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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们更加紧密地聚拢在一起,马匹因彼此之间距离过近几乎要影响到前进的速度。岚命令众人展开队形,但没有人想在这样的黑夜中有哪怕稍微一点落单的感觉。头顶上的高空中再次传来尖啸,护法放弃了重整队伍的打算,任由众人以现在的队形继续赶路。
兰德紧跟在沐瑞和岚的身后,灰色骏马极力想冲到护法的黑马和两仪师的白马中间去。艾雯和走唱人跑在他两侧。麦特和佩林跟在后面。飞云似乎是受到人蝠的刺激,兰德用尽力气也无法让它减缓半步,而它身侧的两匹马也绝不比它慢一点。
人蝠的叫声在黑夜中远远地荡开来。
矮胖的贝拉伸直了脖子,尾巴和鬃毛在风中掀起层层波浪,它迈出的每一步都不亚于它的高大同伴们。两仪师刚才对它所做的一定不只是除去它的疲惫而已。
艾雯的脸在月光中散发着兴奋愉快的神采,她的辫子飘在脑后,如同飞扬的马鬃。兰德相信,闪烁在她眼中的光芒绝不仅是反射的月光。看到这种情景,兰德不禁吃惊地张开了嘴,直到一只小虫飞进他嘴里,呛得他猛地一阵咳嗽。
岚一定向沐瑞要求了些什么,沐瑞突然的喊声盖过了风声和马蹄声。“我不能!尤其不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它们很难被杀死,况且现在也看不见它。我们只能继续奔跑,并希望能够来得及。”
他们冲过一片雾气,雾很薄,高度不过马的膝盖。飞云两步就穿过了它。兰德眨眨眼,心中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在这么冷的夜晚是不可能起雾的。又一片灰色雾气从他们身边掠过,比前一片更大,仿佛雾气正在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在天空中,人蝠的嚎叫明显带着怒意。浓雾包裹住马背上的人们,很快又消失掉,但很快又再次出现。兰德的脸上和手上都覆盖了一层冰冷潮湿的感觉。一面淡灰色的墙壁浮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一下子便冲了进去,浓重的雾气让马蹄声变得沉闷模糊。头顶上传来的嚎叫声仿佛被阻隔在一面墙壁之外,兰德只能依稀分辨出身边艾雯和汤姆·梅里林的身影。
岚并没有放慢脚步。“我们只有一个地方能去。”他喊道,他的声音显得虚幻,分辨不出是从何处传来的。
“魔达奥很狡猾,”沐瑞答道,“我要利用它的狡猾对付它。”蹄声已经消失了。
石板一样的雾覆盖了天空和大地,骑在马背上的人也变成了影子,他们仿佛飘飞在云端,就连马腿似乎也消失了。
兰德在马鞍上动了动身体,想要摆脱冰冷雾气的缠绕。他知道沐瑞能做出许多超乎他想象的事情,但看着她做这些事是一回事,自己陷在其中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便自责地骂了一句,他又不可能直到塔伦渡口都不呼吸。沐瑞已经在谭姆身上使用过至上力,而那对谭姆显然只有好处,不过兰德还是用力克制住自己的心情,才开始重新吸进空气。空气显得很滞重,比平时更冷,但除此之外与任何其他的雾天并没有任何不同——他这样告诉自己,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
岚现在已经转而催促众人一定要紧靠在一起,不要待在别人看不见的浓雾里。但护法并没有让疾驰的速度减慢半分,他现在和沐瑞肩并肩地跑在最前面,仿佛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前面的状况。其余人只能跟在后面,信任他,希望一切平安。
尖利的嚎叫声逐渐减弱,最后消失了,但兰德并没有感觉舒服多少。森林、农舍、月亮和道路都已经消失不见。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模糊不清,告诉他又有一座农场从他们身边滑过。除此之外,耳朵里只剩下沉闷虚弱的马蹄声。周围是一成不变的苍白雾气,只有大腿和后背上逐渐增加的酸痛在告诉他时间的流逝。
兰德相信,他们离开望山一定有几个小时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放开握紧缰绳的双手,还能不能正常地走路。他只回过一次头。雾中的影子追在他身后,但他甚至无法确定影子的数量。当然,他更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友人。潮湿的寒意浸透了他的斗篷、外衣和衬衫,一直渗入他的骨髓里。只有吹过脸的空气和身下马匹的撼动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前进。一定已经有几个小时了。
“减速!”岚突然喊道,“收缰!”
兰德吃了一惊,以至于飞云一直从岚和沐瑞之间窜了出去,又向前跑了十几步,才被他费力地拉住。
仿佛从各个方向的迷雾中显现出来,这些房屋高得让兰德感到奇特。他以前从没到过这里,但他经常听人们描述这个地方。这里的房屋都被建筑在高高的红石地基上,以躲过迷雾山脉春天雪融时引发的塔伦河洪水。他们已经到了塔伦渡口。
岚的黑战马小跑到兰德身边,“不必这样急不可耐,牧羊人。”
心烦意乱的兰德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随着队伍进了村。他感觉脸颊发烫,这时候他很高兴身边的浓雾。
一只狗突然从冰冷的雾气中跳出来,响亮地向他们吠了两声,又跑开了。到处都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那可能是早起的人家。除了那条狗之外,只剩下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兰德很少能见到塔伦渡口的人,他竭力回忆着自己对这些人仅有的一点了解。这里的人不愿意去被他们称为“下村”的两河腹地村庄,每到那里,他们都会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糟糕的气味。兰德见过的一些塔伦渡口人都有非常古怪的姓,比如山巅,或者石舟。塔伦渡口的人以狡诈和喜好欺骗而著称。人们都说,如果你向塔伦渡口的人挥手,那么之后你最好把手指数一遍。
岚和沐瑞停在一座高大的黑色房子前面,这个村子里都是这种房子。护法跳下马鞍,踏上通向屋门的台阶。雾气在他四周缭绕。这些房子的地基足有一人高。走到屋门前,岚开始用拳头敲门。
“我以为他是要我们保持安静。”麦特嘟囔着。
岚的敲门声还在继续。靠近屋门的窗口亮起了灯光,有人在屋里生气地喊叫着,但护法只是不停地敲门。
房门一下子被拉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穿长睡衣,露着两条光腿的男人,他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让兰德能看见他的窄脸和尖下巴。他刚刚恼怒地张嘴要说话,却又转头望向弥漫的雾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他问道,“那是什么?”带着寒意的灰雾如同触须般飘进屋里,他急忙向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它们。
“高塔师傅,”岚说,“我们希望你能载我们渡河。”
“他搞不好连一座‘高塔’都没见过。”麦特窃笑着说,兰德对他嘘了一声。那个窄脸的家伙将油灯举高,狐疑地向他们望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蛮横地说:“渡口只在白天开放,从没有在晚上走过船,更不要说这种雾天了。等太阳升起来,雾气散去再回来吧!”
他说完就转身要进屋,但岚抓住了他的手腕。渡船主面露怒容,但随着护法将一枚又一枚金币放进他的手心,高塔舔着嘴唇,慢慢向手心中金光闪烁的硬币低下了头,仿佛他无法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
“等我们到了对岸,再给你同样多的钱币,”岚说,“但我们现在就要过河。”
“现在?”渡船主咬着下唇,踮起脚望着雾气迷茫的黑夜,突然一点头,“那就现在。好吧,放开我的手腕。我必须把我的工人叫醒,你不会以为我能一个人把渡船拖过去吧?”
“我会在渡口等,”岚用刻板的语气说道,“不会等很久。”他松开抓住渡船主的手。
高塔师傅猛地将握满金币的手收到胸前,又向岚点了点头,随后就飞快地用屁股把门关上了。
第12章 渡过塔伦河
岚走下台阶,让众人下马,牵马跟着他穿过灰雾。众人只能信任这名护法的方向感。雾烟沉积在兰德膝盖的高度,让他看不见自己的双脚,三尺(注:“尺”是时光之轮世界里的长度单位,一尺等于三手)外的所有东西也都模糊不清。这场雾已经不像他们赶路时那样浓重了,但兰德依旧很难看清他的同伴们。
除了他们之外,街道上还看不见其他人,亮起灯光的窗子多了几个。雾气让它们变成一块块小光斑,而且往往这是房子唯一能够被看见的部分。能看到的房子都好像飘浮在一片云海之上,而且有些房子被淹没在浓雾之中,使得突出于雾气中的屋子看起来都像是方圆几里之内唯一的建筑。
兰德僵硬地移动着长时间骑乘后疼痛不堪的肢体,心里寻思着自己能不能用步行完成从这里到塔瓦隆的旅行。当然,走路应该不会比骑马更省力气,但现在他的双脚可能是全身唯一没那么酸痛的部位了。至少他更习惯于走路。
兰德唯一听到的话音是沐瑞回答岚时说的,“必须由你来应对他。他会记住太多信息,我无能为力。如果我在他的印象中太过突出……”
兰德厌烦地抖动着浸透了潮气的斗篷,尽量和同伴们靠在一起。麦特和佩林自顾自地嘟囔着,只有在不小心绊到什么东西时会惊呼一声。汤姆·梅里林也在低声叨念着,诸如“热饭”、“炉火”、“暖葡萄酒”之类的字眼不停飘进兰德的耳朵里。但护法和两仪师完全没理会这些人的反应。艾雯一言不发地走着,她挺直了背,高昂着头,她肯定是在强自压抑着身体的痛苦,兰德知道她的骑术绝对不比他更好。
她倒是在享受冒险生活了,兰德郁闷地想。他怀疑艾雯根本没注意到雾气、潮湿或寒冷这种小事。即使对同一种状况,寻求冒险的人和被迫逃命的人肯定也会有不同的感受。在走唱人的故事里,必定可以把在湿冷的浓雾中精疲力竭地狂奔、头顶有人蝠监视、背后有怪物追赶等等讲得非常刺激。兰德不知道艾雯是否感到刺激,他自己又冷又湿,而且很高兴能置身于一个村庄中,哪怕这是塔伦渡口。
突然间,兰德撞上某个巨大而温暖的黑东西,是岚的马。护法、沐瑞和其他人都已经停下了。他们都拍抚着自己的坐骑,与其说是在安慰那些马,倒更像是在安慰他们自己。雾气更薄了一些,足以让他们辨别出彼此的脸。他们的脚还隐藏在灰色的雾层中,那些村舍又全部都消失了。
兰德小心地牵着飞云向前走了一小步,便惊讶地听到自己的靴子踏在木板上的声音。他们已经在渡口码头上了。
他又小心地牵着灰马退了回去。他听说过,塔伦渡口的码头就像一座通往渡船的桥。塔伦河比酒泉河宽许多,而且非常深,河面以下暗伏着许多急流,足以淹死最强壮的泳者。在这样的雾中……当他重新感觉到土地时,心情才放松下来。
岚忽然重重地嘿了一声。他一边向他们打着手势,一边冲到佩林身边,掀起年轻人的斗篷,露出佩林腰间的斧头。兰德并不明白岚的目的,但也急忙将斗篷掀到肩膀上,露出佩剑。当岚快步走回到坐骑身边时,浓雾中出现了一点火光,然后是沉闷的脚步声。
六名穿着粗布衣服、表情木讷的男人跟随高塔走了过来。他们手中的火把驱散了四周的雾气。他们在伊蒙村人的面前停下,这群人仿佛被环绕在一堵灰墙之中。渡船主审视着船客们,窄脸侧向一旁,鼻子一下一下地抽动着,仿佛一只黄鼬在嗅着陷阱的气味。
岚带着悠闲的神情靠在马鞍旁,一只手却炫耀般按在长剑柄上,他流露出一种金属弹簧般的气势,随时等待着瞬间跃出。
兰德急忙模仿护法的姿势——他立刻就用手按住了剑柄,至于那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懒散样子,他可以以后再学。如果我现在摆出那种样子,也许他们会笑我的。
佩林从腰带上解下斧头,有意地站直了身体。麦特一只手按在箭囊上,但兰德不知道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他的弓弦是否还管用。汤姆·梅里林优雅地向前走了一步,缓缓转动着一只空手,突然,他的两根手指间出现了一把旋转的匕首,匕首柄最终落在他的手心里,他开始若无其事地清理指甲。
沐瑞发出一阵低微、愉快的笑声。艾雯拍着手,仿佛正在观看节日的表演,虽然她很快就停下来,脸上显出羞窘的样子,但她的嘴角还是带着一抹微笑。
高塔显然很缺乏幽默感。他盯着汤姆,大声清了清喉咙。“我们的人认为渡河只用这点钱是不够的。”他打量着这一行人,目光阴沉又狡诈。“你们刚刚给我的,我已经收到安全的地方了,但那点钱是不够的。”
“剩下的金子,”岚对他说,“等我们到了河对岸就给你。”他轻轻拍了一下腰间的皮囊,里面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片刻之间,渡船主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那让我们开始吧!”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带领六名船工走上码头。灰雾在他们面前散开,又在他们的背后汇合在一起,充塞了他们留下的空间。兰德急忙跟了上去。
渡船是一艘平头驳船,船尾有一块木板,可以放下成为连接码头的步桥,或者提起成为船尾护板。渡船的两侧各挂着一根手腕粗的缆绳。缆绳一端固定在码头边粗大的立柱上,另一端消失在河对岸的夜色中。船工将火把插在渡船两边的铁架上,等待着船客牵着他们的马走上船,然后拉起了船尾的木板。船甲板在人马的重压下咯吱作响,渡船也晃动起来。
高塔不住地嘀咕着,偶尔又叫嚷着要船客管住马匹,注意站在渡船中间,不要挡了船工的路。然后他又向船工们叫喊,向他们下达各种各样的命令,但那些男人只是慢吞吞地、带着一脸不情愿的神色做着开船的准备。实际上高塔对这份工作也没什么热心。他经常会喊到一半时又闭上嘴,高举起火把向浓雾中张望两眼。最后,他彻底停止喊叫,走到船头,在那里望着被浓雾覆盖的河面。他就在那里呆呆地站着,直到一名船工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转头盯着那名船工。
“怎么啦?哦,是你啊?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喂,你还在等什么?”他毫不在意地挥舞着手臂,火把在他手中大幅度晃动,让马匹都惊悸地向后退去。“开船!快点!快点!”那名船工懒洋洋地服从了命令。高塔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