阁 老 是 几 品!”

“回陛下,小阁老没有品。”陈洪也看出嘉靖对严世蕃不满了,赶紧小声道:“小阁老是大家对严部堂的敬称。”

“他何德何能,你们还都敬着他?”嘉靖冷笑道:“难道就因为有个阁老爹?”

“也不能算是敬着”,陈洪知道皇帝对严世蕃不满,朝自己撒气来了,只好小意道:“就是个绰号罢了,说明他是阁老的儿子”,说着陪笑道:“当 然,主子要是不喜欢,奴婢这就让他们改了去。”

“速速去办!”嘉靖一挥手,把陈洪撵出去道,也不知是让他去传旨赈灾,还是让严世蕃改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嘉靖对李芳道:“看明白严世蕃的招数了吗?”

李芳轻声道:“鄢懋卿那番话云里雾里的,恕奴婢愚钝,也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嘉靖淡淡一笑,李芳刚要请罪被他摆手制止道:“朕告诉你,这个严世蕃用的招数,其实并不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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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残更漏,鄢府花厅中亮如白昼,妖娆的美婢莺歌燕语,半酣的宾主放浪形骸,那是大难不死的鄢懋卿,在设宴感谢严世蕃。

虽然原先觉着严世蕃挺不仗义的,但能用他教的法子脱了罪,鄢懋卿还是很震撼,也挺激动的。让家人在宫门口等着,待严世蕃一下朝,就将他请到家里小酌。

严世蕃辛苦筹划一番,自然要收取感激和利息了,便欣然而往。  一到鄢府,鄢懋卿便恭恭敬敬请他上座,带着阖府老小给他磕头。

严世蕃自然大喇喇的受了,咧嘴笑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便在鄢懋卿陪同下,一起踏入花厅小酌。

名为小酌,却比寻常的盛筵还丰盛。 凑趣的是,天色阴沉,飘下潇潇秋雨,格外助添了酒兴。

严世蕃左拥右抱、半倚半靠,饮酒进食,都由侍女布到他口中,就像在家进食一般,毫不见外。鄢懋卿却还保持着三分矜持,但小心陪着说话敬酒,严世蕃也就由他去 了。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只听严世蕃得意洋洋道:“景卿啊,你说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追求?”

鄢懋卿笑笑道:“长生呗,长命百岁,多玩玩这个这花花世界。”

“狗屁长生 !”严世蕃哂笑一 声道:“皇帝老儿勤修几十年,把欲望都给修没了,十几年不近女色、不食荤腥,白瞎了前世的造化……要是修出点什么也好,”说着嘿嘿笑道:“一场竹篮打水不说,还把个身体给修垮了……”便压低声音道:“知道吗,你从玉熙宫出来,皇上就昏过去了。”

“啊……”鄢懋卿惊得面色煞白道:“不是……不是我惹的吧……”

“瞧你那点出息。”严世蕃轻蔑笑道:“跟你没关系,皇上这几个月一直有病,晕厥、乏力,身上还起疱疹,修来修去修出这么个结果”,说着便幸灾乐祸道:“所以啊,修仙都是非常人干的事儿,咱们这些常人啊,还是抓紧时间,及时行乐吧。”

“小阁老说的对 !” 鄢懋卿敬一杯酒道:“可我就是不明白,今儿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把皇帝给说转了性呢?”说着一脸后怕道:“您不知道,开始那架势,我满以为今晚要在诏狱里过夜了。”

“我也没用什么法子。”严世蕃冷笑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怎么讲?”鄢懋卿不好意思笑道:“在下愚钝,不过实在好奇的紧。

“也罢,教你个乖。”严世蕃也需要有人听他卖弄,便得意道:“皇上对我爹,那是有感情的……自嘉靖二十一年我爹入阁以来,已经伺候了皇帝整整二十个年头,皇帝已经习惯了我爹的言谈举止,习惯了他的小心伺候,满天下再没有比我爹,更了解皇帝,更顺他心意的大臣了,所以那阵气一过,就会想起我爹的好处,舍不得抛弃他了。”

“所以您让我一进去就哭,原来是为了让皇帝消气啊。” 鄢懋卿恍然道:“好一个动之以情啊!”

“不错!”严世蕃点头道:“不过光有感情还不够,还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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