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问道:“娘出去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呢。”
一个时辰,差不多已经挑完了往烟雨桥去了,若茗如此一想,便急匆匆向烟雨桥方向追去,果然过了桥便看见忆茗慢慢在前走着。
若茗扬声唤道:“姐姐,等等我!”快步奔过去,忆茗吃了一惊,见是她,复又低下头道:“你来做什么?”
“娘呢?三姨呢?怎么说你明天便要出阁?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忆茗淡淡一笑:“早晚要走,又有什么分别。左右是多余的人。你娘和三姨在铺子里呢,我有些闷,出来散散。”
“这么说你是真要出阁?”若茗呆住了,“为什么这么急?不是说明年吗?”
“又有什么分别呢。”忆茗眼睛并不看她,漫不经心望着远处道,“吴家说国丧要禁婚嫁一年,他们等不及,爹也等不及,便要我赶紧嫁了。”
“爹爹真糊涂!”若茗顿足道,“有什么等不及的,什么都没准备,怎么能这么委屈姐姐呢!我去找他,必定要他改主意!”说着便要离开。
忆茗瞟她一眼,道:“若是你,爹爹必定舍不得的,我不过是可有可无之人,何苦与他争辩。”
若茗已走出两步,闻言一怔,只得又折回来,柔声问道:“姐姐,你伤心了?爹爹有时候粗枝大叶的,想不了那么多,但是爹爹极疼你的,我们好好跟他说说,他必定会改主意。”
“若茗,你总是这样,事事都以你的想法来猜度我的心思。”忆茗收回目光,不着喜怒看住她,轻声道,“我并不在乎,你又何必替我出头?”
“姐姐……”若茗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怕羞易悲的姐姐变得那么令人捉摸不透,不知道她平静的容颜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心事。她踌躇半晌,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讪讪道:“我只是怕姐姐不高兴。”
“此事于我,早已经没什么悲喜可言的了。”忆茗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妹妹,你命好,我只能空自羡慕。如今这家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爹爹既然想要我嫁,我何苦拂他的意?”
若茗正不知如何回答,忽见黄杏娘匆匆走来,叹气道:“千挑万选,总共才凑了十二套,差的远呢,只好到周裁缝那里再看看了。”
若茗忽然想到自己还有几件新衣,忙道:“娘,我还有七八件从未穿过的衣服,姐姐身量跟我差不多,给姐姐用吧。”
“也好,顾不得那么多了。”黄杏娘皱着眉头道,“天色不早了,还得赶紧去银楼,忆茗,你不累吧?待会儿你多挑些首饰头面。”
“娘看着办吧。”忆茗淡淡道,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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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居然一直往下掉,叫人情何以堪。如果当初根本就是随便搂两眼,又何必收藏呢?
私语Ⅱ
林云浦到吴家回了信,吴家顿时也忙乱起来,又是着急收拾厅堂,又是忙着请厨子备菜,采购花烛炮仗,又着人找吹鼓手,写请帖摆席,林云浦见忙乱的不行,赶紧告辞,走在街上想起女儿今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禁有些伤感,遂到铺子里意欲挑件体己的东西送给忆茗。
进去看了多时并未见到新奇的事物,正欲走时,忽然瞥见柜台的角落放着一对光润莹洁,通体润红的玛瑙莲花,这对莲花形态如此熟悉,竟与几十年前自己亲手打磨的那对赭石莲花如出一辙,林云浦呆住了,前尘往事云烟一般倏忽飘过眼前。
店里的伙计认得他,见他盯住那对莲花不放,赶紧陪笑道:“林老板真是好眼光!这对莲花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玛瑙,因为价钱有些贵所以一直没有脱手,林老板要是中意,就打个折扣给你。”
林云浦回过神来,随口道:“要价多少?”
“开价是一百二十两,实价一百一十两也就卖了。”
“一百两吧。”林云浦心中一阵真伤感,当年不要说一百两,就连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唯有拣颜色纯正的赭石,小心翼翼凿了一对莲花送给她,不知那对石莲,如今又在何处?
伙计笑嘻嘻道:“林老板是常客,我斗胆替我们掌柜拿个主意,一百就一百吧!”
“我身上没有现银子,你跟我去家里取一趟吧。”
伙计果然跟他到家里取了钱,点头哈腰走了。林云浦独自在书房里把玩了一会儿,越觉心头酸楚,不知不觉间,已堪堪二十多年过去,不知她如今过得怎样?儿女可曾成群?是否像我一样时时想起当年的时光?
入夜时才听见几个女人回来的声息。出去看时,黄杏娘等人都是一脸倦意,回说衣服、首饰都办的差不多了,请帖也送到了,刘桃儿还道:“木工作坊里头挑东西的挤做一堆,是不是都要赶着明天办喜事?”
晚饭后在各处定下的东西才陆续送到,将整个前厅塞得密不透风。黄杏娘几个强打精神仔细检查,生恐有什么纰漏。林云浦见此时忆茗屋里没人,便拿着莲花进去,见她捧着一本书漫不经心翻着,便将莲花放于她面前,道:“你的婚事定的仓促,爹没什么别的东西,这对莲花给你拿着玩吧。”
忆茗站起,双手接过,轻声道了谢,并不敢坐下,静等他发话。
林云浦又道:“你坐吧。这些年我生意忙,总没时间照顾你,都是你大娘在操心,你将来莫忘了她的好处才是。”
忆茗垂头道:“我记着了。”
“明天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在婆家不比娘家,受点委屈也是该当的,你素日心细,在家时有你大娘照顾,出了门就只能自己多宽解了,许多事得往开处想,太较真了就是给自己添烦恼。”
忆茗垂头不语。
林云浦原指望这场父女话别温情脉脉,互诉衷肠,不想她仍是平常恭敬疏远的态度,不觉有些失望,叹道:“都怪我,平日里只知道做生意,与你们相处不多,看看生分了。都说女儿是娘的债主,何尝不是当爹的债主呢?为你们操了半辈子心,到头来不过是替别人养了个好媳妇,究竟自己指望不上的!唉,茗儿,总之你出了门,就是大人了,凡事自己操心拿主意,性子要硬气一点,吴家指着你过门后当家理事的,你若像在家时这样不声不响,怕是不成,今后要多想想你大娘平时怎么做的,拿出个当家奶奶的气派才行。”
忆茗低声道:“女儿尽力吧。”
要是换了若茗,此时不知道言来语去说了多少话了,偏生这个大女儿总是闷声不响。林云浦又叹口气,道:“你这事办的是有些仓促,不过嫁妆倒也丰厚,并没丢了脸面,你莫要多心计较才好。”
“女儿知道。”
林云浦越来越说不下去,只得道:“这莲花你收好,姑爷你俩一人一只,是个念想吧。”
林云浦走后,忆茗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正在卸妆,黄杏娘却进来了,拿过梳子替她通头,轻声道:“茗儿,娘不想你这么仓促出门,你怎么竟答应了?”
忆茗不吭声。
黄杏娘又道:“那天你说不嫁……”
“娘,别说了,那天是我吃多了酒胡说。”忆茗赶忙打断她。
黄杏娘从镜子里偷偷看了她一眼,无限狐疑。然而她明日就要嫁,何苦纠缠这个话题?因说道:“今日挑的那些衣服,你还中意吗?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好好置办,这些天我们再到处看看,等你回门的时候再带些衣服过去吧。”
“谢谢大娘,不用了,这些衣服够穿。”
此时已梳通了头发,黄杏娘亲自给她取来寝衣,拉着她在床沿坐下道:“明日你出了门,从此就不是林家的女儿,而是吴家的媳妇,茗儿,大娘这话说的有些不中听,然而给人家当媳妇,委实是件难事,我不得不说。”
“在家作女儿时,便是早晨晚起半个时辰也没关系,然而做了人家的媳妇,必定要是全家最早起床的。吴家是大户人家,洒扫之事肯定不用你动手,然而新妇过门,最好每天早起问安,又要亲手做了早点,孝敬公婆丈夫。若是有一次晚起,被人看在眼里,就是你一生的话柄。”
忆茗苦笑道:“娘知道我做饭并不在行。”
“便是不在行也要学着做,他家丫鬟仆妇应该不少,厨房里你只要拿个大主意就行,烧火添汤肯定是她们动手,这点你倒不用过于担心。”
“吴家夫人去得早,你少了婆婆这道坎,是幸事也是不幸。有婆婆在的话,有人手把手教你理家,即便有些时候受些委屈,听一两句骂,到底有人在后面替你顶着,出不了大错,如今却只有你一个人张罗了。而且听说他家一向是姨娘打点,虽说是姨娘,可也是你的长辈,你断不可怠慢,凡事不懂的要向她请教,但也不能过于恭顺,毕竟你是当家的长媳,要是你太过低声下气,她就难免压倒了你。”
忆茗再次苦笑:“我都不懂,太难了。”
“娘知道很难,可是茗儿,女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一辈子吃苦。”黄杏娘看着这个素日柔弱的女儿,无限怜惜。
私语Ⅲ
“夫妻之间,女人家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做丈夫的,就是家里的天,他说什么,哪怕是错了,你也别跟他硬顶着,男人要面子,你处处驳他,他怎么受得了?宁可自己多受些委屈罢了。”
忆茗想到黄杏娘平日里为人正是依着这条规矩做足了的,不由微微一笑,道:“这个我知道。”
“唉,我真是不愿你这么仓促的嫁了。”黄杏娘抚摸着她的头发,感慨万千,“原本还能在家多留半年,许多事我慢慢地跟你细说,谁知道竟碰上这档子事!老爷也真是的,我千说万说都不听,你也答应的太利索了点……”
“早晚的事,有什么分别呢。”忆茗想到只能在这熟悉温暖的闺房中再待一夜,忍不住也伤感起来,兀自嘴硬道,“我走了,你们心头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不用再记挂着了。”
“怎么能不记挂?就是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们做爹娘的,也是把你们放在心尖上温存呀。”黄杏娘眼中闪着泪光,长叹一口气,“明天你出了门,家里一下就空荡了一半,再过一年半载你妹妹再一出阁,撇下我们老两口,日子还有些什么趣味呢!现如今我才知道老爷想的不错,家里头若没有男孩,眼睁睁把花朵儿也似的女儿给了别人家,这心里还真难受……茗儿,姑爷跟你年岁差不多少,知书达理的,想来能说到一处,若是你们和睦,吴老爷又答应,你们就常回家看看,好吗?”
忆茗听她说的动情,原本冷淡的心不觉又活泛起来,鼻子有些酸涩,轻声道:“我一定常回来。”
一语未了,早听见若茗道:“姐姐,你睡了吗?”跟着便见她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道,“我早说给你做个香囊,一直不得空,今儿回来赶着把最后几针做完了,赶得有些急,针脚粗糙了些,姐姐别嫌弃。”
忆茗迟疑着接过,见是粉蓝、鹅黄、杏红各色绸缎扎成的玲珑心形香囊,底下细细密密穿着厚厚的排穗,端的十分下功夫。此时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喃喃道:“多谢你费心了。”
黄杏娘拉若茗也坐下,摸着她的手指道:“你多久没动过针线了?是不是又把手指戳破了?”
若茗不好意思一笑:“果然被娘说着了,笨手笨脚的,刚刚扎了好几下。”
忆茗百感交集,轻声道:“还疼吗?我给你涂些药吧。”
“哪有这么娇嫩。”若茗笑道,“从五月间就开始做,一直没有功夫,耽误这么久。上回吴家下聘,我就想着赶到跟前送给姐姐,谁知道笨得很,死活做不完,只得又拖到现在。如今是再也拖不得了,姐姐明天就走了。”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黄杏娘微笑道:“你姐姐出嫁是好事,你伤心什么……”话虽如此说,看看眼泪也快要掉下来。
忆茗此时的心情,恰如乱成一团的细麻。因为他这个心结,这些日子以来对若茗的怨望、不平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然而,她真的如此在意这个姐姐吗?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怪?
若茗见母亲伤心,赶紧忍住眼泪,勉强笑道:“娘,你也真是的,前些日子还把女大当嫁四个字说的嘴响,一转眼自己倒淌眼抹泪起来。姐姐嫁人是好事,有什么可难过的?再说了,姐夫又那么有学问,英俊儒雅,”说着拉住忆茗,“你见过姐夫吗?”
忆茗脸刷地红了,嗔道:“胡说什么,谁见过他来!”
“没见过总听人说起过吧?我问过端卿哥哥,说与吴家姐夫当年在学里会过面,最儒雅有礼的一个人,姐姐跟他肯必定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那个人的名字令忆茗猛地一阵刺痛。恰在此时,听见黄杏娘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还特地去问端儿?也不怕不好意思。”
忆茗狠狠咬住嘴唇,为什么要提起他?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端卿哥哥不就跟一家人一样嘛!”若茗笑答。
忆茗使劲闭上眼睛,只要在这家里一天,就不能不听见他的名字。
“姐姐,怎么不说话?累了吗?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嘛,明天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话呢。”
忆茗勉强答道:“不累,你们说,我听着。”
“别尽说这些没要紧的,茗儿,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赶着给你弄去,还来得及。”黄杏娘殷勤说道。
忆茗摇头:“什么都不缺。”说完又是长长一段沉默。
更鼓敲响三下。若茗无限惆怅地望着半残的红烛:“三更了,时间过得好快。”
“哪里想到这么快就要送你离家了呢。”黄杏娘道。
是啊,我也不曾想到。忆茗斜靠在床柱上,疲惫,厌倦,无奈,种种情绪交缠,人生之苦,似乎刚刚拉开序幕。
黄杏娘轻声道:“太晚了,你赶紧睡吧,明日一早就要起来装扮,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娘,我跟姐姐再说会儿话嘛!”
“傻孩子,你再不走,姐姐睡不好没精神,怎么做新娘子?”黄杏娘拉着她站起来,柔声嘱咐忆茗,“别想太多,也别担心,有事尽管派人给家里捎信,娘家这么近,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忆茗点点头,亲自走至门前替她们打帘子,看着她们娘儿俩手拉着手,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房内重又一片寂静,烛花爆了一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忆茗环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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