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他叔叔,反而觉得很有趣。但,有趣是一回事,要他坐着不动,任人盯着一个小时作画,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光想像主让他有些后悔答应这件事。
“不行,就三十分钟,再多一分钟都不行。”坚决否决掉一个小时的要求。
“叔叔是个小器鬼。”黎恩不满的指控。
被指控的人一点也不以为意的恢复了原有的冷漠表情,继续翻着他的杂志,只有那低头带笑的眼眸泄露出他的情绪。
“姐姐,快来快来!先教我画玫瑰!”
小婕拉着黎恩,催促的带着她往旁边的绿地走去。
她仔细的教小女孩如何用简单的线条描绘出玫瑰的形体,一旁其他的同伴也好奇的凑过来观看。
“哇!姐姐好厉害哦,可不可以也教我?”
“我也要我也要!”
黎恩一一耐心教导小朋友们简单的绘图技巧,每张专注看着黎恩的脸上满是崇拜,坐在一旁的古卓也不大专心的翻着杂志,视线老是不自主地往坐在一群小人儿中间的女子身上飘去,一个甜得有些恼人的女孩。
这些育幼院的院童只要三餐能够温饱、有书可读,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了,即便对于绘画或其他事物感到兴趣,也无法像正常家庭那样可以送他们去学才艺。就算再有天分,育幼院根本没有多余的经费去满足基本生活以外的需求,只能靠自学或学校老师给予指导,因此也难怪他们会对黎恩这般的信服。
从这些小朋友身上,古卓也看到了以往的自己。他是一个弃婴,一出生就被父母弃置在育幼院大门口,幸运的被善心的院长捡回收养。
小时候的他曾一度非常痛恨父母的离开,为什么别人有的,他却没有?心有不甘的他叛逆到打架滋事跷课,把一切不满的情绪发泄到那肢体的打斗上,总觉得只要身体够痛,心就比较不那么痛苦了。
然而那样做的结果却只为自己带来满身伤和不良少年的恶名,还差点被迫转学,但心中的黑暗并没有因此而拨云见日,反而将他推入无底的深渊。
院长的一句话点醒了乘张不驯的他。
“你要让父母离弃的阴影影响你一辈子吗?你觉得他们值得你牺牲自己的人生,埋葬掉可能不同于现在的未来吗?你想要这样的人生吗?”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是啊!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沉沦在那种可笑的悲剧人物轮回里?那不是他要的人生。
从此以后,他付出比以往要多好几倍的努力,把那几年没有好好念的书补了回来。
上了高中后,他一边读书一边兼差养活自己,最后如愿考上大学,还以优秀的成绩直升学校的研究所,并拿到全额奖学金;不过,他却自愿放弃了这项殊荣,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那就是努力嫌钱买下育幼院所在的那块地。
书以后可以再念,但买下育幼院院童的安身处却是燃眉之急。
育幼院的地是向人承租的,每十年一签,原本的地主过世后,将地过户给自己的儿子,对方嫌承租的租金太便宜,打算将地卖掉,但又碍于原本签定的合约尚未到期,所以只能暂不动作。
但合约的期限只剩一年,眼看就要到期了,到时育幼院将何去何从?努力了这么多年,他虽小有积蓄,但跟庞大的买地金额比起来,甚至还不及三分之一;如果再给他二年,他一定办得到的,依他的能力,他有自信可以办得到,但对方却不愿等待。
一想到此,古卓也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阴郁。从小在育幼院生活,让他尝尽了人间冷暖。这世间善心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什么育幼院能够支撑下去的原因;但相对的,以身份权势论人品的也大有人在。
“嘿,你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一只温柔的小手轻拍他的脸,打断古卓也的回想;对方爱笑的眼眸此时有些担忧的望着他严肃的表情,莫名的有一股暖意流进了他有些干涸的心田,心不自觉地起了陌生的颤动。
“不会是因为我一直喊你叔叔,所以你不开心了吧?那好吧,我就改叫你……”古思了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称呼。“叫你好也人吧。”
好也人?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称呼?实在听不出来有比叔叔好到哪里去。
“因为你答应让我画你,所以你应该是个『好人』,而你的名字里有一个『也』字,所以叫你好也人,很适合吧?”
古卓也倒真的希望自己是好野人(有钱人),这么一来,就不需要为了买地的钱伤脑筋了。想到此,眼色又是一黯。
“你真的很不开心吗?你等我一下喔,只要一下下就好。”
说完之后,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留下一头雾水的男人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过了几分钟,黎恩有些气喘吁吁的往他奔来,将手中的大声公往他手中一塞,古卓也莫名所以的看了眼因奔跑而脸色微红的女子。
“不开心的时候要把心里的话大声喊出来,心情就会服爽很多。”
“在这里?”
望了一眼四周不算多、但也不少的人潮,古卓也自认没有勇气在一群人面前上演所谓向神父告解时才会毫无保留宣泄心中想法的戏码;更何况他一向不是个会对人掏心掏肺的人,要他毫不保留的在人前说出心里的不快实在太为难他了,就算要做,也应该要去深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才适合吧。
“就是在这里啊,快啊!”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黎恩拿过他手中的大声公大喊道:“可恶的臭老头!不要拿我心爱的事物威胁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吵杂的四周顿时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那个高声呐喊的女子身上。无视周边人们惊讶的目光,黎恩继续大声喊着:“我要自由!不要绑住我!”
“姐姐,好好玩,我也要玩!”
小婕跟同伴开心地围着黎恩抢着争取下一个发言权,天真的以为这是什么新型态的游戏。
顺手把手中的大声公转给一群兴奋的小鬼们,黎恩转向一张有些哭笑不得的酷脸,原本有些严肃的表情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解的神色,不过,看起来心情已恢复不少。
“既然你不想喊,那我可以开始画你了吗?”
古卓也无可无不可的放下手中的杂志。
“我该怎么做?”虽然答应当她的模特儿,但对于模特儿该摆什么姿态、做些什么,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你什么都不必做,跟平常一样放轻松就好了。绘画不是拍写真,并不需要太多不必要的装饰,只要真切的表达所绘就可以了。”
第2章(2)
翻开画册,拿起画笔,黎恩开始描绘他的脸,专注的看着他,有时还会微微眯着眼;剑眉、有些细长带点内双的眼、挺直的算梁、薄唇和坚毅方正的下巴,他是一个长得不错的男子,这种了悟让黎恩稍停作画的手,有些发呆的盯着他。
他不是那种会让人看一眼就直喊帅的男子,眼神有些冷酷,对人很冷淡,嘴角常会不自觉地带着对这个世界嘲弄的讥笑;他把自己隐藏在一副文明的外表下,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股野蛮原始的力量,只要没控制好,可能随时会爆发。
因为他身处的环境造就了这样压抑的个性吗?
来见他之前,黎恩早就从父亲那里拿到了相关的背景资料,知道他是孤儿,但他并没有自悲自怜的神态;相反的,他是自信且有些自我的,这点倒是跟她有些相像。
生活的磨练让他才三十岁就有一种少见的沉稳内敛,坚毅的下巴透露出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
“你已经足足发呆了五分钟,再这样下去,你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低沉的嗓音提醒一直神游的她,拉回了她有些远走的思绪。
古卓也很少有机会被一个女子这样毫不掩饰的打量过。虽然为了作画,所以盯着他瞧是很正常的,但女子的神色中隐约有一种除了单纯作画外的探索;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印象曾见过她,今天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没有可供人觊觎的身家,更没有自恋到以为才第一次见面就能让人迷恋失神。那她为何而来?真的只是如她所说的单纯作画吗?很少被挑起的好奇心此刻竟旺盛到不可思议——为了一个因他心情不好而想安慰他的女子。
“我听小婕说,你不是她的亲叔叔,你们都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孩子。”
“嗯。”
惜字如金的男子以一句短哼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从不避讳谈论自己的身世,但也没有向陌生人说明的意愿,更何况还是一个意图不明的女子。
看得出男子没有想要延续此话题的意愿,黎恩话锋一转,状似无意的问道:“你觉得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问完,眼神专注的继续凝视她的模特儿,手中的画笔又动了起来。
她的问题让古卓也又是一顿!对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问这样的问题,会不会有些交浅言深了?
近年来用来形容他的最贴切词句,除了忙碌还是忙碌,为了赚钱,他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很少,而这忙碌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再明显不过了,如果说生命中真要选择最珍贵的东西的话……
“问别人问题时,应该先说自己的答案。这是一种礼貌。”
“对我而言,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对自己诚实,承认自己有人性的缺点,问自己想要什么,然后认真去追求。”
坦然的眼中不带一丝杂质,纯粹而真诚。
对自己诚实。这句话冲击着古卓也的心,一股热血涌入四肢百骸,震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呢?你生命中最珍贵的是什么?”
曾经以为的答案现在却变得有些模糊、难以说出口。对自己诚实……
“说真的,我不清楚到底什么对我而言才是最珍贵的。”眼神有些迷惘。
经历了刚才的震撼,他很难再以敷衍的答案来搪塞,不知不觉地道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找到的。”
理解的眼神安慰着有些困惑的他。
古卓也被迷惑了,被一个初见面的女孩迷惑了,被她的真诚纯粹直言迷惑了。她为何而来?这个问题再次从心中冒出来,难道是上帝给他带来的救赎吗?如果真有上帝的话。
“你……你说你的画是为了毕业展,你是个大学生吧?”
这是古卓也第一次主动对她提问,黎恩有些惊喜。
“嗯!我是X大美术系的学生。”
“你为何想画我?”
从她的画册,不难看出她所绘的人物都有着极为旺盛的生命力;并不是说他没有旺盛的生命力,而是如果以主题而言,他应该不是她的首选,今日的他身份没有明确的表徵,只不过是一个闲坐在旁的路人罢了。
为什么画他?因为他的眼神吧,冷酷却寂寞的眼神,让她不自觉地想要画他。
一开始,她只想在旁观察他,并找机会跟他攀谈几句,但是一见到他深邃内敛的眼,她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往他走去,话也就不自觉地问出口。
“因为你长得很帅啊。”她没有说谎,她真的觉得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这个理由再次让古卓也傻愣了一下,他应该高兴有人懂得欣赏他吗?
虽然不全然相信她所说的理由,但他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原本只答应让她作画三十分钟,结果到后来,却是直到她满意完成画作为止。这样的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
另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是,当她离去时,他心中竟有丝难解的不舍,他被自己的心绪吓了一大跳。
而她却只是神秘而淡淡的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没有互留电话,没有任何通讯联络方式,要如何再见面?
忙碌的星期一,古卓也如往常般走入宽合集团办公大楼。整栋大楼有二十三层楼高,里面进驻的皆为宽合集团的相关企业及总管理部,宽虹企管顾问则位于此栋大楼的八楼。
一进入办公室坐定,古卓也就开始准备一早的会议报告资料,喝了一杯黑咖啡提振神情,开完会后又埋头投入新接case的规划奋战中。他是乐于接受挑战的,对于工作,他有一股莫名的狂热。
“董事长,您今天怎么有空下来?”
宽虹企管顾问的总经理有些讶异于黎老的到来。通常董事长若有事,都是直接请他到二十三楼,从没有亲自来八楼的记录,对于他今天未事先告知就突然前来有些困惑。
“我来见一个人。”
是什么人重要到非得董事长亲临来见他?
“董事长您想要见谁?”
“古卓也在吗?请他到会议室来一趟。”
说完后,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迳自走入会议室等待。有些傻住的宽虹总经理慢慢的才回过神,唤来同样不明所以的古卓也。
一走进会议室,黎老示意只留下古卓也一人。待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人时,黎老才开口道:“你一定很好奇我找你来的原因吧?”
“是。”
对于黎老评估的眼神,古卓也虽不明白,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讶异于一个集团最高权力核心人物为何想要见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对于他评估的眼神,古卓也不闪不躲,也没有一般员工见着他时的卑躬屈膝,第一眼的印象算是及格,而且成绩颇优,确实有资格成为他的接班人。
“你应该知道我有退休的打算,这件事在集团内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近年来我也一直积极在寻求适合的接班人选。”
他确实知道这件事,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黎老要退休的消息在集团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很多不同的消息传开,不过,一切都只是听说,从没有人可以证实董事长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我打算把家业传给我的二女婿。”
“董事长,我不明白您为何找我谈这件事。”一切如入迷雾般的教人不解,话没头没尾的,古卓也完全不明白董事长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我的二女儿尚未结婚,你是否有意愿成为我的二女婿?”直接道出今日来的目的。
什么?他没听错吧?“您是在开玩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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