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送伯姆尔先生出门。”玛丽叹了口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精致小巧的广口青花瓷杯里泡着一朵半开的玫瑰,那是中国皇帝送她的礼物。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玛丽从十六岁起就爱上了中国茶。
让娜答应一声,跟着珠宝商伯姆尔身后走出大门。
“再不把它卖出去我就破产了,”伯姆尔唉声叹气。
让娜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拉住珠宝商的手,“伯姆尔先生,您不要着急,我会劝说王后买下这条项链。”
“我都给她看过三次了!”伯姆尔依旧愁眉苦脸,“这次连国王陛下都亲自开口说买下来送她,她都不要!”
“我会劝她,”让娜握住珠宝商的手,“王后陛下一定会买下这条项链的,我保证。”
4
夜。
初夏的风撩动雪白的纱帘,带来远处喷水池中紫色睡莲模糊的香气,一弯昏黄的月儿挂在树梢,把树叶斑驳的暗影投到了墙壁上。篱笆上盛开着红色的蔷薇,树丛里隐约传来金铃子细弱而清脆的叫声。
薄如雾霭的月色洒落在床上。玛丽像孩子一样蜷缩在粉蓝色丝缎的被单里浅睡。莹白的皮肤在月下仿佛透明一样,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光。她在梦境中微笑,睫毛柔顺地垂落,在脸颊上形成美丽的暗影。
夜的手指轻轻撩动玛丽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雪白的纱帘,但是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打开。夜风吹入了王后的寝宫,床前层层的帘幕在微凉的夜风中翻滚着,仿佛蝴蝶灰色的翅膀。
玛丽坐起身来。
在窗子的对面,床的另一侧,摆着一只雕花的沉香木桌。上面一只银色的托盘,本来应该放着一只承载红酒的精致高脚杯,但是现在托盘上已经空了。
杯子在一个人的手里。一个高大的黑影,他转过身,月光映出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优雅中揉和了勇猛与刚毅的完美男人侧脸。
“晚上好,我的王后陛下。”男人微微躬身,对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玛丽行了一礼。
玛丽吃惊地看着来人。桑格尔斯。在凡尔赛宫严密的守卫之下,他进王后寝宫竟如入无人之境。
“……你是怎么进来的?”玛丽惊魂未定。
桑格尔斯俯身,用食指轻轻挑起玛丽小巧的下颌,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玛丽的。但是他滑了过去,把低柔的话语直接送进了对方的耳朵,“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亲爱的玛丽。”
“你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就为了证明这一点?”玛丽仰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里流出一丝诱惑,她静静凝视着月下的男人。
“我要带你走,”桑格尔斯捧起玛丽的脸庞,他深深地看着玛丽的眼睛,“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我要你成为……”
“你疯了!”玛丽挣脱开对方的手,“我是法兰西的王后!”
“为了你,我甘愿与整个法兰西为敌。”
“……你真的疯了。”玛丽转过头去,“夜深了,请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桑格尔斯一把拉过玛丽的手,强大的力量攥疼了玛丽的手臂,“为什么你现在对我这种态度?!”
玛丽甩开对方的手,“桑格尔斯大人,请您自重。”
“菲尔逊。”桑格尔斯从牙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名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玛丽一惊。但是她并没有否认。
桑格尔斯冷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菲尔逊。”
“那样只会使我更加恨你。”玛丽静静地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更加大了,窗口的纱帘在空气里翻滚,像白色的浪花拍打在岸礁上。一片浮云游过来遮住了月亮。屋内黯了一下。当月亮再次露出面孔,玛丽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枕头狠狠砸向了窗户。
被砸中的窗子发出喀拉的一响。在隔壁的王后化妆室里,那个正拉开抽屉的黑影听到这声响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黑影侧耳聆听周围的动静,待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后,她的手终于伸向了抽屉深处的首饰盒。
在黑暗里,她的手十分熟练地在珠宝中拣选,最后拿起盒底那条式样古旧的蓝宝石手链。她刚要把手链放进怀中,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一个压低的惶急声音,另一个娇小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先前的黑影一惊,手链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微弱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纤美秀气的脸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看到对面的女孩,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后……让娜!”女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妮可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让娜同样惊慌失措地看着女孩。
“我没有办法!”妮可拉抬起模糊的泪眼,她抓住让娜的手,“……你是知道的,我家里还有六个弟妹,我这区区几百里弗尔的年金,怎么养活得了他们!”
“……所以你就来偷王后的东西?你不想活啦!”
“我发誓我不会再干了!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后!……”女孩低低地啜泣着。
让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女孩拉了起来。“我不会告诉王后,”她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快说,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妮可拉抬起头,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清晨的时候,一向温和的玛丽王后在寝宫里大发脾气。她先是骂走了来为她穿衣的侍女,然后连早餐也没有去吃。所以,当传令官报说罗昂红衣主教来访的时候,她还正在气头上。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得罪了王后,侍女们都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王后陛下,罗昂红衣主教就在门外。”
“打发他走!我谁都不见!”
“可是,主教大人已经等了您两个小时了,说有要事……”
“我不想见到他!”玛丽把茶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传令官变了脸色。他急退出门。
可怜的罗昂主教还巴巴地等在门外。他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冷汗都落了下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自己突然招致了王后的厌恶。他拿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心里明白,只要玛丽讨厌他,他就永远也当不上法兰西的首相。
罗昂愁眉苦脸的走出小特里亚农宫。在门口,他与一个娇小漂亮的红发女子擦身而过。那是王后的贴身女官让娜。罗昂眼前一亮。
“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为王后陛下效劳,”罗昂直接截住了让娜,坦率地开口,“但是王后似乎有她的看法……我为此一直苦恼万分,”他拉起让娜的手,把一条镶着钻石的贵重手链悄悄放进让娜的手心,“我知道王后一直很信任你,不知……能否在适当的时候替我美言几句?”
让娜悄无声息地把手链褪到自己的袖筒里。“王后陛下最近只是心情不好,”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请主教大人不必担心。您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相信王后陛下也会明白的。请您回去等我的好消息,让娜绝对不会让主教大人失望。”
罗昂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小特里亚农宫。身后,让娜看着那条手链上镶嵌的大颗钻石,唇边露出了一丝古怪而冰冷的笑意。
自从在菲尔逊家中偶遇尼古拉斯之后,罗莎就一直没有睡好。头脑中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嘶喊,他骗了你,你这个傻瓜!但是她宁可选择不去相信。加米尔一如既往的温柔而优雅,但是罗莎感觉,似乎从那天开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便多了一份关切与忧虑。
但是加米尔从不开口,罗莎也就不会提起过去的事情。这样又过了几天,心底的声音更加清晰而震撼,罗莎再也无法忍受。那天傍晚,正巧菲尔逊来约他们出去看戏,罗莎谎称身体不适,让二人先走。临走的时候加米尔握住了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你们还有完没完啦!”还未来得及道别,菲尔逊已经推推搡搡地把加米尔拖出大门。
罗莎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然后她起身,从窗口翻了出去。黑沉沉的夜幕成为了她的掩护。在月色里,她回到了格雷陶尔庄园,回到了十年前事件发生的那个夜晚。
十年过去了。天霆院、地焱院和神启院已成一片狼藉。所有墙上的名画,大厅的装饰,甚至墙壁上雕刻精美花纹的砖瓦都被撬走,所有的玻璃和镜框都被打碎,有些地方还有被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四下里一片静寂,间或传来被惊起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两声深夜的虫鸣,还有堆满灰尘的地板上无数小兽留下的梅花足印。
什么都没有剩下。昔日繁华奢靡的大殿已经被盗匪和流浪汉们洗劫一空。经过雨水的冲刷,院子里的血迹都看不到了,只是大厅的角落里还有些分辨不出的深褐色斑痕,不仔细看还以为不过是泥土的污渍。
罗莎穿过神启院大殿来到花园。她推开后院高塔中的暗门。
一股腐朽衰败的味道扑面而来,内里一片漆黑。罗莎犹豫了一下。眼前仿佛见到十年前那个眼神坚定的金发男孩,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
——你准备好了么?
罗莎咬牙。她走下了幽深的地道。大门在身后紧紧关闭,砰地一声巨响,仿佛分隔了空气,也一并隔断了心底所有的回忆。男孩的面貌在眼前模糊了。罗莎在黑暗里分辨着楼梯。视觉、嗅觉、听觉还有触觉,所有的感官能力仿佛突然增长了数倍,罗莎用她重生后独有的敏锐重新审视这座幽暗的地宫。
十年间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罗莎直接下到了地下三层。
她蓦然发现,那个当初让她哭喊、给她幻境、使她恐惧的镜子空间已经不复存在。仍然是整面墙壁的镜子,但是它们对罗莎已经不再构成任何威胁。没有千万个罗莎了,没有了。也没有了虚假的幻境,没有了恐怖的梦魇。只是几块巨大而可笑的玻璃,横七竖八的伫立在那里,罗莎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出口。
没有了影,光不再是光,镜子也就不再是镜子了。
罗莎来到了那个位于喷水池底的中央大厅。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罗莎首先看到了墙角那里自己的十字弓,紧接着是那两把随意掉落在地板上的长剑。
身前是破碎的镜子,有玻璃的碎片洒落在地板上,上面覆满了灰尘。
罗莎伸手抹去镜子上的灰尘。镜子里是空的。罗莎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她触摸身前光滑冰冷的玻璃,上面斑斑点点洒落着深褐色的斑痕。
——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但是我竟然做不到……
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抚摸那些碎掉的玻璃。锋利的边缘把她的手划出了血,鲜艳的红色滴落到地板上。然后手指上划开的伤口瞬间合拢了。
头顶上方喷水池的水已经停止了流动,池底积聚了厚厚的青苔。月光从青苔的缝隙中漏下来,形成不规则的光柱,地面上落下斑驳而模糊的光斑。
塔长老那袭深灰色的斗篷仍然散落在原处,灰尘在朦胧的光柱中旋舞。借着月光,罗莎突然发现,就在那斗篷的下面,在那捧灰烬的中间,略微露出了一截黄白的颜色。
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的心上,就像一柄千斤重锤。罗莎头晕目眩。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片东西。
那是一封信。
罗莎的头脑中嗡的一声。似乎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慢慢打开了发黄的信纸。
“近日计划进行一切顺利,预计明日傍晚可将爱玛的女儿敬献给您。
请长老原谅属下先前的过失。”
下面的署名是一个花体的C。那个自己在心底描画了无数次的C,那个过去只要一想起便会让她脸红心跳的C。
加米尔的C。
罗莎闭上了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泪水像决堤的河流,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滑落。就好像一直辛苦搭建的一座宫殿,一座用翡翠和白玉搭就的神话一般的宫殿,自己每一天,每一刻,都把崭新的砖瓦盖上去,一直盖一直盖,眼看着美丽的宫殿就要出现在眼前——或者它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然后突然发现,其实它是没有地基的。只要轻轻一堆,整座宫殿都会坍塌。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梦想,都会随着这轻轻的一推化归于无。只剩下愚蠢的自己,绝望的自己,忧伤的自己,哭泣的自己,愣愣地站在宫殿的残骸上茫然四顾,眼睁睁地注视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她已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所有的心愿去搭建这座宫殿,她把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座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上,她已经一无所有,她已经无药可救。
门口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在死一样的静寂中,叹息声仿佛惊雷炸响在耳畔。罗莎蓦然抬头。
“我本来以为还可以再瞒一阵子,”毫无感情的冰冷声线,罗莎不认得这样的加米尔。
加米尔盯着罗莎手中的信笺。“结果我居然犯了一个和圣杯八一样愚蠢的错误。”
没有解释,当然更没有道歉,只是冰冷而陌生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绝对的游戏,一个持续而不断的梦魇。现在,游戏结束了,梦醒了。
所有的真实都化作了虚假,整个世界都死了。
罗莎的眼睛里迸射出了一种炽热而决然的火焰。她一把抓起身边的十字弓。
剧痛!
烙刻有古老咒文的纯银十字弓嵌在了手心里。皮肉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着。鲜血从手掌和十字弓的缝隙里滴下来。
十字弓抵住了加米尔的胸口。罗莎的右手扣在扳机上。最后一次,她用泪水漫溢的双眼凝视着对方模糊的脸。
加米尔没有躲,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一滴滴的鲜血从罗莎的手中滴落,从十字弓的缝隙里滴落。
滴答。
滴,答。
爱玛的女儿。罗莎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那种决绝的愤怒已然不在,换而是一种茫然的,消逝了一切感情的空,她松开了扳机。
她与面前的男子擦身而过,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她带着十字弓离开了灰塔庄园,就好像自己从未来过。
明亮的月华普照大地。
罗莎看着手中鲜血淋漓的纯银盘纹十字弓。
那是荣誉,是期望,是责任。
——自今日起,你就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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