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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刚过中午看到了一个村子,见到暖和的砖房和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兰德哆嗦得更厉害了。但兰德躲开了这个村子,牵着麦特从树林和田地之间继续向南走去。一名用铲耙在泥泞的田地中劳作的农夫,是他在这里看到的唯一的人。他小心地躲进了树林,没有让他看见他们。那名农夫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田地里,但兰德一直在盯着他,直到看不见他为止。如果霍沃的手下有活下来的,如果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没有找到他和麦特,也许他们会以为他和麦特走上了往南去的大路。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个村子了,兰德才牵着麦特回到大路上,继续向前走,直到衣服都干了大半。
离开那个村子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名农夫让他们坐上了他装了半车稻草的大车。兰德只是在为麦特担心,以至于很晚才发现了那辆车。麦特一直用手遮挡着阳光,虽然下午的阳光已经相当苍白无力了,但麦特还是不停地嘟囔着太阳是多么刺眼。而被雨水泡湿的路面吸收了马蹄声和轮子声,兰德听见车声的时候,两匹马拉的大车已经停在他们身后只有五码的地方。驾车的农夫正在瞧着他们。
让兰德惊讶的是,那名农夫站起身邀请他们上车。兰德犹豫着,但他们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拒绝上车很可能反而会让这名农夫记住他们。他帮麦特坐到那名农夫旁边,然后自己也爬上了车。
奥伯特·穆尔是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人,方形的脸和方形的手上全是劳动和忧愁留下的痕迹。他想要找人聊聊天。
他的乳牛已经挤奶了,鸡也不再生蛋,牧草直到现在也还没长出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要出去买干草,而那个“老贝恩”只卖给他半车干草。他怀疑今年一整年他的地里都不会有牧草,也不会有庄稼。
“女王应该采取行动,光明照耀她。”他喃喃地说着,尊敬却又茫然地用指节碰了一下额头。
他很少去看兰德和麦特,但是当他在通往自己农场的小路前将他们放下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逃跑,我也不想知道。我有一位妻子和一些孩子,你们明白吗?我的家人。现在这样的年景,要帮助陌生人是很困难的。”
麦特想要把手伸进外衣里去,但兰德抓住他的手腕。他站在路上,看着那名农夫,一语不发。
“如果我是个好人,”奥伯特说,“我应该邀请两个全身湿透的小子在我的炉火前取暖,晾干衣服,但现在时局不好,陌生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逃跑,我也不想知道。你们明白吗?我的家人。”突然间,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两条深色的、厚实的羊毛长围巾,“这算不上什么,给你们吧!它们本来是我的孩子们的,不过他们还有。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吗?现在不是什么好时节。”
“我们不会再见了,”兰德一边说一边接下围巾,“您是个好人,是我们在这些日子里遇到的最好的人。”
农夫看起来很惊讶,也很感激。他收起缰绳,催马走上小路。还没等马车彻底转过去,兰德已经牵着麦特沿凯姆林大道走了下去。
夕阳西下的时候,风变得更强了。麦特开始不满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但兰德还是一直向前走着,拉着身后的麦特。他想找一个比树篱更好一点的宿处。他们的衣服还是潮湿的,风也愈来愈冷,他怀疑他们在空地里将活不过这一夜。但没等他有任何发现,黑夜已经降临了,凛冽的寒风吹打着他的斗篷。幸好透过黑暗,他看到了灯光。是一个村子。
兰德的手滑进了口袋,摸索着里头的硬币。这些钱足够他们吃一顿饭,在房间里睡一觉了,一个能够将寒夜挡在外面的房间。如果他们还留在野地里,穿着湿衣服被冷风吹,第二天他们可能就会变成两具尸体。只是他们要尽量避免被更多的人注意到。不能再吹长笛了,麦特的眼睛当然也让他没办法玩彩球。他又抓住麦特的手,然后向那片诱人的灯光走去。
“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麦特又问道,他努力向前张望,但兰德怀疑麦特连他都看不见,更别说那么远的灯光了。
“我们可以找一个暖和的地方。”兰德答道。
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街道上,人们走过他们身边,完全不在意黑暗中会出现什么。这里唯一的旅店是一栋只有一层楼的平房,它的许多地方看起来是在许多年的时间里毫无计划地添加上去的。兰德和麦特走到它前面时,旅店前门正好被打开,有一个人走出来,随之传出了一阵阵笑声。
兰德僵立在街上,“跳舞的赶车人”里面一阵阵酒醉的笑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看着那个人迈着不太稳定的大步沿街道走远,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旅店的大门。他小心地用斗篷遮住腰间的剑。笑声向他席卷而来。
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的油灯让房间显得很亮,兰德立刻就感觉出这里和萨姆·黑格的旅店不同,这里没有喝得烂醉的人。坐在桌边的客人们看起来都是农夫和村民,而且差不多都还清醒。他们的笑声是真实的,虽然有一点勉强,人们在笑声中忘记了他们的烦恼,但这些笑声中的确有真正的快乐。大厅整齐干净,里头的一座大壁炉中冒着熊熊的火焰,女侍们的微笑像炉火一样温暖。兰德相信,她们笑声同样也是真心的。
旅店老板像他的旅店一样整洁,一条映着灯光的白围裙裹在他的大肚子上。兰德高兴地看到他是一个圆胖的人,现在他已经很难信任干瘦的旅店老板了。他的名字是罗兰·亚奥芬,一个很像伊蒙村人的名字,兰德觉得这是个好征兆。旅店老板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礼貌地和他们攀谈起来。
“要知道,我不是怀疑你们,但这些日子里确实有些人在这里睡上一晚,却又拿不出半毛钱来。好像有不少年轻人都没头没脑地往凯姆林跑。”
兰德不觉得这位老板有冒犯他的意思,毕竟现在他和麦特的样子是够寒酸的。但是当罗兰说到价格的时候,兰德立刻瞪大眼睛,麦特则仿佛被噎住似的咳了一声。
旅店老板抱歉地摇着头,但他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形了。“现在时局很差,”他有些无奈地说,“物资匮乏,想要买到同样的东西要花原先五倍的钱。下个月我还要往上调价,这点我绝不说假话。”
兰德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看着麦特,麦特倔强地紧绷着嘴唇。“你想在树下睡觉吗?”兰德问。麦特不情愿地叹了口气,也掏空了口袋。付过宿费之后,兰德紧皱着眉头,和麦特分了剩下的一点钱。
但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坐在靠近壁炉的一角,拼命地把一勺勺炖菜和一块块面包塞进嘴里。他们得到的两份饭菜并不像兰德希望的那么多,但他们毕竟暖和了起来,而且胃里也有了食物。壁炉中散发出的热量缓缓地渗进兰德的身体里,他假装专心地吃东西,实际上,他一直在注意着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起来全都像是农夫,但这并不能消除他心中的恐惧。
麦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尝很久才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嘟囔着抱怨屋里的灯光太亮了。过了一会儿,他掏出奥伯特·穆尔送给他的围巾,将它围在额头上,然后把它拉下来,遮住双眼。麦特的这个动作吸引了一些兰德想要极力避免的注意。兰德急忙把盘子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又催促麦特尽快吃完,然后就要罗兰带他们去房间了。
旅店老板似乎很惊讶他们这么早就要睡觉,但他什么话都没说。他点起一枝蜡烛,领他们走过一堆杂乱的走廊,到了旅店一角,一个有两张窄床的小房间里。等旅店老板离开后,兰德将包裹放到床边,把斗篷甩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如果他们必须立刻拔腿逃跑,他希望不必浪费时间穿衣服。他也没有解下剑带,入睡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还放在剑柄上。
清晨的鸡鸣声惊醒了兰德,他躺在床上,看着曙光穿过窗棂,心里思考着自己是否还敢再睡一会儿。白天是应该走路的时候。一个哈欠让他的下巴痛了起来。
“嘿!”麦特喊道,“我能看见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斜着眼向屋里扫视了一圈。“至少能看见一点了。到今晚,我的眼睛就又会比你的更好了。”
兰德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上下乱搔着,一把抓起了斗篷。他的衣服皱皱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全身发痒。“我们在浪费白天的时间。”他说道,麦特也像兰德飞快地爬起来,也像他一样搔着身子。
兰德心情很不错。他们距离四王镇已经有一天的路程,霍沃的人一直没出现。他们距离凯姆林也近了一天,沐瑞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她会等他们的。只要他们回到两仪师和护法身边,就不需要再担心暗黑之友了。想到现在竟然会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两仪师,这让兰德感到一丝惊诧。光明啊,再见到沐瑞的时候,我一定会亲她!这个念头让兰德笑了起来。他的好心情让他决定将剩余的储蓄投资一些在早餐上——一大块面包和一罐冷藏间里拿出来的凉牛奶。
他们正在大厅里吃早餐的时候,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村里的年轻人——高傲地扬起头,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一根手指上转动着一顶插了羽毛的布帽子。除了他之外,大厅里还有一个正在做清洁工作的老人。那名年轻人用得意的眼神将大厅里扫视了一遍,当他看到兰德和麦特时,在指尖转动的帽子掉了下去。他盯着他们看了整整一分钟,才从地上捡起帽子,然后他继续盯着他们,一只手搔着头上浓密的黑色卷发。最后,他拖着脚步走到他们的桌旁。
他显得比兰德年长,但他看着他们,显出踌躇的样子。“介意我坐下吗?”他问过这句话,立刻费力地吞了口口水,仿佛说错话一样。
兰德觉得他也许是想向他们要一些早餐,但看情形他应该能给自己买一份。他的蓝色条纹衬衫在领口处有一圈绣花,深蓝色的斗篷围绕着底襟也有一圈绣花,兰德在他的皮靴上看不到任何工作留下的磨损痕迹。他朝一把椅子点了点头。
年轻人伸手将那把椅子从桌子下拉出来。麦特一直盯着他看,兰德不确定麦特是在瞪他,还是只想看清楚一些。不管怎样,麦特皱起眉头的神情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影响。他全身僵了一下才坐上那把椅子。直到兰德又点了一下头,他才真正在椅子上坐定。
“你叫什么名字?”兰德问。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呃……叫我培德好了。”他的目光因为紧张而四处游移。“呃……你们要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必须这么做。我不想这样,但他们逼我这样。你们必须明白,我不……”
兰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而麦特已经低吼道,“暗黑之友。”
培德哆嗦了一下,半个身子离开了椅子。他慌乱地扫视着大厅,仿佛这里有五十个人在偷听他们说话。那个老人仍然在低头扫地,一双眼睛只是望着地板。培德坐了回去,不安的目光在兰德和麦特间来回移动,汗水从他的上唇渗了出来。这种指控足以让任何人紧张得冒汗,但他并没有反对这个指控。
兰德缓缓地摇摇头。经过了霍沃的事情,他知道暗黑之友并不会在额头上画一只龙牙以示区别。但除了衣着过于光鲜之外,这个培德与任何伊蒙村的小伙子都没什么两样。他的身上没有半点杀戮或邪恶的气息,没有人会认为他有什么特殊,而霍沃至少很……特别。
“走开!”兰德说,“告诉你的朋友们,别惹我们,我们不想向他们要什么,他们也别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你不听话,”麦特又凶狠地说,“我就把刚才的话说出去,看你在村里的朋友会怎么想。”
兰德希望麦特并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这同样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培德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这个威胁,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我听说了在四王镇发生的事情,至少听说了一部分,我们有办法得到讯息。但这里没有人会阻拦你们。我只有一个人,而且……而且我只是想和你们谈谈。”
“谈什么?”麦特问道,兰德同时说道,“我们不感兴趣。”他们彼此看了一眼,麦特耸耸肩,“我们不感兴趣。”
兰德吞下最后一口牛奶,将手中剩下的面包塞进口袋里,他们的钱已经用光了,这也许将是他们的下一顿饭。
该如何离开这家旅店?如果培德发现麦特几乎是个瞎子,他会告诉其他……其他暗黑之友。兰德曾经见过一头狼专门将一只瘸腿的绵羊赶出羊群,那时周围还有其他狼,因此他不能丢下羊群,也没办法在混乱中朝那头狼射出一箭。那只羊最后被孤立出羊群,恐惧地咩咩叫着,拼命用三条腿奔跑,追逐它的一只狼魔法般地变成了十只。那时的记忆搅动着兰德的肠子。但他们也不能留在这里,即使培德真的只有一个人,他用多长时间就能招来援军?
“该走了,麦特。”兰德说完屏住了呼吸。当麦特站起来的时候,他向培德探过身子,将培德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别来惹我们,暗黑之友。我最后对你说一遍,别——惹——我们。”
培德费力地吞了口口水,靠在椅子里。他的脸上完全没了血色,这让兰德想起了魔达奥。
兰德回过头,看到麦特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没有因受到视力的影响而变得笨拙。兰德急忙扛起鞍囊和包袱,一边还是尽量用斗篷把剑遮住。也许培德已经知道了这把剑,也许霍沃已经将这把剑告诉了巴尔阿煞蒙,而巴尔阿煞蒙已经让培德知道了。但兰德不这么想,他觉得培德只是对发生在四王镇的事情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所以会显得如此害怕。
门口处透进来的一点亮光帮麦特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他的速度不算很快,但也没有慢到会让人看出不正常。兰德紧跟在他身后,祈祷他不要绊倒。他很感谢麦特平安无事地走了出去,没有撞到任何桌子和椅子。
在他们身后,培德突然跳了起来。“等等!”他绝望地喊道,“你们一定要等一等。”
“滚开!”兰德头也不回地说道。他们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