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请放心。」寿伯依旧笑咪咪,迅速翻查书中纪录,瞧见女子秀气的字迹,以红色墨液在逐条的留言上写明事物进度。「您那批茶货斤数齐全了,目前是炒青阶段,中秋过后,请张老板将余款数目备妥,咱们账房自会派人同您收帐。」
「哎呀,钱不是问题,能如期交货我就宽心了。」
见识到那本留言簿的功用,众人加倍争嚣,声浪此起彼落,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谁的嗓门大,谁就占优势。
「沁香茶轩要五十斤的云栖龙井,六十斤碧山烟雨。」
「今年春末,快意斋同陆府下订单,也是五十斤云栖龙井和三十斤碧山烟雨,另外还要梅家坞和灵隐两处的龙井各八十斤。」
寿伯拇指沾沾口水,快速在本子上翻找,老眉稍皱,「龙井茶没问题,倒是碧山烟雨目前只采收六十斤,分别是快意斋和玉川茶坊的单子,没标明沁香茶轩啊!」
「我现在下单,六十斤全数要了,钱我可以提高三倍。」沁香茶轩的赵老板坏了规矩,对陆府特有的碧山烟雨茶势在必得。那茶难植难焙,却是吓煞人的香,已被列为当朝贡茶。
不等寿伯开口拒绝,好几个肥硕大臀默契十足,朝同一目标用力一挤,那赵老板莫名其妙被弹出五尺外,脸朝地,吃了满嘴灰。
生意往来,寿伯不愿得罪人,想瞧那赵老板跌得重不重,尚未踏出一步,十来双手同时扯住他的衣衫,又是一阵七嘴八舌,他只得一面听、一面翻本子、还得一面躲避口水,待得送走最后某家的老板都已正午时分。
「天啊,一早就这么过啦?唉,愈老愈不中用了……」简直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寿伯捶着僵硬的肩,伸伸腰干,老眼瞥了瞥两边无所事事的看门仆役,不是滋味地嚷:「站直!打起精神!见了人要会招呼,咱们是做生意的,多少得懂些手腕,你们两个楞头儿……」
「寿伯。」
「该学的东西有十牛车那么多哩,再不麻利些,怎么攒钱娶媳妇?」他念得正兴头,听不见身后的叫唤。
「寿伯。」声量微放,沉稳传来。
「欸,老板有何贵事?」
寿伯边响应,边转身,表情如川剧变脸,眨着一双玻Р'笑的眼,待瞧清眼前人,有短暂的错愕,然后,真诚的笑意与惊喜迅速在脸上扩张。
「大少爷?」
※※※
「二少爷在城郊购置了新宅,不挺华丽,那练武场却占了三分之一,您知道的,他个性大剌剌的,喜事将近,也不懂得布置宅第,老夫人不放心,一早就过去探望了。」寿伯接过下人端来的托盘,将瓷杯放在武尘桌前。
「义母这几日不是身体微恙吗?怎么又去操劳这些?」武尘眉淡拢。
「身体微恙?」寿伯一脸莫名。
淡淡扯动嘴角,武尘不再追问,已清楚家书中义母那段自怜自艾的话语,仅是想催他早日返家所使的小小手段。掀开杯盖,细瓷相触发出温润声响,一阵清香扑鼻,是龙井茶配虎跑泉,他啜了一口人间极至。
小截蓝皮露出寿伯的襟口,他胸前塞得鼓涨,是那本宝贝留言簿。
「府里向来这么忙吗?」武尘问,视线投向偏厅那端满座的人潮。
寿伯长叹,「涤心丫头对茶树懂得多,更有做生意的天分,她脑筋动得快,手腕也高,陆家茶在她手上像是被吹仙气似的,钱财滚滚来,赔掉的是她的身子,唉……那些商贾,一个个坚持要见她本人,我能帮的有限……」
武尘心一沉,泛着清楚的酸疼,半晌才说:「她镇日忙碌,但成亲毕竟是大事,总该为自己添些行头。」
「添行头?」寿伯又是莫名,待问明白,外头突然响起骚动,极熟悉的骚动。「耶,天要落红雨了,太阳还没下山呢,那丫头竟回府了。」
压抑不规则的心跳,武尘步至廊下,发现原在偏厅等候的人群将一名女子团团包围,他瞧不完整她的人,嘈杂中,她的声音清脆如珠,轻易教人捕捉。
「每盅茶二厘,马先生上回提这建议,我瞧是可行的,下等茶卖这价格,薄利多销,什么人都喝得起……」一只素手持笔,在某人递来的书件上刷刷写字,小小头颅偏向一旁,好似听谁说话。
武尘听见她的笑声,爽朗英气。
「王师傅好本事,连这事也教您知晓,那炒青是新法,涤心也是研究阶段,炒时,茶要少,火要猛,以手炒令其软净,接着略用手揉之,去掉焦梗。王师傅若有兴趣,可拨空走一趟咱们在狮峰的制茶场。」手没停,在连番递来的文书上签写,偶尔停笔,听见她说:「这个价不对,我不能签的,请回去同你们主子说清楚,我与他议的原价不是这样。」
她工作的效率十分惊人,不到半炷香时间,已在前院解决大部分的公事,骚动渐渐平息,还有两名中年男子尚未离去,看来是重要的事欲同涤心商谈。
「涤心姑娘,陆府的碧山烟雨既为贡茶就断然不可贩卖,那是皇帝老子喝的茶,咱们再有钱也只一颗脑袋,朝廷若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李叔叔不必担忧,涤心有应对的方法。」她微笑着,「当作贡茶的碧山烟雨让我入了龙脑香料,压成许多小花銙制成龙团凤饼,样子吉祥富贵,味道却偏离真味,但宫中的人偏偏喜欢……」她耸了耸巧肩,眉眼间有股捉弄的顽皮,「唔……咱们辛辛苦苦种的茶,皇帝能喝,百姓没理由不行。」
「江南茶业一向以陆府茶马首是瞻,咱们是怕东窗事发。」另一名中年男子抚着短须,亦有愁色,「要不,把陆府贩售的碧山烟雨改个名字,妳瞧如何?」
涤心没立即回答,小小步伐跨上偏厅的石板阶,突然感受到两道温暖的光芒,她不懂,下意识半转身子,她瞧见武尘立在廊檐下、倚柱抱胸的身影。
他看到她了,整个的她,同时沉缅在那朵如花的微笑中,他报以相等的笑。
涤心主动走去,双眸因愉悦玻С煽砂耐涠龋Wぴ谖涑久媲埃讼曜潘成鲜煜さ奈挛暮臀骞伲齑铰冻霰闯荩幼牛种鞫捉∷氖帧�
「大郎哥。」
武尘表情平稳,目光下移,让她挂在胸前的东西吸引。
「何时挂上的?」他静静问,眼神再度望入她。
涤心一手握住胸前纯铜打造的算盘,只有手心大小,故意摇了摇,珠粒清脆撞击,她跟着笑声铃铃。「去年斗茶会,陆府茶和水品蝉联第一,婉姨允了我的。」
武尘稍稍一愣,随即想起将近的喜事,心中已然明白。
「铜算盘有它的象征,义母传给了妳,妳要好好保管。」
「那是当然。」心形的脸蛋扮了个鬼脸,是外人无缘瞧见的一面,那与她方才处理生意的果断犀利相差万里。「瞧,我随身挂着它,一刻不离呢!同人议价作帐之时,我就在上头拨拨指头,它小归小,却是好用,呵呵……商人重利轻别离,你闻出我身上的铜臭味了吗?」
最后两句语气微异,似有幽怨,但见她笑容可掬,武尘挥开那抹疑云,心已酸涩,没必要再多添一笔,他技巧地把手抽离那柔软的掌心。
涤心也不在意,掉头面对那两名中年人,朗声地说:「两位叔叔提的意见涤心会好生思虑,绝不会惹麻烦,一有决议定会知会两位叔叔,请务必安心。」
有了她亲口保证,两人明显松了口大气。
「涤心姑娘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了。」
接着又应酬几句,那两人才连袂出府。
「寿伯,留言本子。」虽有数不完的工作,涤心语气轻快,心情难掩飞扬。
寿伯慢吞吞将本子交予,忍不住千篇一律的叨念,「早膳搁着就出门,现在大厅还未踏入,茶也没喝上一口,就急急跟我要那本子,妳满脑子只剩茶园和生意,偏偏不会照顾自己……」
武尘听了眉微微拢着,不发一语凝视女子清瘦许多的身形。
「好寿伯,早膳我有吃,茶园里的采茶工给了我一粒硬饽饽,午膳我也没忘。」是早上吃剩的硬饽饽。涤心想着不敢说出口,她接过留言簿,又是笑靥如花,心头有盈盈欢喜。
「妳这丫头……唉,我吩咐厨房弄些吃的给妳。」他摇头长叹,转身离开。
廊檐下独留两人,静默气流里桂花香气在鼻间飘浮,武尘清清喉咙,率先打破这份祥和的清寂。
「妳爹爹和娘亲可都健朗?」
「嗯。」涤心点头,眸光如泓,那笑自始至终未离她的唇,「每月我固定上山瞧他们,山顶尚有其它住户倒也不孤单,那儿景致宜人恍若世外,爹爹在院前种了好几株新芽,研究新茶的天分和热忱,我终究不及他老人家。他和娘亲劳累大半辈子,如今可以过过清闲日子,我瞧了好欢喜。」
彷佛是交换人质,她顶替苏泰来留下,继续为陆府卖命,没人问她心底真正的打算和思虑。
接管茶园这些年来,武尘与她相见约次数寥寥可数,一是武尘难得回陆府,二是涤心忙着在茶与生意上周旋,见面总是匆匆,能像今日这般谈话实属珍贵。
「妳也想与妳双亲一起生活?」
忍受心头溢涌的怜惜,武尘轻问,随即忆及此次回府的因由,她就要披上嫁衣,他却为她流连,顿时心中一阵涩然,才觉自己问得多余。
涤心歪了歪头,眉目轻皱,很快又缓了开来。
「我是很想呵……可是,已难放下。」
武尘无语,他俯视着那张莲白小脸,昔日稚气早不复见,已育成眸中智慧、澹秀天然,虽非绝世丽容,但那清雅之姿却成心底的暖流。
她有美好归宿,他应觉欣慰。
「我……该去忙了。」涤心的颊微微泛红,抱紧怀中的本子并未动作,踌躇了片刻,她转过身去,踏出几步竟又止住不前。
武尘望着她美好的背影,又望着她走回自己面前,感觉那小脸上多了某些东西,他却无法辨明。
「此次回来你会多待几日吧?」涤心抿了抿唇,静静地问。
「直到喜宴结束。」他深刻瞧着她,声音持平。
闻言,两朵梨窝在唇边轻舞,她笑意加深,语气并无起伏,「那……很好。」
点点头,她再次转身。
偏厅改设而成的办公房,整个午后,涤心就待在里面,仔细读着那本留言,然后随手批上重点。这时间仍陆续来了几位访客,说谈皆是茶与生意。
笔端轻抵住下颚,唇微嘟,涤心望着纸上一个数字,秀眉淡拧。
不知是笔误,抑或错算?她思索着,揉了揉眼睛,仍是提起精神回头翻找相关的纪录。
一室安宁,算盘上珠粒拨打之声特别清亮,有人推开门扉跨了进来,她闻到淡淡的食物香气。
「寿伯,先搁着吧,待会儿我再吃。」头抬也不抬,她正忙着与一串数字缠斗,笔握在掌心,拇指和食指飞快拨弄算盘珠子。
托盘被放置在圆桌上了,那人并不离开,温暖的气流如同食物的香味缓缓漫游而来,涤心感觉到他的注视,停下动作搁下笔,她抬起眼静静微笑。
「我以为是寿伯。」
「他忙,我左右无事便过来瞧妳。」武尘瞧了她案前迭成小山似的文书,心中泛起一抹怜借,剑眉不自觉紧了紧,低声道:「厨房特意为妳熬的粥,趁热快吃。」
「还有两、三笔帐没对齐呢,花不了多少时间的,我等会儿就吃。」然后她抬起笔,算盘珠子尚不及重新归位,一只大掌忽地伸至面前,她一怔,留言簿子与账本全教武尘盖上了。
「大郎哥……」涤心与他对望,那男性眼眸似乎闪过什么,太快、太微
「还有帐没对呢……」她讷讷地说。
「先把粥喝了,那些帐没长脚不会跑的。」
闻言,涤心笑了出来,小小的梨窝舞得可爱,眉眼间的倦意让这朵笑扫淡许多。
「你说的话,我焉能不听。」她步近圆桌,径自掀开盅盖,米香随即扑鼻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愉悦地说:「是李大娘的手艺,这道八珍粥是我娘教她的,味道极好。大郎哥,」地抬头轻问,「涤心为你添一碗?」
武尘摇头,温和地扯动唇角。「我不饿,妳吃。」
粥香勾起食欲,涤心真饿了,替自己盛来一碗,她轻轻吹散热气,小口小口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见她乖乖用膳,武尘随步踱至窗边,开敞的窗外天际一片霞红,落日朦胧,无限美好,他眺望着,心绪让涤心方才的话微微缚紧。
他的话,她焉能不听……当真如此?
若是……若是……他要她别嫁人,她可会听?
武尘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惊觉脑中浮现的意念,额际冒出点点冷汗。
他在想什么?!怎可如此自私?暗自斥喝那龌龊而卑鄙的念头,他心思抑郁,不知不觉竟恼恨起自己来了。
心绪反反复覆,忽地,一只小手覆在他握紧的手背上,无预警的柔软音调在耳畔响起。
「大郎哥,你在恼些什么?窗棂快教你捏碎了。」
武尘一震,连忙解去劲力,垂首瞧着,那木头刻造的窗棂略生裂痕,差点毁在他手中。「有五个指印。」他怔怔说着,目光又怔怔地移至手背上的小手,两人肌肤相贴之处微微刺麻,不知是她掌心过热,还是自己的体温太寒?
「对啊,我也瞧见了。」涤心仰起脸蛋,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还说呢,在身后喊了好几声也不见你响应,又蹙眉又抿唇,这般的不寻常呵,莫非是无限情怀寄斜阳?呵呵呵……大郎哥,你想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又是一愣,武尘随即捉回神智,「正是想妳。」他淡淡启口,语气并不认真。
涤心凝住他,笑意缠绕在眼底和唇边,雅致的脸庞有些高深莫测。
「哪里学来的花言巧语?涤心又不是三岁孩童,大郎哥不愿说,我不问便是,何必拿这话搪塞?呵呵,你若真想我,又怎会离开陆府,每回总要婉姨三催四请才肯回来探望,偏偏又来去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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