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将小媚和另一个丫环留下照看兰灵,防止她做出什么傻事,李嬷嬷独 自从房中走了出来,刚好迎面撞见。
楼砂只是将温柔圈在臂弯中,坦率、平稳、又几乎不容拒绝地看着李嬷嬷﹕“我会 照顾她。”
李嬷嬷看看他,又看温柔信任地依偎他怀中的样子,不由地有些惊异。温柔这孩子 ……从不轻易落泪,尤其不肯让外人看到她哭。眼前这气宇轩昂的男子,又是如何与她 结识的﹖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是时机不对。最后李嬷嬷选择相信他,点了点头﹕“好… …不过小子,走人时机灵些,别坏了我红香院花魁的名声。”
对李嬷嬷的干脆多少有些欣赏,楼砂很认真地答应了﹕“是,我理会得。”
李嬷嬷挥了挥手,径自下楼回前厅去了。唉……多事之夜啊﹗小心地将温柔 放在床上,楼砂抱着她,喃喃说着不着边际安慰的话。虽然是毫无意义,却达到了安慰 的本义。温柔激烈的心绪渐渐被他平静中和的语调所安抚,泪,也慢慢干了。
见她抽泣渐止,楼砂轻轻抽身站起,走到墙角的铜架前。脸盆中盛满未用过的清水 ,却是凉的。楼砂将双掌帖在铜盆上,有些自嘲……最近他这一身苦修来的内功,似乎 总是沦落成为她温水热茶之用﹗绞了条热毛巾,他走回床边递给她,默默地看她那自然 散发出柔媚的擦拭动作,心里的宠溺是那样浓烈。何时,又是何故,已恋她至深?连他 自己也不知道……“你……好些了吧?”最后他沙哑地问。
“嗯……”温柔点了点头,起身将毛巾晾在架子上,回头看他︰“谢谢你﹗”
是感激,是感动,也是、也是珍惜。四目相交间,很多刻意压抑的情愫毫无防备, 也没有保留地流露。本就有心意相通的默契,这一刻,更再无需言语。
仿佛一切都已经排演过千百遍,温柔静静地走向楼砂。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 楼砂敏捷地一个跨步,将她嵌入怀中,也在同时找到了她的唇。
温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在缓缓消失,一切都是那么的静 ,静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和她的,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觉得,就 算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也无所谓了……楼砂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结束了那一吻 ,两人都喘息不已,脸上也微微发汤。温柔轻轻叹息一声,难得柔顺地靠进楼砂怀里, 抱着他的腰,心里的认知,也更趋明朗。
她是爱上他了!不知不觉地敞开心房真诚以待,在发觉情丝纠缠之前,其实已经走 了挺长的一段路……察觉到她的依赖,加上自己也是眷恋,楼砂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放在 床上,自己也坐了上来。看到她不解的目光,他在她红潋潋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小心 翼翼地拆下她头上的珠钗,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一头青丝闪亮地披散至腰间。楼砂 一笑,很自然地躺下,伸手将她也拉了下来,一抬手挥灭了烛火……片刻后——“我们 这样,是不是叫做上床了呢﹖”黑暗中,温柔将头枕在楼砂的肩上,享受他的体温带来 的舒适感觉。
“我想算是。”楼砂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梳理她的头发,懒洋洋地警告﹕“但是如果 你不想让『上床』这两个字变成某种运动的代名词,最好别再提出这种……引人遐思的 问题。男人的自制力是有限的,温柔。”
唔。温柔乖乖地接受了他的警告。他这人,给她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么稳重、冷静, 也难怪她老是忘记防备,把他当圣人看。
不自觉地又想起兰灵,温柔在黑暗中忧虑地轻皱眉:“你说,兰灵会不会有事﹖”
“那要看她有多坚强了。现在多想也没用,先睡一觉,有了精神,等明天再劝劝她 吧。”楼砂客观地说,将她又往怀中拉近了些:“心结只有靠自己解,有些事还是要自 己去面对,别人是帮不上多少忙的。”
“嗯……”他说的是实话,而且,明日之事,何必今夜空烦恼?温柔闭上眼睛,睡 意来袭地打了个哈欠:“晚安,楼砂。”
“晚安,温柔。”他静静地响应。想是累了,也或许是相拥而眠的温暖太过 舒适,等温柔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经渗透纸窗照亮了屋里。
“嗯……”温柔轻轻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腰被扣住了。她的半个身子正叠在楼 砂身上,头也枕在楼砂胸口。他的左手放在她的腰际,右手平摊着,正好和她伸过来的 左手交握。
说真的,这样睡觉滋味还真是不赖,挺舒服的。不过……如果让人撞见,可就是大 大的不妙了。
像是感应到她的思绪,楼砂轻轻动了下,睁开眼。他的眼神祇有片刻的迷蒙,很快 地就变得和往常一样锐利,已经完全清醒。
挪开放在她腰上的手臂,他淡淡一笑﹕“好象睡过头了。”
她翻了个身离开他身上,变成和他并肩而卧,回报一个微笑:“总算没有被捉奸在 床,不是吗﹖”
“你很喜欢乱用词句。”他一笑,没辄地起床理了理仪容:“……我该走了。”
温柔点了点头,心中突然涌起失落。……他们的相聚,似乎总是那么短暂﹗一次又 一次的意犹未尽,她突然之间,涌起了强烈想要离开红香院的念头。赶快摆脱花魁的身 份,才能和他朝夕相对……等等!朝夕相对﹖她……又用错词了吧﹖太……太快了些… …早晨刚睡醒,不是思考的好时间。温柔甩甩头,将一瞬间涌起的千万思绪全都压下, 客观地开口﹕“这次走门吧﹗看天色,现在院子里正有人扫地,开窗反而容易被看到。 ”
楼砂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温柔笑得很沉静﹕“我会有什么事呢﹖昨夜……最苦的是兰灵。”
“那么,我走了。”楼砂将门打开一条缝,看看外面无人,对温柔点了下头,无声 无息地闪了出去。
昨夜的激忿已过,冷静下来的温柔,又恢复了她那淡得像风的性情……唉!楼砂苦 笑了一下。爱上的,正是她凡事尽量豁达的洒脱和聪慧,但是也正是她那“看透”的心 态,让她不似普通女子一般容易打动。
爱上她,挺辛苦啊!
楼砂对自己摇了摇头,笑得无可奈何,却又甘愿。要怪,只能怪自己的要求过高, 追佳人的过程比常人辛苦,也是理所当然了。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和更长的耐心,可以奉 陪她到底。何况,温柔只是潇洒,却不是冥顽不灵的固执。只要能获得她的认同,接下 来,就不会太难了。
所以,他还是一步步慢慢来,先去料理两个人渣,也顺便将那拖了快一个月的杂事 了结再说。
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楼砂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连忙藏身在玄关处的阴影里。
楼下隐约传来谈话声﹕“丫头,兰姑娘呢﹖”说话的女子听来年纪尚轻,只是语气 中有丝仿佛天生的跋扈。
“兰姑娘刚醒,还未用膳,她……一直在哭。”
女子哼了一声,极不客气地问﹕“那么那个温柔呢﹖”
“温姑娘好象还没起床。”丫环乖乖地回答。
“哦﹖我还以为我起晚了呢,哼!姓温的居然自顾自睡觉,倒也难得……你去忙吧 ,我上去看看兰灵。”
“封姑娘……”
“快去快去,别碍事!我上去探望我的好姐妹也不让吗﹖”女子似不耐烦,咄咄逼 人。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了!”女子在红香院想必地位颇高,只听那丫环惶恐地答应 一声,走远了。
女子轻手轻脚地慢慢上楼,楼砂从藏身处看得分明,这女人的面容颇为姣好,只是 眉宇间流露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乖张,看来是那种攻于心计,一心往上爬,勾心斗角不择 手段的女人。
她,应该就是温柔曾在无意间提起过的封凝香了。是要给兰灵来个落井下石,嘲讽 一番,又怕温柔坏她的事,所以走得如此小心翼翼,唯恐被人发现吗﹖楼砂冷冷看她, 嘴角微微扬起。这女人似乎挺尖酸泼辣……是个可造之材!他从藏身处闪出,装做没看 到她,若无其事地做势要下楼。
两人在楼梯转弯处遇上。
“啊!”封凝香低呼一声按着胸口,显然被吓了一跳。但是她立刻就看清眼前是个 修长,五官深刻的男人,楞了片刻,随即诡异地笑了,双眼闪闪发亮︰“呦,我还道我 那两个清倌妹妹有多乖呢﹗原来……呵呵,有意思!”一阵做作的娇笑后,她暖昧地朝 楼砂眨了眨眼﹕“你那相好的,倒是温柔还是兰灵呢﹖”温柔草草地整理了一下 散乱的头发,戴上桌上的珠钗碧簪,又将衣服上的折皱扫平。她叹了口气,准备去探望 兰灵。唉……想不出该对兰灵说些什么话。好象不论什么安慰,都显得空洞又没有意义 吧﹖这种事不是旁人能帮得上多少忙的,但是,又不能真的冷血地袖手旁观。
……现在她能做的,也许只是陪在兰灵身边吧﹖想要走出阴影终究得靠当事人自己 ,她做为一个旁观者,就只能给脆弱的兰灵一点支持,如此而已。
温柔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将门拉开一条缝,却立刻听到封凝香的声音﹕“……你 那相好的,倒是温柔还是兰灵呢﹖”
温柔立刻拉着门把,僵直不动了。怎么回事﹖凭楼砂的机灵和本事,照说万万不会 被封凝香逮住才是﹗除非……他故意现身的?又是为了什么﹖门拉开那一条细缝,温柔 微微皱起眉头躲在门后,凝神聆听走廊另一端,楼梯口传来的谈话。楼砂轻嗤了 一声,评估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猜呢﹖”
封凝香眼珠转了转︰“那位前尚书千金,活像块木板!硬梆梆死板板……想必你那 相好,是我们假清高的当红花魁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好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冷嘲热讽,句句带刺,倒是让人开了眼界!
楼砂哼了一声,算是承认她的说法。
封凝香顿时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紧紧地盯着楼砂。这个男人,居然真的是温柔的 情夫﹗初看时觉得他容貌只是中上,但是现在才注意到,他的五官相当深刻,越看越是 耐看,身材又是精练匀称,带着说不出的气度。他……难怪温柔看得上眼﹗老天助她, 她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报复温柔那目中无人的臭妮子﹗抢了她的情人,再将她的不检 点告诉李嬷嬷……这会是她封凝香多么彻底的胜利﹗光是想着已经让封凝香热血沸腾, 兴奋不已。她挑逗地看着楼砂,撅了撅艳丽的红唇﹕“我那温柔妹子皮相是不错,不过 ,恐怕生嫩得很吧﹖……放弃她吧!我保证,我会让你更满意,快乐……”她更凑近了 些,抬起手,涂着厚厚一层寇丹的指甲眼看就要触及楼砂的胸膛﹕“嗯﹖清倌,不一定 是最好的……”
好强、善妒、攻于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很善于玩阴的……短短几句对话,已 足以让楼砂下判断︰这个女人,够格﹗一把扣住她就要摸上他胸膛的手,他微微玻ё叛邸 【ΓΦ糜械愀呱钅猢s“你错了,现在我对清倌根本没兴趣……到你的房间谈谈,如 何?”
封凝香一楞,对这轻而易举的胜利感到错愕。但是她马上就回过神,带着胜利的笑 容转身,领楼砂走出飘香阁……温柔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将头抵在门板上,闭起了眼睛 。刚纔……她听到了什么﹖楼砂和封凝香……他们,他刚纔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柔僵硬地走了几步,跌坐在床沿。
她努力地想要理清脑中的一团乱,却发现只是徒劳。楼砂竟然会看上封凝香﹖不, 她不认为……那么,刚纔她听到的那段话又该怎么解释﹖不能否认,她的心竟是那么乱 ,那么、那么的痛……温柔用力吐出口气,使劲甩了甩头。不!她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下 去﹗楼砂的为人她信得过,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一定是的!她、她要相信他, 也是……是相信自己。她很少看错人的,所以更应该信任自己的判断。否则……否则她 会逼疯自己。
温柔抿了抿唇,霍然站起,弄得一头珠翠也晃动不已。等下次再见楼砂,就可以弄 明白一切了,现在她应该操心的,是兰灵。
主意一定,她用比平时更有力些的动作拉开门,朝兰灵的房间走去。李嬷嬷 不是个经常会唉声叹气的女人。事实上,她精悍、强干,很少会认输或怨天尤人。但是 最近一段日子,她叹气的次数快要和兰灵掉的眼泪一样多了。
这也实在不能怪她。最近红香院像是有扫把星当头,接二连三地倒霉﹗先是兰灵被 调戏又差点被强暴,将这位清倌吓得好几天面无人色,大受打击,每天只是哀哀哭泣。 那几天里,温柔一直陪在兰灵身边,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其实,她也不太和兰灵说话, 只是单纯的陪在那里,照顾她的三餐,也防止她寻死。李嬷嬷有种直觉,温柔不只是为 了兰灵而已,她……她似乎变得心事重重了。好几次,李嬷嬷来探视兰灵,却看见温柔 神色飘忽地望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李嬷嬷没有问,因为她了解温柔。除非她愿意说 ,否则问也是不会问出什么的。可是……看着一间房里那两个总是发呆的台柱,李嬷嬷 能不叹气吗﹖然后,两天前红香院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贵客:康成少王爷。小王爷单独和 兰灵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在小王爷走后,兰灵又大哭了一 场,任李嬷嬷或温柔都劝不动。哭过后第二天早上,兰灵竟主动要求进食,然后变了个 人似的,有精神很多。
只是李嬷嬷还来不及庆幸,一向健康的温柔却病倒了。她推说是小病,不肯让大夫 来看,却气色很差,一天到晚恹恹地躺在床上。
两个清倌红人,又是她最疼的女孩接连出差池,李嬷嬷真是不叹气也难!
其实李嬷嬷多少也猜得出,温柔的反常,和那天她惊虹一瞥的男人有些关系。只是 想不到,一向酷似她娘的温柔,竟然也会被卡在情字关口上。这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