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从毯子里爬起来。他还在为行李打包时,林从马车里走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寻觅者瞥了天空一眼,手还没放下便在马车台阶上定住了,只有他的眼睛还在移动着,专注地看着天空。佩林不明白他在看什么。东方的天空中挂着几片云彩,被还没升起的太阳镶了一圈粉色的光边,除此之外,天空中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了。林似乎同时也在倾听,在嗅着空气。但佩林能听到的只有风声和昨夜篝火残存的烟气。
艾莱斯很快就带着他简单的行李回来了。林走下马车。“我们必须改变旅行的方向了,老友。”寻觅者又不安地看了天空一眼。“今天我们会走别的路。你会和我们同行吗?”艾莱斯摇摇头。林则点了点头,仿佛预料到艾莱斯的回答。“那好吧,一切小心,老友,今天有些事……”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但没等视线越过马车顶便低下了头。“我想,车队会转向东方,也许会直到世界之脊。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个聚落,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
“灾祸从不会进入聚落,”艾莱斯表示赞同,“但巨森灵并不很欢迎陌生人。”
“所有人都会欢迎旅族,”林笑着说,“而且,就算是巨森灵也有锅子和其他东西要修理。让我们吃早餐吧,我们可以再谈一谈。”
“没时间了,”艾莱斯说,“我们今天也要赶路,尽全力赶路。看起来,今天是行动的日子。”
林竭力说服他至少要吃点东西。霭拉和艾雯一同走出马车,也开始劝说艾莱斯,但她不像丈夫那么尽力,她只是说了些该说的话,而且态度很僵硬。显然,她更愿意看到艾莱斯离开,当然艾雯的离开会让她伤心。
艾雯并没有注意霭拉偷偷看她的时候惋惜的眼神。她问出了什么事,佩林已经做好她会留在图亚桑中间的心理准备,但是等艾莱斯做出解释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快步走回马车,开始收拾行李了。
林摊开双手,“好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让哪一名访客没得到一场告别的筵席就离开,但……”他又抬起眼睛,不确定地望了天空一眼。“嗯,我想我们也需要提早出发了,也许我们可以在旅途中吃饭,但至少让所有人和你们告别吧!”
艾莱斯打算拒绝,但林已经跑向一辆又一辆马车,用力敲打车门。等到一名匠民将贝拉牵过来时候,整座营地已经恢复到它最热闹、最鲜艳的状态,一片片花团锦簇的色彩让林和霭拉红黄两色的马车也变得平淡无奇了。大狗们在人群中跑动着,舌头垂在口外,等待有人会搔搔它们的耳朵。三名客人在一次又一次握手、一个又一个拥抱中忙得不可开交。每晚在佩林面前跳舞的女孩们都不满足于只是和佩林握握手,她们的拥抱让佩林甚至开始希望不要离开了。但他很快又记起周围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他的脸在刹那间几乎能和寻觅者的鲜红马车媲美了。
亚蓝将艾雯拉到了旁边,在一片告别与祝福声中,佩林听不到他对艾雯说了些什么。但艾雯一直在摇头,起初速度不快,但是当亚蓝做出乞求的手势时,艾雯的态度也变得坚定了。亚蓝的表情从乞求变成争辩,但艾雯只是顽固地摇着头,直到霭拉严厉地对自己的外孙说了几句话,才将艾雯解救出来。亚蓝闷闷不乐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没有再参与随后的告别,霭拉看着他离开,犹豫着是否要将他叫回来。佩林觉得霭拉的样子像是松了口气。庆幸亚蓝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和艾雯一起走。
当佩林和营地中的每个人至少握过一次手,和每个女孩至少拥抱过两次之后,人群慢慢分开,为林、霭拉和三名客人让出一片地方。
“你们在和平中到来,”林庄重地鞠了个躬,将双手放在胸前,朗声说道,“现在又在和平中离开。在和平之中,我们的篝火永远都会欢迎你们。叶之道便是和平。”
“你们永远是和平的,”艾莱斯答道,“所有匠民均是如此。”他犹豫一下,又说道,“我会找到那首歌,或者另外会有人找到那首歌,那首歌终将被唱起,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它曾经在四方流传,也会再次流传,世界没有终结。”
林惊讶地眨眨眼,霭拉则彻底显示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但其他图亚桑全都喃喃地回应着,“世界没有终结,世界和时间没有终结。”林和妻子急忙随大家说出同样的话。
现在是真正要分别的时候了,伴随着最后几声珍重,最后几句叮嘱,最后的微笑和媚眼,他们走出了营地。林陪着他们一直走到树林边缘,两条狗在林身边来回奔跃。
“真的,老友,你一定要小心。这些日子里……有邪恶的东西出现在世界上,无论你如何伪装,你并不是那么邪恶的人,你还是有被吞没的危险。”
“愿你得到和平。”艾莱斯说。
“也愿你得到和平。”林哀伤地说。
林离开之后,艾莱斯看到佩林和艾雯都在看着他,便皱起眉头。“我不相信他们的蠢歌。”他沉着声音说,“那只是一场仪式,不需要让他们因为这种事而心烦意乱,对不对?我告诉过你们,他们有时候太重视仪式了。”
“当然,”艾雯温和地说,“当然不需要。”艾莱斯转过身去嘟囔了些什么。
斑纹、风和飞跳跑到艾莱斯面前。它们不像狗一样一副雀跃讨喜的样子,它们和人类之间只有平等的、彼此尊重的会面。佩林了解到它们的信息。火的眼睛。痛苦。心牙。死亡。心牙。佩林知道它们的意思——暗帝。它们正在讲述他的梦,它们的梦。
佩林颤抖了一下,而此时狼已经跑向前方去探路了。现在该是艾雯骑贝拉,他走在艾雯身边。艾莱斯走在前面,像往常一样,迈着稳健的大步。
佩林不愿去想他的梦。他本以为狼能够保护他们的安全。还不完全。接受,全心全灵,你还在抗拒。只有当你接受时才会完全。
佩林强迫狼离开他的脑海,然后惊讶地眨眨眼。他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做,他决定不再让它们回来。即使在梦里?他不确定这是他的想法还是它们的。
艾雯仍然戴着亚蓝给她的那条蓝色项链,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根有着亮红色叶片的小树枝,这是那名年轻图亚桑送给她的另一件礼物。佩林相信,亚蓝一直想说服艾雯留在匠民中间。佩林很高兴艾雯没有放弃,但他还希望艾雯不要带着那种喜爱的表情抚摸那串项链。≮我们备用网址:。。≯
【文、】过了许久,佩林说道,“你和霭拉都聊了些什么?你不和那个长腿家伙跳舞时,就总是在和她说悄悄话。”
【人、】“霭拉给了我许多当女人的建议。”艾雯心不在焉地答道。佩林笑出了声。艾雯从兜帽下用危险的目光瞪了佩林一眼,但佩林没看到。
【书、】“建议!可没有人会告诉我们该怎样当个男人。我们就是男人。”
【屋、】“所以,”艾雯说,“这也许就是你们在这方面如此糟糕的原因。”在他们前方,艾莱斯大笑起来。
第28章 空气中的脚印
奈妮薇好奇地望着面前的亚林河。白桥在太阳下闪烁着乳白色的光辉,又一座传说中的城市。她一边想,一边瞥了护法和两仪师一眼。他们就走在她前面。又一座传说中的城市,他们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决定不在他们面前这样盯着这座桥。如果他们看见我像乡巴佬一样张大嘴瞪着那座桥,他们一定会笑我的。三个人就这样在沉默中朝那座传奇的白桥走去。
自从离开煞达罗苟斯的那个早晨后,奈妮薇与两仪师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有意义的交谈。确实,沐瑞一直在试着说服她前往塔瓦隆。如果有需要,她会去塔瓦隆,会接受她们的训练,但不是为了这名两仪师所想的原因。如果沐瑞伤害了艾雯和那些男孩……
有时候,奈妮薇也会在无意中思考乡贤能用至上力做什么,她到底能做什么。但无论何时只要她的脑海中有这种想法,都会被立刻腾起的怒火燃烧干净。至上力是肮脏的东西,她不会与此发生关系,除非迫不得已。
那个该死的女人只想谈论带她去塔瓦隆进行训练的事情,却不告诉她任何信息!但奈妮薇不会这样任由她摆布的。
“你打算怎样找到他们?”奈妮薇再一次问起这个问题。
“就像我告诉过你的一样,”沐瑞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我在靠近那两枚丢掉硬币的人时就能感觉到他们。”两仪师的声音如同一座平静的池塘,无论奈妮薇怎样扔石块进去,都不会掀起一丝波澜。每次乡贤都会为此而恼火,但沐瑞则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奈妮薇正死盯着她的后背。但奈妮薇知道,沐瑞一定感觉得到,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目光的凶狠。“他们离开那两枚硬币愈久,我能察觉到他们的范围就愈小,但只要够接近,我就不会错过他们。而那个还拿着硬币的人,只要他没失掉它,即使他在世界的另一边,我也能找到他。”
“然后呢?你找到他们以后打算怎么,两仪师?”奈妮薇绝不相信两仪师所想的只是如何找到他们,而没有任何后续计划。
“塔瓦隆,乡贤。”
“塔瓦隆,塔瓦隆,你只会说这个,我快要变成——”
“乡贤,你在塔瓦隆接受的一部分训练将教会你控制自己的脾气,当情绪控制住你的思想时,你将无法对至上力有所作为。”奈妮薇张开嘴,但两仪师又说道,“岚,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那两个人将头凑在一起,把一脸愤懑的奈妮薇丢到一旁。奈妮薇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这点同样让奈妮薇感到愤懑。每次两仪师都能不动声色地将她的问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去,轻松就闪过她设下的言辞陷阱,或者是完全忽略她的大喊大叫。而奈妮薇更是觉得自己控制不住的表情变化,让自己就像是个被妇议团逮住的正在做蠢事的女孩。奈妮薇不习惯这种感觉,沐瑞冷静的微笑只会让她感觉更糟。
如果能摆脱掉那个女人的话,岚一定会比现在更好(一名护法应该就能解决掉一切麻烦了,只是因为这个,没有其他原因——奈妮薇急忙红着脸这么告诉自己)。但他们两个简直就是对方的影子。
而且,岚甚至比沐瑞更让她恼火。奈妮薇不明白他为何那样容易就将她看透了。他很少说话,有时一天也说不到十几个字,而且他从没参与过那些……与沐瑞的讨论。他经常会离开这两个女人,探察周围的状况,即使在队伍中,他也会和她们保持一点距离,看着她们,仿佛正在观赏一场决斗。奈妮薇希望他不要再这样了。如果这是一场决斗,那么至今为止奈妮薇还没有赢过一次,而沐瑞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战场上。总之,徜若没有岚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这个沉默的旁观者,奈妮薇会觉得眼前的一切更容易对付。
这就是他们的旅行方式,至少在大部分时间里是这样。安静一除非是在奈妮薇的脾气压过她的理智时——有时,奈妮薇的大喊大叫撞上这种安静,感觉就像她把一块玻璃撞得粉碎。这片大地本身也变得异常安静,如同世界也停顿下来,屏住呼吸。奈妮薇能听到的只有风在树林间的呻吟。即使是风仿佛也都显得很遥远,虽然它们依旧扯动奈妮薇的斗篷。
一开始,在发生过那么多事之后,这种安静至少能让人好好休息一下。奈妮薇觉得从冬日告别夜开始,她就没有过片刻平静的时间了。但与两仪师和护法单独旅行的第一天还没结束,奈妮薇已经开始不停地回头张望,在马鞍上躁动不安,就好像她背上有个地方痒得要命,她却抓不到。这片寂静如同笼罩他们的水晶穹顶,随时有可能裂开,而她等待那碎裂的一刻等得牙龈都酸了起来。
沐瑞和岚同样有着压力,虽然他们外表上是那样镇定自若。奈妮薇很快就察觉到,在平静的外表下,他们每一个小时都绷得更紧,如同被上紧发条的钟表,即将到达发条断裂的临界点。沐瑞似乎总是在倾听某个不存在的声音,无论她听到什么,都只是让她的额头上出现更多皱纹。岚不停地看着树林和河面,仿佛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和宽阔、缓慢的河流中隐藏着陷阱和埋伏的痕迹。
奈妮薇有点高兴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感到危险一触即发的人。但如果他们真的这么紧张,那也就说明奈妮薇害怕的事情是真的。这让奈妮薇又希望她的感觉只是出于她的想象。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思维的角落,就像以往她听风时那样。但现在她知道这是和至上力有关,所以她没办法让自己拥抱在思维边缘的那种波动。
她就这种感觉向岚询问,岚只是平静地答道,“没有异常。”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她,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只是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但他又矛盾地说道:“我们到达白桥时,你应该沿凯姆林大道返回两河,这里太危险了。但不会有危险挡在你回去的路上。”这是岚在这天里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她是因缘的一部分,岚。”沐瑞流露出责备的语气。两仪师的目光也落在别处。“是暗帝,奈妮薇。风暴离开了我们……至少暂时是这样。”她抬起一只手,仿佛在感觉空气,然后她下意识地在裙子上将手抹了抹,仿佛碰触到肮脏的东西。“但他还在监视……”沐瑞叹息一声,“他的目光更强了,不是对我们,而是对这个世界。再过不久,他就能强大到……”
奈妮薇缩起肩膀,突然间,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的背。她宁愿两仪师没有对她做出这个解释。
岚向前探路一直到了河边,但现在沐瑞从他手中拿过选择道路的权力。两仪师笃定地向前走着,如同跟随着某种看不见的印记,空气中的脚印,记忆中的气息。岚只是在检查沐瑞选定的道路,确定前方是否安全。奈妮薇有种感觉,即使岚说不安全,沐瑞仍然会毫不动摇地走下去,岚肯定会跟随沐瑞,直到河边……
奈妮薇愣了一下——他们已经走到白桥了。洁白的拱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张精细无比的乳白色蛛网立在亚林河上。即使是一个人的重量也会将它压倒,更别说还有马了,它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而倒塌。
岚和沐瑞毫不在意地催马走上白色的桥面。马蹄发出铮铮的清响,蹄铁不像是敲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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