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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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良-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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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观月瞪她一眼,不开心被打断。
  廉欺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表示不会再说话。
  “起先一点征兆也没有,只是某一天,我突然流鼻血而己……突然的——”
  他在那时候称为朋友的一群人面前,在他们放肆的饮洒狂欢,庆祝束发成年时,原本笑着的友人们突然一个接着一个没了声音,倒酒的动作维持着,酒已经溢满流出杯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庆祝的歌乐声徒留余韵,不只友人连同舞妓歌妓都用同样惊愕的眼神盯着他。
  他想,如果在场仅他一人捕不懂情况的话,那问题就是出在他身上了。
  带着醉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等到感觉口鼻间有股湿溽的感觉时,他才后知后觉探手一抹——
  是鼻血。
  黏稠的滴答声,在弥漫着诡谲静谧的空间里听来特别剌耳,他顺着手指的血迹往桌上看,他半满的洒、酒杯里已经血红成一片。
  很奇怪,不过是鼻血而己,他却好像不用钱一样流了一缸。
  他还记得自己冲出房间,奔回家的景象,仿佛自己是个第三者,看着那副身躯胡乱挥动四肢,等到跑进家门时,这个没用的身躯主人已经差点喘不过气,升天了。
  宠爱儿子的双亲十分焦急,愚蠢的大夫只是频频摇头,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仿佛预见一个前途光明的人的人生即将陨落。
  从那之后,他的体力在短时间内变得很差,容易生病,注意力不能集中,做任何事都容易感到困倦,皮肤的颜色变得苍白,晒到太阳后会有灼痛的伤斑冒出来,连原本黑色的瞳孔也以可察觉的速度褪色,像染布洗久了会失去原本的色泽那样。
  是的,他整个人都在褪色。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爹来给他送药,并且叫他起床时,发现他一夜白了整头的发时,他终于崩溃了。
  原本是长安赫赫有名的染布商传人,聪颖的天资和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的学习经验,他早年已经显露出成为优秀商人的能力和气度,全在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无药可医后什么都没了。
  随着他的崩溃。看似美满的家庭很快也随之倾倒。
  于是,外头有关他外貌引发的不祥传言甚嚣尘上,渐渐地,连他的亲娘都不敢靠近他,明明是最靠近他的亲人,竟也舍弃他选离这个家,真的就像曾参杀人一样;原本疼爱妻小的亲爹,遗寻不着能够医治唯一儿子的病的大夫后,开始玩物丧志,流连娼户。
  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何对他如此残酷,原本理所当然的人事物,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理所当然”失去后,他一无所有。
  唯一仅剩的,只有拿刀抹自己脖子的勇气了。
  “所以你真的拿刀要抹脖子?”听到这里,廉欺世屏住呼吸问,并不是担心,而是看戏看到高潮时会有的自然反应。
  如今说起往事己无太大介怀,但是一个比当事人更不介怀的人这么问的时候,雷观月有一种被人看戏的感觉。
  “啊,毕竟人都有悲剧的天性,会不自觉的夸大其辞,再加上你还活着,所以我想确定那是不是一种夸示的说法。”廉欺世察觉他眼底的不悦,连忙解释。
  对雷观月来说,这样的解释还不如闭嘴来得好。
  “没有真的去死,害你怀疑了,真抱歉!”他撇嘴讽刺道。
  “怎么没死成?”她的直言不讳,有时候令人厌恶。
  “我奶……我祖母阻止了我。”雷观月原本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话锋一转,调回正题,不和她计较。
  “喔?她说了什么鼓励你的话吗?”
  “事实上,她叫我去死。”
  闻言,廉欺世一阵轻笑。
  “她说,如果我死了,她还省得麻烦,不需要照顾我;还说,没有毅力不能坚持的人,真的想死就快点死。”
  “啥,你奶奶好有个性喔。”
  雷观月有种如呆祖母还活着,一定能和她成为好朋友的错觉。
  “结果你舍弃了刀子,决定发愤向上了吗?”廉欺世猜想。
  “不,我气得向她挥刀,要她别靠近,并且骂说像她这样头发自然斑白的老人什么都不懂。”他省略了自己泪流满面的部分描述。
  “哇,你也很有个性耶。”
  听了如此火爆的场面,她就只有这句话吗?
  雷观月决定当作没听到,继续说:“我祖母听了我的话,淡淡地说了一句,如呆真的不喜欢,全部剃掉不就得了。然后又说了什么,反正小孩子出生的时候都像和尚是个光头,如果我想的话,她可以替我点戒疤之类的话。”
  “嗯、嗯,所以你出过家?”
  “我怎么不意外你会导出这种结论?”他无奈自问,悄悄叹了口气,“年少轻狂,我当下照她的话,铰了一大把头发下来,扔在地上。”
  “喔唷,接下来就是最精采的地方了!”廉欺世兴奋的呼气。
  “注定你要失望了,我那时的体力差到做完这件事就昏倒了。”
  “难怪你既没死,也没出家当和尚。”她一手握成拳头击上另一掌,登时了悟。
  “是啊,真可惜。”他讪笑。
  “没有结局吗?”她关心的只有“故事”进展。
  “隔天,是我祖母叫我起床的。当我迷迷糊糊醒过来,慢吞吞回想起咋晚的事,想继续和她杠上时,她竟然笑了,而且她也把头发给割断,长度连肩膀都不到。”
  廉欺世没有再插嘴。而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她第一句话就是:‘把刀收起来才能安我这个老人家的心啊。’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说:‘如果只有独自一个人让你感到不安的话,我陪你,而且我也是个白头发的老人了,从背影看我们两个,一定是一模一样的。”戴着面具看不渭楚表情的雷观月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
  秀丽的脸上浮现一种满足,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看因为太多星星而显得热闹的夜空,看看那颗不是最圆满的月亮,良久,她转回目光,迎向他。
  “十四……我妹妹跟我说过,真正漂亮的女人会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美丽的光芒。”抿起浅浅的笑容,她对他说:“你奶奶一定是个美女。”
  雷观月的记忆停在一张苍老却很有精神的面孔上。
  她没有舍弃他,一直陪伴他到最后一刻,即使她在临终前说了谢谢他不离不弃照顾她这个老人的话,在他心底始终认为是她陪着自己才对。
  老人的面孔因为在记忆中,所以不会模糊,但是眼前的她,却渐渐模糊了。
  她的话没有任何道理。偏偏打动了他的心。
  为什么她不像普通人说些漂亮或是安慰他的话呢?如呆像普通人一样,他绝对不会注意她的存在,她将一点都不特别,和随处路过的路人甲乙丙丁没两样。
  即使她没有说出什么动听的话,更甚有旁人在,一定会嘲笑她这雷无厘头的话,他却深深的感觉到,她了解。
  原来受人认同会产生一种归属感。
  “还有,我也觉得你很漂亮。人家不是说天上仙女的美丽都是不同于凡人的吗?”她朝他勾手,要他把帷帽拿下来。
  雷观月迟疑了下,终于交出帷帽,露出用发钗绾起的银白色发丝。
  廉欺世张开双手,柳眉倒竖,两颊浮现兴奋的婿红,嘴角上扬,露出诡异的笑容。
  “也许你自己看不到,不过现在,你的头发染上了月亮的颜色,是无与伦比的漂亮喔!”
  这是雷观月第一次见到这种融合了皱眉和大笑的奇怪神情,偏偏很有她独特的韵味。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似乎任何不协调到了她身上,都能和谐共处。
  不搭调的名字,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诡异的笑容,看似随遇而安又有认真看待事情的一面,还喜欢过好日子!
  衡量一个人个性的方式在她身上完全不适用。
  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能够参透她?
  三个月……是不是有点短呢?
  第4章(1)
  在雷府生活了几天,廉欺世发现,白天是见不到雷观月的。
  日出东方就是他就枕而眠的时间,没有太阳的夜晚他才能自在的出没,没有人群的吵杂,他会更放松。
  她有点好奇夜晚除了看星星看月亮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因为良好的睡眠习惯使然,时间一到她就困了,几乎只有晚膳时间会和他打上照面。说来,她在雷府睡醒的第一天中午跑去打扰他时,他还正好眠咧!此刻,廉欺世揉着惺忪的双眼,朝茅房走去。
  即使脑袋昏昏沉沉满是睡意,她一点也不讶异思绪还是绕着雷观月的事情打转,自从那天听了他的故事之后,便一直这样。
  “每次都忘了要个夜壶,我真蠢……”廉欺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偏偏茅房又那么远……”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的房间位置偏远,是雷观月为了疏远她做的决定。
  一开始有些歪歪倒倒的脚步,在走了一段距离后就醒了大半,廉欺世不意外地发现雷观月的房间还亮着灯火,稍微驻足看了一下,一股尿急的寒颤从下腹窜起,她赶忙直奔茅房,不敢再逗留。
  小解后,廉欺世摇头晃脑地循原路打算回房继续睡,在经过看得见雷观月房间的地方又忍不住停了一下,透过半开的窗子凝神细看——雷观月一手抱胸,专注的侧脸显得异常认真,垂落的视线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手动了动,眉头拢起皱痕,又挥动了手,眉尾不住上扬;然后沉思,然后困扰,然后激动,然后……露出兴奋的孩子气笑容。
  啊,想不到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严竣的五官如春风吹散醋寒,瞬间柔化了那张优雅骄傲的脸。廉欺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好好看过他的长相,许是他过于冷漠疏远的态度和傲慢十足的个性压过了外貌,但倘若仔细看,他的眼发色和皮肤,其实和突出的五官相辅相成,光是侧脸,己经够让她目不转睛了。
  这等货色算上乘,也算稀有吧,怎么会}殳人发现呢?
  廉欺世搔了搔头,看看来时的路,再看看那张令她好奇的侧脸,最后好奇心打败了睡意,她慢慢踱了过去,在能够瞧渭楚他在忙什么的地方停下。
  “原来是在下棋……”
  独自一人的深夜棋局,他看起来很尽兴,甚至没有察觉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了。
  廉欺世静静伫立在正对着他窗口的回廓上。许久都没有动作。仅仅看着他重复各种不同的表情,比在她面前还要生动丰富的表情。
  虽然对人很冷漠,抱着强烈的防御和戒备心,可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便全心全意沉浸其中,毫无顾忌的显露真性情,这样的男人绝对令女人无法抗拒。
  真不知道他为何会讨厌女人。
  笙歌也没解释,也不认为奇怪,好像他讨厌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也许可以找机会问问他。
  解除了好奇心,睡意重新来袭,廉欺世抓抓脸,踏着悠哉的步子回房去。
  无功不受禄。
  不能说这是她最讨厌的一句话。她认为有工作才有饭吃,对自己的工作也很看重负责,但是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啊,就是那个啦,人都有不拿手的事。
  而她非常不巧的拿家事——任何一件家事都不上手。
  今天雷观月难得在早上醒来,一身完美的章服,脸上没有戴面具、帷帽,似乎是要上朝,身为专属车夫的严长风自然得跟去,于是请她帮忙打扫庭院。
  “原来渭扫庭院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她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等回头去看努力的结呆后,只能如此感叹。
  “你根本什么也没做,不是吗?”不知何时已经下朝回府的雷观月,一如以往姿态从容高雅的打着伞站在回廊下遂日。
  依他看这里和出去前没两样,硬说有什么不同,可能是越来越乱。
  “人都有拿手和不拿手的事嘛……”廉欺世搔着头,腼?地笑了笑。
  “在于有没有心而己。”雷观月轻哼了声,随即走进自己的房间。
  廉欺世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不觉问己经扫了老远,虽然打扫的效呆并不显着。
  “有没有心吗?”她看看手中的扫帚,回想自己一边扫,不时停下来啃啃橘子皮,发呆一下,或者观察哪里有新冒出的嫩芽,以及看到第一只蚂蚁时的兴奋……确实很不用心。
  “好,再努力看看吧!”她对自己说,澄净的大眼浮起决心。
  雷观月的窗子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盯着那抹轻快舞动扫帚的蓝色身影。
  打从那一夜起,他完全不在白昼出没。
  冷静的想过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他不需要女人。
  若是任何女人都能靠近他,总有一天可能泄漏他死守多年的秘密。
  身为男人却无后,不懂其中缘由的外人常会认为是“无能”,他可以容忍别人说他是不祥的征兆,却无法忍受被人嘲笑“无能”。
  而这个善于侵略别人思绪的女人很危险,他不能放任她无心闯进他的生命,改变他,让他有她是特别的,所以无所谓的想法。
  抗拒,是保护自己的不二法门。
  他己经……早就习惯了。
  但想是这么想,在见到廉欺世认真无比却杂乱无序的打扫方式后,雷观月再有定性也实在看不下去。
  “你认为扫帚只是用来挥动的?”窗户砰地被推开,还没换下章服的雷观月就站在窗内,傲然的双眸睥睨着她。
  “不然还有其他作用吗?”
  若非她的神情实在太认真,雷观月一定会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挥舞是有方向、有顺序、有目的!一个连扫帚都不会用的女人,完全失去当女人的资格!”
  “这么严重?”对他的话,她看起来不以为忤。
  雷观月额上青筋跳动,斥道。“照着我的话做,我喊一,就往右边挥——”你的右边还是我的右边?“她立刻问。
  “你高兴就好。”他摆摆手,表示这不是大问题。
  “那挥左边也没关系??”某人很皮痒。
  “再废话就没饭可以吃!”他只好祭出杀手锏。
  “好好,你的右边,请继续。”开开玩笑,打打趣也不行?廉欺世连忙比出请的动作。
  “喊二,你就挥左边,喊三,挥前面,对吧?”她尾音甫落,一个茶杯砸在她脑门上,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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