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不过是方便的借口,用来隐瞒自己缺乏信心的事实。她没有把握自己能被他持续地爱下去,他的“喜欢”万一是场误会该怎么办?和她一起办案子、查线索,可能让他觉得新鲜有趣,所以他在脑海中将她美化了,可是褪去刺激的色彩后,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
一个每天上班处理公文,下班看看电视、翻翻小说、听听音乐的普通二十五岁小女人。
她的勇气被岁月磨平了,她不奢望什么天长地久,但也不想冒险谈一场没有明天的爱。他则有着无数可挥霍的机会,他有本钱失败再站起来,他有能力把每场恋爱当成肥料与养分,茁壮成更完美的男人。她不介意成为他肥料中的一部分,却害怕他将自己的养分全部吸光,什么都不剩,只留给她空壳一具。
什么叫做成熟?就是你发现自己像颗高挂在树头的果子一样,摇摇欲坠,挣扎在掉落泥上化成灰的边缘,胆怯、镇日惶恐,然后逐渐枯萎、老去。
相反地,他的活力、他直率表达爱的方式,都是那么的耀眼夺目,教她嫉妒、羡慕,且无法自拔地受他吸引,教她好想抛开一切,不计代价地牵住他伸出来的手!什么算计都不要、什么担心都不管,她就是想要他!
可是……
懿萍好迷惘,她不知道握住那只手之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快乐又能维持多久?天底下有得是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但可没有白马王子和白雪阿姨美满生活的故事!
……她或许真的不够爱他吧?不然这些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了。
“项懿萍,你有访客!”
突然间的叫唤,将懿萍拉回现实。拍拍脸颊重整精神,她走出办公室转头张望着。“是谁要找我?”
“嗨!”
笑嘻嘻地扬起一手,向懿萍招呼的男子,身着大V领衫与及膝白色宽口裤、真皮凉鞋,完全不像是一名学校老师,倒像是从男性杂志扉页里走出来的时尚男模。
“唐先生……”呆愣住,她喃喃说。
唐家吉没有她的吃惊神情,反倒一副笃定地笑说:“我猜得果然没错,你就是那个该和我相亲的项小姐。昨天在家里头,我便已经觉得你很面熟了。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事到如今,他想要说什么?
坐在警分局附近的连锁咖啡店里,男子端起纸杯啜了一口,皱起脸说:“哇,好苦!你不觉得人类真是喜欢自讨苦吃的动物吗?明明这么苦的东西,街头的店却一间间地开,生意兴隆不说,有些还卖得超级无敌贵。真不知花上万块喝杯咖啡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懿萍默默地在心中回道:我才纳闷你在想什么呢?大剌剌地跑来找我,彷佛忘记之前自己做过的事!找人代打相亲,实在称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举动,你竟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神经是用什么做的啊?海底电缆吗?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吧!”唐家吉瞅着她的表情,微笑地说。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事情都过去了。”
“当女人说事情都『过去』了的时候,会相信事情已经结束的,只有一部分对女性不够了解的男性。我很了解你的意思是不想再谈,但你也不会原谅我──这是我自找的。”
算他有自知之明。“我时间不多,唐先生,现在还是公务时间,请你长话短说,今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首先,还是道歉。”他没有东扯西聊,颇识时务,爽快地说。“我不知道你从小祥那边听到了什么说法,但我以为这么做能让彼此的伤害减到最低。当初看过教务主任拿来的相亲照片后,我觉得你是个好女孩儿,我不能玩弄你这么纯情的女孩子,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去……请谅解,我要是放你鸽子的话,一定会被教务主任K得满头包,而我又无法拒绝主任的好意,因此才会出此下策。”
懿萍得说这人不但脸皮厚,还相当自恋。“你以为你一现身,一定会让我五体投地爱上你,死缠不放吗?我不是外星人,你前来告诉我一声,说你对我没意思,我不会强行拉你去公证结婚的。”
被她亏了一顿的唐家吉,笑笑地说:“一样是拒绝,我以为小祥代替我去,或是我本人亲自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现在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本来就是错的!”懿萍不满地扁扁嘴。“换成是你,知道自己被对方唬咔,会有什么感受?你不懂什么叫诚意两字吗?”
“我错在……不该轻易相信照片这种东西,它是很会骗人的。要是我亲自出席,看到真正的你,我就可以立刻改变心意,和你做朋友了。”
“啊?”懿萍错愕。
唐家吉趋前握住她放在咖啡桌上的小手,说:“昨天我知道自己错失了多么大的幸运后,几乎一整晚都睡不着,脑海里都是你的倩影,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安定下来的甜姐儿。萍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忘掉过去的不愉快,重新认识彼此吗?”
这已经是超越过愤怒的等级,到达大开眼界的地步了。世界上真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人种?或许,唐家吉被外星人附身了?
“先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要说一句带有侮辱色彩的话。”吸口气,懿萍怒瞪他道:“……你是一只猪吗?!”
“呵,请称呼我为一只诚实的可爱帅皮克(PIG)。”
“很好,MR。皮克,我一点儿都不想给你机会!我很珍惜我的每条内裤,没兴趣提供给变态当收集品,谢谢你的『赏识』,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荣幸,反而觉得这是个很大的侮辱。现在我要回办公室了,希望我们不会再见。”噼哩啪啦地放完炮,懿萍庆幸自己没随身携带枪械,否则她很想现宰一头猪公供奉妈祖娘娘。
“是因为家祥的缘故?”冷不防地,唐家吉悠哉地喝着咖啡,说道。
懿萍停下脚,玻鹧邸!罢夂退惺裁垂叵担渴悄闳梦也桓蚁嘈牛澜缟暇褂心阏庵秩恕!�
“我觉得关系很大呢!”笑笑,他犀利地直视懿萍说:“我不是瞎子,项小姐,我看得出来我弟弟对你有多着迷。我所不知道的,是你对他有没有一样的感情?由你拒绝我的这一点看来,我弟弟似乎不是单相思。”
为什么他要把两件事牵扯在一块儿?他的企图是什么?懿萍按兵不动地瞪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说得对不对呢?”
“你要怎么想是你家的事。”懿萍嗅到了危险。他俩在交谈过程中,唐家吉的笑容都没消失过,所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威胁感,可是她现在知道那层笑容底下有更深沈的城府,她太轻忽大意了。
“别一脸这么警戒的样子,害我觉得好兴奋。我特别喜欢欺负善良的人,呵呵,家祥也是被我从小欺负到大的。”唐家吉突然掏出了名片说:“这是我的联络方式,请你收下吧!”
“我不要!”鬼才会和这个恶魔联络。
“收下,对你没坏处的。你回家后可以仔细考虑,既然我和家祥是兄弟,有相同的血缘,那么你何必花六、七年的时间,等他长大呢?挑选成熟的我,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强势地把名片放在她的手心上,唐家吉最后说道:“我等你电话,掰了!”
第六章
前脚刚跨进教室,懿萍就听到此起彼落的嬉笑、怪叫声──“新娘终于来了!”、“喔喔,放学后的爱侣!”,听得她又好气又好笑。抬头看向黑板,幼稚的涂鸦大大地晾在那儿,白色粉笔画满了心状,还用粉红色的粉笔写上她与唐家祥的名字,外带附注用的绿色粉笔,标着老公、老婆。
她无须天眼通也知道谁是罪魁祸首,走到自己的座位,阿华已经自己送上门说:“厚,都是你昨天缺席啦,害我忍耐这么久才能闹到你!而且昨天还不小心在祥老大面前先曝光,惊喜都没了。”
“谁发誓绝不会说出去的?”揶揄一笑。
“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太闷了,需要点八卦。”阿华忽然把视线移往后方。“早啊,祥老──哇喔,你干什么去了?昨天才一个小伤口而已,今天就自行繁衍到四、五个啦!我喜欢你眼睛底下抹的青蓝色眼影,酷啊!”
显然今天的唐家祥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绷着脸走到懿萍的课桌旁,她同样为了他脸上的伤势而瞠目,只不过在她来得及问候前,家祥已先开口说话。
“我有事要问你,跟我出来一下。”
“嘿,祥老大,干么这么杀气腾腾的?你会把老婆吓到的!”阿华讪笑着,想缓和场面。
“闭嘴!这不关你的事!”看也不看,咆道。
罕见的凶悍口吻,让一向都能自在应付家祥的阿华被吓到,他噤声后退两步,聪明地选择置身事外。
懿萍当然不会期望这些小男孩的“保护”,再者她并不认为家祥会伤害她,因此她只问:“要去哪里谈?”
他们离开教室的时候,大概全班的眼睛都黏在课桌上,没人敢偷瞄一眼。懿萍相信这些孩子八成在脑中想象出一堆可笑的凶杀案、情杀案,只有她老神在在的知道,根本不会有这些蠢事发生。
“你要告诉我,你一张脸臭成这样的理由,还是要我在这边跟你玩猜心游戏?”懿萍陪他站在顶楼的楼梯转角,到校的学生都已经在教室早自习,走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哥去找你说了什么?”
她猜也是为了这件事。轻轻叹息。“你脸上的伤,该不是也因此而来的吧?”
家祥顽固地抿直唇,不发一语。
昨天晚餐的时候,二哥在餐桌上炫耀地说他和懿萍去喝咖啡了,自己盘问二哥去找懿萍敝什么,结果该死的二哥竟要他别再缠着她,说她对他的自作多情非常困扰,还要他不必为懿萍担心,因为她会有个新的、称职的护花使者,一个远胜过十七岁鲁莽少年,更加成熟、有男性魅力与经济能力的男友──名叫唐家吉。
不消说,他当场气炸了,出拳卯向二哥的臭脸,二哥也还以颜色……结果他们从餐厅缠斗到客厅,花瓶倒了、字画掉下来、两人分别挂彩,直到老妈端来一大盆冷水朝他们泼,大哥与老爸一人架开一个,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才告落幕。
家祥对懿萍有起码的信心,想必她不会被二哥的花言巧语欺骗才是,但没有从她口中亲耳听到,他还是排除不掉心中的不安全感。
“你没有笨得上我二哥的当吧?他见猎心喜,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你要是听信他的话,接受他的约会提议或什么的,一定会被他玩弄后抛弃的!”顾不得自己像个没有理智的妒夫般既逊又蠢,家祥咄咄逼人地追问。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懿萍掉头欲走。
家祥扣住她的手臂。“你不回答,难不成你也像那些女人一样,被我哥的外表煞到了吗?你怎么会这么蠢?再等两年,我一定会比我哥更酷、更帅气,而且绝对不会像我二哥一样不专情的,你不要那么短视──”
啪,懿萍打掉他的手,粉颊胀得通红,双眸冒火。“唐家祥!全世界不是只有你们姓唐的男人!我对你、你哥都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不行吗?趁现在,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讲吧!再过两天我就要结束任务,不会再到这间学校来了,所以我们最好是不要再见面了。”
不但被拒绝,还被告知他所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双重打击让家祥脸色苍白,他再次上前扣住她的肩膀。“你骗我!你真的要结束任务了?”
“没错,午休时我若能在线报所称的地点捉到那名毒贩,我就可以交差,不必再到这间学校来了。如果这三天我连一个影子也没逮到的话,长官也要我放弃伪装,再从别的地方侦察。所以这是我在『正春高中』的最后几天,谢谢你这阵子的协助,我代替警分局感谢你。”她一口气说完。
太快了。他以为自己还有点时间的,不料老天爷竟这么残酷!家祥像只消了气的气球垂下双肩,难掩沮丧。
“……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他那脸宛如被抛弃的小狗表情,煎熬着懿萍的软心肠,她终究忍不住安慰地说。
只可惜这在家祥身上造成了反效果,他激愤地背过身。“我年轻就代表我一定会健忘吗?你不把我当成一回事就算了,不必用这种话损我!”
不然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懿萍手足无措地呆站在他身后。谁教他刚刚气势逼人,连带着让她说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严厉话语。本来她都盘算好,要以委婉的方式、口吻让他明白,自己无法接受他的“喜欢”,如今全砸了。
“你走!我要一个人静静!”
眼睁睁看着家祥关上沟通的大门,再也无计可施的懿萍,只能忍住悲伤,默默地转过身,踩着急促的步伐离开。
为了不想错失逮捕犯人的时机,在第四堂下课前,懿萍提早十五分钟在课堂上假装腹痛,拜托老师让她到保健室去。社会科的男老师是个年纪颇大的好好先生,他没有看穿懿萍的“演技”,很担心地说:“你一个人有办法到保健室去吗?班上有没有哪位女同学,愿意陪她一起到保健室的?”
糟糕,要是多个人陪伴的话就……懿萍骑虎难下地冒着冷汗之际,坐于后排的家祥堂而皇之地举高手,朗声说:“我陪她过去。”
“还是让女学生陪比较好吧。”男老师顾虑地说。
“老师,没关系啦,人家是班对捏!”阿华笑嘻嘻地发言道。“老婆身体不舒服,老公陪着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懿萍头一次感谢他的瞎搅和,班上其余爱闹的同学,也跟着说“对啊”、“对啊”,弄得老师不得不让步,同意让家祥“护卫”她到保健室去。家祥搀扶着一手压在肚子上,装作极端不舒服的她,慢慢走出教室。
“谢谢你帮我解围。”生硬而疏远地,懿萍在远离教室门口后,嗫嚅地说。
几堂课过后,心情已经平静许多的大男孩,淡淡地启口说:“我讨厌做事没有始终,既然都已经帮了你,我不会中途放下你不管的。接下来呢?你之前说的『地点』是哪里?”
懿萍告诉他之后,家祥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