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麻烦是因为坚持真理带来的。”沈默轻柔、缓慢而又坚定道:“我认了。”
听到沈默“我认了”三个字,李贽的鼻头一酸,两眼一片水汽氛氲,颤声道:“谢谢大人 ……”这个坚强的汉子,哪怕是在一家人吃不上饭,沈默雪中送炭时,也没有说一声“谢谢”,因为他认为,别人对自己好,自己记在心里,找机会报答回来就是了,没必要轻易将那两个字说出 口。
但现在,他的心中被感动充满,非得说点什么,才能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
度过了最初的激动,李贽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道:“大人也认可我的观点吗?”
沈默摇摇头,笑道:“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其实我并不太了解你的学说。”
李贽的脸一下拉下去道:“莫非大人消遣我不成?”道不同不相与谋,他可不相信,一个不认同自己观点的人,会甘愿为自己承担麻烦。
于是他听到了这一生中,最为震撼他心灵的一句话——
只听沈默轻声道:“不管你持何种见解,我都会捍卫你表达观点的权力。”说着笑笑道:“不止是你,也包括所有人。”
这对李贽的冲击,不啻于他的理论对别人的冲击,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掌握话语权的一方,一定会消除不顺耳的声音,还没有谁能大度到,让所有声音都响亮的发出,让百花齐放,让百家争鸣的。
但这位年轻的祭酒说,他要这样做……
李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沈默接着道:“我相信理不辨不明,只要是真理,就经得起任何人辩驳,所以我会请你们这些学者,在国子监的三公槐前辩论,让全国子监的学生旁听,到那时是非对错自在人心,任何虚伪的言论,都会无所遁形。”说着看一眼李贽道:“宏甫兄,你准备好上台了吗?”
李贽登时热血上涌,波动道:“随时奉陪!”
“很好。”沈默淡淡一笑,却道:“但你的童心论还很不完善,只有论点,但没有足够的学理上的阐述,这样难免理论不足,临场要用诡辩来抵御,即使胜了也难免落入下乘,让对手和听众心中不服。”
李贽没想到沈默一针见血,直指自己的要害,面色一阵变化,最终还是诚实的点头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沈默点点头,道:“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李贽轻声重复一句,双目中放射出坚定地光道:“我会全力以赴的完善自己的学说,直到战则必胜为止!”
“很好。”沈默点点头道:“但在三公槐辩论前,就不要再多费口舌了,那种辩论没有意义。”
“我明白了,我会积攒力量,等待那一天的。”李贽又一次点头道。
“很好……”
第九卷 鬼哭神啸朝天号 第五五三章 请客
把踌躇满志的李贽打发走了,沈默便开始对着国子监的课程发呆,虽然他现在是老大了,但也不能为所欲为,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做一些有意义的调整。既要不引起某些人的不安,又要达到一定程度的改革,这可是个费脑筋的活计,尽管已经有了腹稿,沈默还是得思之再三,非得等成熟了才能昭之于众。
转眼便到了下午,他让人找来王启明,那封联名信就是这家伙送到他手中的。
跟他没必要客气,沈默直接下令道:“从联名上书的人中,找几个有威信的代表过来,我跟他们说道说道。”
“大人,您是要跟他们算账?”王启明小心翼翼道:“俺声明,俺不过是个送信的,俺可是永远跟大人您一条心的。”
“你到是滑溜。”沈默笑骂一声道:“对了,给高大人的请柬送去了吗?”
“早就送去了。”王启明笑道:“您老吩咐的事儿,俺哪敢懈怠呀。”
“赶紧滚出去吧。”沈默举手作势要打,骂一声道:“啥时候都不忘了拍马屁!”说着自己也笑了。
“哎哎,俺知道了。”王启明便屁颠屁颠的跑掉了。
不一会儿,来了五个人。三名五经博士,两个国子监官员,沈默依旧满面春风的请他们坐,还请他们喝茶。
五人自然知道沈默找他们来的目地,也早商量好了,一定要强硬一点,不能给大人包庇李贽的机会。但看到大人如此和善的态度,身子登时先酥了一半,再看大人亲自给自己斟茶,一个个更是诚惶诚恐,从里软到外,哪里还能硬的起来。
原先他们想率先发问。如果处理结果不满意的话,便跪地死谏,但让沈默一番春风化雨,竟然谁也不想出头了。互相看看,没一个愿意先吭声的,只好等大人先说。
只听沈默微笑道:“你们的联名信我仔细看过了,也很重视,所以今天一早啊,就跟李贽进行了恳谈,这个你们知道吧?”
大伙点头道:“知道。”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不知谈的结果如何?”
“还是很有收获的。” 沈默笑道:“他认识到了,不分场合地点的夸夸其谈,十分不利于团结,答应我以后不这样了。”
众人终于忍不住冉道:“那最后是如何处理的呢?”
沈默两手一摊,诚实道:“未曾处理。”
这下大伙不干了,聒噪道:“大人,像那种离经叛道之徒,您怎么还能留他呢?” “是啊大人,留着他只能教坏了学生,败坏了风气,没有一点好处啊!”
沈默听着他们的投诉,表情十分的认真,等到他们告一段落,才微笑问道:“你们认为他是错的?”
“那当然!大错特错!”众人嚷嚷道:“何止是错,简直是犯罪!”
“是吧?沈默笑笑,摸一摸下巴整齐的胡须,道:“既然都认为他是错的,那就好办了。”
“怎么办?”众人巴望着他道。
“和他公开辩论!理不辨不明嘛,既然你们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群策群力把他驳倒!”沈默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让他的错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没脸再在这混下去,乖乖卷铺盖走人。” 说着笑笑道:“以免人家说咱们国子监内斗啦、不能容人啦……什么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要来了这么个结果,有心说“不行,俺们不辩论!你得直接把他撵走!” 却实在开不了这个口……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人加起来,也辩不过一个李贽吗?
读书人都是动口不动手的,要是连口都不敢和人家斗了,传出去肯定会被人鄙视的……虽然他们对李贽那张利嘴都十分畏惧,但一想到是以多欺少,便不那么打怵了,心说蚁多还能咬死象呢,何况我们不是蝼蚁,他也不是大象。
合计片刻,他们终于应下了这一场辩论,但要求李贽不能在这期间,继续散布他的“歪理邪说”了。沈默早猜到他们会有这个要求,便痛快答应下来,起身相送道:“回去收拾收拾,咱们聚贤楼上见。”
五人这才想起,今儿还有一场给大人的贺喜宴呢,赶紧各自回去了。
~~~~~~~~~~~~~~~~~~~~~~~
沈默离开国子监时,天色其实还早,三尺打趣笑道:“大人,这会儿的饭馆还没开火吧?”
沈默白他一眼,淡淡道:“去吏部。”
三尺这才知道,原来大人竟要去接高拱,不由小声道:“不是已经送请柬了吗?还亲自去干什么?”
对于他智商,沈默只有一个字的评价,道:“猪……”
国子监离着吏部衙门可不算近,一个挨着地坛,一个在紫禁城西边,轿夫紧赶慢赶也用了小半个时辰,好在他出来的早。所以到衙门前街时,吏部还在办公呢……不用进去,看看外面那条长长的队伍就知道。
一看他是四人抬的轿子,守门的兵丁拦都不拦,便径直放他进去了。沈默轻轻挑起帘子,想起自己刚回京那次,心中不禁暗暗感叹,也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进到院子里落轿,三尺便持着沈默的拜帖先去高拱那里通禀,等沈默下了轿子,走到吏部右侍郎的值房时。高拱已经站在门口了,爽朗笑道:“江南啊,你太多礼了。”
每次听他叫自己“江南”,沈默的心就抽搐一下,还得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只能安慰自己,这就像被那啥,如果不能反抗。就只有享受了,谁让自己现在跟裕王混,必须跟高拱搞好关系呢?
两人寒暄着进了高拱的值房,离开国子监,双方没了直接隶属,而变成一种老上司、老下级的关系,反而相处起来比较融洽,至少高拱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再用命令的口吻说话了。
当然,这是比较阳光的想法,其实真实的原因,是沈默通过不懈的努力,展示了自己的实力……或者换种说法,就是在裕王那里,变得不可替代了,所以高拱才会真正尊重他。面子向来都是自己挣得,别人给的是靠不住的,这话永远不过时。
只听高拱笑眯眯道:“拙言啊,当上祭酒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问老夫就是。” 他就有这本事,本来出安点挺好的,可话一说出来就让人听着别扭。
好在沈默已经习惯了,感激的笑笑道:“有的是跟大人请教的地方,您老到时候别嫌烦就行。”
高拱哈哈大笑道:“哪儿的话?你我忘年之交,正应当好好亲近,我家的大门是永远对你敞开的。”
“改日定要拜访。”沈默笑道:“不过今天,还是请大人跟我走,跟我们这些老部下聚一聚去。”
高拱这个高兴啊,心说:“唔,这小子不错,有情有义、念旧,升了官也没浮躁,确实是好样的!” 便欣然前往。
却也不想想,人家都当过省长的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现在不过当个中央大学校长,有什么好激动的。
~~~~~~~~~~~~~~~~~~~~~~~
去饭庄子的路上,自然不好再从官轿了,三尺早备好了马车,请二位大人上去。
这年代,谁出入有马车,那就相当于沈默上辈子的宝马奔驰,还得是七系、艾斯级。所以高拱上了车,便笑道:“你是真阔气啊。” 不过也只是随便说说,因为大家都知道。沈默娶了大财主家的女儿,当初为了救未婚妻,沈默遍请京城名医。每人的出诊费都是一千两!这段传奇到现在还有人提起,所以没人会将他的生活与贪污腐败联系起来。
沈默看看装饰典雅,造价不菲的马车内壁,苦笑道:“这都是拙荆的爱好,其实我觉着,生活还是简单一点好。”
高拱看看他身上的布袍子,摇头笑道:“有福不会享了吧?又不是偷的抢的,大大方方的享受就是,他们要是羡慕,也娶个富家小姐啊……” “大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沈默说完,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高拱想起一事道:“明儿有早朝,要廷推的,你可别缺席了。”
“是么?”沈默愣一下,苦笑道:“要不是大人提醒,我还真忘了,自己也得参与这事儿了。”
“这是好事啊,” 高拱笑笑道:“明天会推举新任的礼部尚书,还有苏松巡抚,人选也就是那几张老面孔,你准备选谁?”
沈默不假思索道:“大人选谁我选谁,这还用问吗?”
高拱对他的态度很高兴,但口上还要教训他道:“怎么能如此儿戏呢?一票虽不顶事儿,却代表整个国子监的立场,切不可草率为之。”他还想说“那就是一种犯罪”,但觉着太过严厉,便打住不说。
“大人教训的是。”沈默却正色道:“但下官初次参加廷推,很多事情不懂,所以觉着“萧规曹随”是最稳妥的。”传说拍马屁的最高境界,是“踏雪无痕”就是说明明拍了马匹,对方却不觉得你在拍马屁,只感到浑身舒坦,所以效果最好。
从数次面圣的经过来看,沈默无疑是将此门神功练到极致的高手,如今只是随便使一小手,就让高拱吃了人参果似的暗爽不已。为啥?因为沈默用了个典故“萧规曹随”萧是萧何,曹是曹参,这两位前者是西汉的第一任丞相,后者则在萧何死后接任。曹参上任后,对萧何的政令法律一字不改,只是照着执行。皇帝笑话他毫无建树,他便问皇帝:“我跟萧何比较,哪一个能干?”皇帝很实在的回答:“好像不如萧相国。” 曹参便笑道:“陛下说的对,在管理国家上,我确实不如萧相国。既然他已经制订了一套规章。我们只要按照他们的规章照着办,不要失职就是了。” 于是便有了“萧规曹随”的典故。
高拱一听沈默用典,自然就把自己代入萧何,把沈默代入曹参了,如此得出的结论必然很喜人。这比什么示弱表忠心都强多了。
~~~~~~~~~~~~~~~~~~~~~~~
沈默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彻底看清,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在徐阁老那里都不会受到重视。这种感觉真的很无奈,他觉着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可人家偏偏就把他当成后娘养的,要是再在那一棵树上吊死,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得在冷衙门里养老了。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慎重考虑之下,他决定另攀高枝了……深谙斗争之道的沈默很清楚,没有贵人相助的话,是不可能在一拨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存活壮大,更没有入阁的可能。如果没法入阁,无论自己有多崇高的理想,也都将化为泡影,没可能实现。所以他必须得主动一些,不能坐以待毙。
深思熟虑之后,他选择了高拱。原因有三,其一,如果裕王能登上大宝,那凭着与裕王的深厚感情,高拱必然是首辅的不二人选;其二,高拱现在还没什么实力,第三,大家比较熟,而且原先就是上下级关系。三方面原因综合起来——高拱要为将来那一天做准备,所以必须组建自己的队伍,而他目前的地位,还不足以招徕各路神仙,所以自己一旦向他靠拢,必然会被视为左膀右臂,自己的付出,也必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这种事情属于痴男怨女一拍即合、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在去往饭庄的马车上,两人心照不宣的完成了约定,高拱十分的高兴话……说他今天一直很高兴……便觉着应该对沈默表示表示了,想了一会儿道:“马上就要考京官了,你有没有需耍关照的朋友,尽快报给老夫。”
“还真有两个。回头把他们的资料给大人送过去。”沈默闻言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