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又一遍,可大半个时辰过去,他们依旧没有见到语嫣的丁点影子。
眸心深冷无垠,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其中纯粹的暗色可以吞噬所有。转过脸,溶月面沉似水,话语如冰:“降罪?当朝皇帝,对臣下妻子巧取豪夺,这还有理了不成!”
“你放肆!”拓跋宸恼怒的大喝一声。可能感到自己刚刚的语气过重,他缓了缓口气说道:“小三,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你也不能对父皇出言不逊!小三,你……”
“这就叫不逊?你们皇家的人还真是娇贵!”
“简小三!你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你!”小三这个臭脾气!这么多人在场,若是这话传到父皇耳中……
“哈,不好意思,还真是被你说中了!我还真是不想要命了怎的!”
拓跋宸大骇:“小三,你莫胡闹!一个女人而已,莫犯傻!”
“我呸!一个女人而已?瞧不起女人?难道你不是你娘生的,你是从你爹的屁眼里钻出来的?!”
四周传来压抑的闷笑声。拓跋宸的脸红一阵,青一阵,后转紫转黑:“简小三!”
“带我去见皇上!我简小三今个就跟他讲讲道理!这国家的律法不是专门给他的臣民制定的,同样也是给皇室的人甚至皇帝他自身制定的!不能以身作则,给臣民们做榜样,树形象,不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拿什么来取信于民,又拿什么来树立威信!换句话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做甚么皇帝!有句古话叫,帝王不仁,以百姓为驺狗,虽然这般说有些过了,可若是对臣的妻子说夺就夺,说抢就抢,丝毫不尊重重臣的意见,试问,这又与以百姓为驺狗的不仁帝王有什么区别!”
“住嘴!简小三!”
“凭什么!我凭什么要住嘴!你们敢做,就应该不怕别人说!”
拓跋宸气急:“来人!将侍御史逮起来!”
想逮她?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带着砭皮的杀气,针尖如雪,针气催的阳光似乎霜冻,天地换颜,眨目间,数枚银光闪烁的飞针呈射线状朝着四周骤然撤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件红色的披风凌空抛来,在半空中激荡的兜转了一周后,驶出去的飞针就如长了眼一般,纷纷钻进了那件宽大的红披风中。指顾之间,一道身影飞快的点空而至,人影极闪,捞起披风,奋力一甩,钻进披风里的飞针就朝着不同的方向咻咻而出。
苍劲的大掌握住了溶月再次探入袖中的手,拓跋桀禁锢着她,束缚她的行动:“简小三,冷静!莫要冲动!”
“妻子都快成人家的了,你以为我能冷静的下来吗?”
与眸心阴寒肖冷的溶月相对,拓跋桀自知劝说无效,伸手一指,示意溶月顺着他所指的方位看去——
莲步轻移,语嫣扬唇浅笑着,轻甩着手中的丝帕,踏着春日里和煦的清风,沐浴着金辉,冲着溶月招了招手……
横掌劈来,溶月的身子缓缓的软下。沉重的眼皮渐渐的拉下,在黑暗与金色交合的暗线之际,溶月的眼前恍惚还晃动着语嫣风华绝代的身影……
唇角的笑意未减,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清丽的脸颊不断的流至上弯的唇角,顺着唇角的浅浅弧度滑落到口中,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
指尖颤抖的抚过溶月的眉,眼,鼻,口,望着安静的如孩子般躺在拓跋桀臂弯里的溶月,她终于忍耐不住由低泣变为失声痛哭。相公,别了,原谅她,为人子女,她不能坐视父亲有难而不顾,她不能啊……原谅她,原谅她的无奈……
眼睛一瞬也舍不得离开溶月清秀的面颊,因为她自知宫门一入深似海,萧郎从此成路人,此去一别以后相见可谓遥遥无期,而今可能是最后的一面……
掩着嘴,她双肩不住的颤动,哽声呜咽,哭声凄凉悲怆,充满了绝望与苍凉,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一抹复杂之色一闪即逝,指顾之间拓跋桀的神色如往常般不起波澜:“你放心,只要你乖乖的入宫,皇上定不会为难你的父亲。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送语嫣姑娘入宫!”
两位近卫唯唯称喏,几步跨到溶月两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最后带着深深地留恋望了眼溶月,语嫣噙着泪,咬着下唇,绝然的转身,怕自己后悔似的提着裙摆朝着大门处那顶粉顶小轿踉跄的跑去。身后,留下的她隐忍的一串串心碎的呜咽声……
劈手抢过拓跋桀臂弯里的溶月,拓跋宸讥嘲道:“丞相好生厉害!挟人之父,逼人之妻,切中要害,一招即中,本殿下真是叹服弗如!”
听出了拓跋宸语气中有暗讽他使用卑劣粗鄙的手段以达到目的的意味,拓跋桀不置可否的勾唇笑笑,伸手刮着溶月在昏迷中仍旧皱起了的小脸,摇摇头做怜惜状:“可怜的人啊!下辈子要生的话就生在皇家,这样,你不但不会被人随随便便的抢走妻子,说不定你还能去抢别人的妻子呢!”
“拓跋桀!”
“下官在!”
眸底的阴影逐渐的扩散。意味不明的瞥了眼昂首而立的拓跋桀,拓跋宸瞳里寒光闪了闪,旋即转身,抱着溶月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拓跋宸,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如今的你已经泥足深陷了……望着拓跋宸的背影,拓跋桀诡谲的笑着……
心疼的瞅着眉头紧锁的溶月,拓跋宸心中的自责更甚,可在浓浓的自责中竟然夹存着几许连他未曾察觉的期待……
小三,这是我们皇家欠你的……
第二卷 铿锵巾帼女儿志 第十五章 曾经沧海
紫绡烟罗帐,羊脂白玉枕,溶月在榻上撑坐起来,身子却微微无力,复又一晃。
帐间悬着一双镂空雕银熏香球,缭绕传来安神的药物淡香,抬头顾了顾这陌生而华丽的寝室,溶月使劲的摇晃了几下脑袋,让远去的意识开始渐渐的回笼……
语嫣!!杏眸倏地暴睁,里面翻滚着狂躁于暴怒,一起将被子掀扯开,她赤脚离地,来不及穿鞋踏着冰冷的石玉地板,步伐踉跄蹒跚的冲着门口处跑去。
“啊,小三。你醒了……”端着莲子羹的拓跋宸刚好走至门口,见到冲出来的溶月,忙迎了上去惊醒的说道。
对拓跋宸的话充耳不闻,猛力推开面前挡路的他,溶月步伐不减,凌乱着发丝朝着前方相隔甚远的府邸大门疯狂的冲去。
一个不设防,拓跋宸被溶月推得倒退了几步,身躯一晃,手里的白玉羹碟也随之哐啷落地,羹碟裂成了几片,乳白色的羹汤铺洒开来,稠稠的汇成一条窄流,顺着石阶梯抖抖处蜿蜒而下……
“小三!”神容焦虑的冲着不远处狂奔的瘦小身影呼喊一声,拓跋宸足下一点,飞身上前将溶月从身后一把抱住,强行阻止了她狂奔的脚步。
“你放开!!!”溶月竭斯底里的怒吼。
“小三,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你妈个头!”
“小三!”
望着张牙舞爪、神色狂乱的溶月,拓跋宸自知此时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干脆一个打横将她拦腰扛在肩上,不顾她的踢打咬抓,扛着她快步朝着屋内跨去……
打也打够了,骂也骂够了,发泄完了的溶月一言不发的坐在床沿上,双手环膝,目光呆滞无神的瞅着自帐定垂下的紫色流苏。
脸上存留着被溶月抓的未干凅的血痕,拓跋宸试探的上前,轻轻的坐在溶月的对面,小心的看着沉默不语的溶月:“小三?小三?”
任由他叫了半响,溶月未吭声半个字,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不动分毫。拓跋宸面上划过苦恼之色,修长玉润的手按上了溶月的肩膀:“小三,我……”
一个侧身躲过了拓跋宸放在她肩上的手,拓跋宸的手就尴尬的停放在了半空之中。
悻悻的将手收回,拓跋宸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为你内子的事,你定是恨透了我……”
睫毛投在眼底下的影音微动了一下,眼皮微掀,溶月声音亲冷如冰:“语嫣呢?”
溶月突来的开口令拓跋宸抬起了眼,可待见到溶月清寒的眸子,他刚刚亮起的眸子又在转瞬间暗淡下去:“她现在人在东宫……”
东宫,哈,哈哈,她早就想到了,不是吗?多此一问,难道还希望着能得到意外的答案不成?哈哈哈……
看着那抹凄苦的笑,拓跋宸心下的悔意痛意更甚,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小三,别笑了,别笑了。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哭?脸上的笑意啥时消失:“哭能让语嫣回来吗 ?”对上拓跋宸闪烁的神色,溶月的眸底一片阴冷:“你也知道不能,是吧?既然哭于事无补,那我作甚要糟践自个的泪?”
“小三,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随你,但求你心里能好受点……”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或许,是命吧!”
“小三你……”
“不过这样也好,也好……至少能做回真正的女人……”
虽不懂溶月话里的意思,但拓跋宸隐约听出了她有放开的意味:“小三,你想通了?”
忽略拓跋宸投来的惊喜的目色,溶月伸手摩挲着腰际绣着粉色芙蓉花的香囊,无边的孤寂落寞席卷上心头……
“你说,跟了皇兄,她会幸福吗?”
拓跋宸轻舒了口气,抬脸信誓旦旦的保证说:“你放心小三,皇兄为人仁善慈爱,又至情至善,及念旧情。今早语嫣姑娘一进东宫,皇兄激动的就不能言,不顾众人的阻挠硬是亲自下地迎接了她,软言细语,唯恐吓着了她,对她那叫一个呵护备至……”猛地察觉到此的话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忙住了口,担忧的看向溶月。
溶月恍若未察,喃喃着:“可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替身……”
“或许刚开始将她只当成替身……但,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啊,语嫣她那般的聪慧,那般的体贴贤惠,这个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能不为这样的女子动情呢……也好,也好,跟了太子殿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在太子殿下的羽翼下,鲜少有人敢欺负她。不像跟了无能的我,只有任人欺凌的份……”
“小三,别说了!”心痛的揽过喃喃自语的溶月,拓跋宸用下巴轻轻的摩挲着她的额头。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走了、散了、留下我一个人,孒然一生,独望孤月……”
听出了溶月话语中的苍凉,拓跋宸心下怜惜更甚,双掌用力,将她更紧的揽入怀中。
辛酸的叹了口气,推开拓跋宸紧箍着的怀抱,溶月双脚用力,踩着布靴,从床沿上缓缓的站起了身。
“二皇子殿下,你如若真的觉得有愧于我,就请你帮托着好好的照顾语嫣吧。若不是受我的累,也不至于背井离乡的受这么多的磨难……她是好女孩,理应有个好归宿,好姻缘……”
听出溶月话语的临别交代之意,拓跋宸大惊:“小三,你莫要做傻事!”
“二皇子多虑了,小三一介草民,没权没势的,难道还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不成?”
“小三,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殿下的意思小三懂。俗语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不是草民自诩那些被将与重任的圣人。但人生在世难免会受些这样那样不如意的事,这权当是上天给草民的磨砺了!所以殿下大可放心,草民是不会想不开的。”说道这,溶月自嘲的笑笑:“仔细想想,从到这个世上至今,草民经历的大风大浪还真是不少,人生的大起大落还真是尝了个遍!说不定哪天,这上天还真会掉下个重任到草民的头上!呵呵!”
拓跋宸骇异:“小三,你为何自称草民?”
“草民就要辞官下野,浪迹天涯去了,这不自称草民还自称什么?”
带着满心的萧索与孤漠,溶月透了口沉沉的气,挂着傲世却落寞的笑,踩踏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步履维艰的向前缓缓挪动着身子……
“小三!”一双臂膀从身后紧紧将她圈住:“不许你走!小三,留下来,不走好不好?好不好?”
“不走?不走在这干什么呢?触景生情?黯然神伤?”
“小三,人生在世活着不易,为何非得死钻牛角尖呢?你大可放开心,心宽点,将情分散点。毕竟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谁不是将爱分成了若干份?天涯何处无芳草,岂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小三,这皇城里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清丽脱俗者,改天找个机会……”
“这番话与其跟我这个无名小卒讲,倒不如去跟你痴情的皇兄说说,呵,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啊,为何总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呢?”挣开拓跋宸的禁锢,溶月扬着嘲讽的笑,摇着头继续朝前走去。
拓跋宸一阵尴尬。疾步跨前,挡住了溶月的去路:“你难道就不想想,你走了,语嫣她怎么办?”
提起语嫣,溶月眸里几许暖流涌过:“留在皇城,咫尺天涯,思念成枉,见不得,遥遥相望隔空墙,徒留伤感罢了。如今她已是太子的人,男人是小气的动物,尤其忌讳他的女人一心念叨着别的男人,留在此,会给她一个想。不说更会引起太子的猜忌。太子的报复草民倒是无所谓了,两眼一毕不过一个死字罢了!可若是因此而让语嫣惹得太子嫌弃,那将是草民最不愿意见得的!所以,离开对她、对草民都好。”
见溶月抬脚又要离开,拓跋宸急道:“小三,你以为你走了黄兄对她就没有芥蒂吗?要知道,她已不是完璧!”
溶月勾勾唇,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得灿烂,笑得炫目。
“小三,你想想,黄兄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六宫粉黛,佳丽三千,语嫣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个不贞的女人要在后宫这个大染缸里站住脚,靠的就只有帝王的爱。可色衰而爱驰,更何况皇兄对她好只是源于对太子妃存留的情,若是有朝一日皇兄想通了,不再沉迷下去,你要她怎么样在吃人的后宫里生存下去?小三,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拓跋宸摇着她的肩膀,苦口婆心的劝导。
笑意收敛,溶月将目光凝定在拓跋宸的脸上:“你答应过草民的。”
面色一滞,拓跋宸眸色挣扎,别过脸躲过溶月逼视的目光:“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毕竟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不是?”
溶月清冷着一面,抿唇不语。长久的缄默就在两人之间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