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学人家去刺青?又不好看。”她爸身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刺青,没穿衣服看起来都像有穿,读小学时有几次是爸爸来接她,就单单穿一件汗衫,露出两条粗手臂和盘旋吓人的刺青,让她觉得很丢脸,现在看到相似的刺青,居然觉得……好亲切,可是她装出不苟同的嘴脸,“跟你的长相一点都不配!”
“衣服穿着也没有人看得到。”只有剥光他的她有机会看。
“我爸爸那种粗犷的汉子才适合刺青。”刺起来威风又有气势,风啸书卷气太重了。
“我同意。”
司徒绾青看见他额前有汗,轻轻替他拭去,又调整枕头让他躺得舒服点。
“……唐很快就会到了,你还撑得住吧?”忍不住流露出忧心忡忡。
“可以。”
明明看起来就很痛,而且他的手心开始变冷,就连她刚刚替他擦汗,也觉得渗出来的汗没有温度……司徒绾青感到心慌,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想分享体温给他。
风啸张着眼看她,也看穿她,知道现在任何安抚的言语都入不了她的耳,从她死盯着他的伤口专注不移,彷佛想用这种方法凝固住汩汩在流的鲜血,他可以看出她的担心。
他反手握住她,给她一个笑容。
司徒绾青好气他这样对她笑、这样抚慰她,她一点都没办法安心呀!他的脸色苍白,连笑容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伤口的血流速度完全没有减慢,她看得心惊肉跳的,好害怕他会失血过多或是引发败血症,他以为用一个笑容就能收买她吗?!
她忍不住又按下相同的手机号码,对着电话那端汪汪汪地催促:“唐──你在哪里?!你到了没?!你快一点啦!他一直在流血!我止不住它啦!我要是会挖我就自己动手挖了还要你来废话吗?!你快一点!快!你他妈的哪里在快了?!你应该要马上立刻就是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才对!哭?谁他妈的在哭了──”
呜呜呜。是哪个孬种在咬唇哽咽的?!
呜呜呜……才不是她哩!不是!
“唐,快过来吧。”风啸拿走她手上的手机,将她轻按在自己宽阔的肩窝里,轻轻抚触着柔软如丝的短发,她抽抽噎噎,身子一颤一颤的,伏在他身上,巨大得同样撼动着他。
现在不是他血流不止的问题,而是她哭得泪流不止……心口上热辣辣的痛,绝不是腰际上区区枪伤所能比拟,太过疼痛了。
让她哭泣是他最不愿做的事。
“他可能半夜会有发烧现象,留意一下就行了,其他倒没什么要紧,明天大概就活跳跳了,这种伤对他来说是小事,他还受过更重的──”
说话的人一身惯穿的黑色医生袍,带着轻松自得的浅笑,偏深蓝色的眼珠子彷佛海洋清澈,也彷佛海洋深沉,“唐”只是他的姓氏,司徒绾青与风啸都不清楚他的全名,大伙“唐唐唐”的也叫习惯了。
唐的话只说了一半,知道自己似乎太多嘴,肩一耸,不再透露,幸好司徒绾青专注于风啸的伤口,对他说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听进耳里,完全只挑她想听的重点──风啸半夜会有发烧现象。
“唐,万一他真的发烧,我该怎么处理?要是他不小心弄到伤口,一直流血一直流血我又该怎么处理?还、还有,如果他突然断气──”她满脸慌张,手足无措。
“冰枕,温水替他擦身体,我会再给你一些退烧药,多喂他喝些水,至于其他的就放心吧,即使这样放左风啸一个人睡到隔天,他也会恢复的。”身体这么强壮,哪可能虚弱成什么德行。
“你说得太简单了!”亏她还拿出厚厚一大本笔记本要抄写注意事项,结果只有短短一行呀?听起来一点都不专业。
“好好照顾他吧。”唐抛出一物,她反射性地伸手去接,原来是那颗从风啸体内取出的子弹。
朝她挥完手,黑袍密医帅气退场──如果他可以不要爬窗户出去的话,应该会更英姿焕发。没办法,谁教他必须跑到右派来治疗死对头左派的首领,不只司徒绾青有所顾忌,连他也担心被右派其他人看到时,他难逃被围殴的命运,虽说大家都是旧识,但挥出来的拳脚可不管你友情不友情。
司徒绾青目送唐离开,回到床边坐下,风啸因为麻醉药的关系,睡得很沉,可爱而无害,像极了她熟识的那个风啸。
“真卑鄙……你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我本来还以为我们会一起长大的……”
真的好不甘心,想狠狠揍他一拳泄愤,但看到他的伤势,拳头一软,无力地垂放回脚边。
窝囊,想扁又扁不下手,无可救药的心软。
她探探他的额温,确定还在正常范围里才稍稍松下紧绷,这一松懈,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她才感觉到好累,窝在床边的一小角落,握住他的手,手指却在他指节碰触到一只男戒,她用指腹去蹭触戒面,素色戒纹淡淡的,几乎除了微凹与微凸交错外,再也没有其他图形。
但是她记得它。
那是订婚戒指,她亲手替他戴上的那只,可调式的戒身已经扳到最末尾,套在他粗长的手指上略显小巧寒酸,但他仍没摘下它。
这算什么呀?!
不是说好要毫无瓜葛了吗?!
不是说好要切八段了吗?!
他这样又算什么呀……
玩弄她吗?还是想再一次欺骗她?
她讨厌这样,讨厌死了!
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忍不住更握紧他的手,将他与戒指握在一对掌心里……
她真的不知道。
第四章
正如唐所言,风啸隔天醒来已经完全没有病态,甚至不像中过枪的伤患,神清气爽。反观整夜没睡,一心担忧他会因伤势引发高烧或是熟睡时无意间翻身将刚缝合的伤口弄裂的司徒绾青,憔悴邋遢,只想躺平好好睡一觉。
可是房里多出一尊这么巨大的家伙,根本就不可能好好睡觉,再说他也不会允许。
“你的房间……还真粉红。”凶狠的右派小首领,房间净是柔柔的少女粉红色……不,应该说,他老是忘了她充其量也还是个女孩,只不过碍于现实,让她多出一个右派首领的身分。
司徒绾青抽掉他嘴里的体温计,上头显示的温度趋于正常,她绷了整夜的蹙眉终于舒展开来,但听到他的话,以为他在取笑自己,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又狠皱起来,恶声回他:“要你管!”
他低笑,继续浏览她的香闺。
有点乱。这是第二个评语,穿过的、没穿过的衣服全堆在椅子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没有乖乖归位,倒是挺像她的为人,大剌剌的不拘小节。
目光扫视过不少散乱的言情小说,桌上一张照片吸引住他的目光,那是她与她爸妈的合照。
司徒烺在她十三岁左右过世,一直到死他都满心想替天龙门帮主报仇,他行事冲动,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便贸然展开行动,结果当年真正杀害天龙门帮主的,并非如众人所猜测是外帮人马,而是天龙门里暗藏的背叛者,司徒烺就在毫无预防之下,被自己曾经信赖的同门兄弟所害,而没过多久,她母亲也因为郁郁寡欢而撒手人寰,将司徒绾青独留下来。
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的,他一清二楚,她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傻丫头,认为自己必须接下司徒烺的所有,包括照顾好那几名曾与司徒烺同甘共苦的兄弟,以及继续为天龙门帮主报仇雪恨,她都想一肩揽下,结果将自己累个半死。
干嘛不去当个清清白白、单单纯纯的平凡少女,享受生活也享受恋爱?
自找苦吃。
“青青,你管理右派还顺手吗?”他状似随口问问。
“非、非常顺手。”
哦,那么那个停顿是怎么回事?风啸魅人一笑,亲切得像和善的大哥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之处,尽管跟我开口。”
“不用你多事!”她一口回绝,不接受施舍及讨好,“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将右派管理得有声有色,成为北区最大的黑道帮派,扬名海内外──”
就凭右派的小猫两三只?不过风啸很识趣的没这样问,不然她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掌心雷手枪就会派上用场──拿来击毙他。
“就算没有你,我还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她握着双拳低喊。
对,她根本不需要他,他对她而言不是空气、不是阳光也不是水,有他没他并不会让天塌下来,她一个人好久好久了,没什么事情是她自己做不到的,她不需要他!
风啸没有反驳她,两人互视了数秒,她扭头别开脸,以为自己是不想看到他,殊不知那正是落荒而逃的败者行径。
“有事就跟我开口,我会尽力帮你。”他仍是淡笑着重申。
“不用你多事!”老话同样轰回去,加上补充:“我一点也不稀罕!”
风啸表情带些无辜,“你不依赖我,会让我很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她一脸问号。
“感觉自己不被你需要。”他想抽烟,才刚拿出烟包就被她全部抢走,揉烂后精准投进垃圾筒。
病人还抽什么烟!司徒绾青转身对他假笑,“真高兴你看出来了,我本来就不需要你。”哼。
“一箭穿心。”真狠的反击,刺伤得他无力招架。
“少装可怜,你根本就不在乎这种事……没错,你根本就没在乎过,就像那时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嘴里说喜欢,心里却不这么想,你只是用谎言在骗我,现在说的,也不过是谎言吧?我才不会信你,半个字也不会再相信了。”被骗一次叫无知,被骗两次就叫呆了。
“我可以解释。”他指的是幼年时期的事。
“但我已经不想听你废话。”口袋里的手机嘟嘟轻震,是她担心手机声会吵到风啸才设定成无声震动。她边拿起来看来电显示,一手指挥着他,“如果你想早点复元的话,就乖乖到床上躺平,省得伤口裂开。喂?是,学长。”声音变成温驯的咩咩叫,和方才吼他的中气十足完全不像。
学长?又是那个肖想着她的学长?!风啸危险地玻鹧邸�
司徒绾青背对着风啸,自然没能看见他眸子里的妒忌及杀意,她对着手机发出惊呼:“呀?你不是自己逃命……呃,我是说……你后来跑去找警察来救我?!”黑道的私人恩怨扯上条子还有什么搞头呀!找警察来救她?是找警察顺便来捉她吧……
她干笑。“学长,我完全没有事,没有被打伤、没有被打残,更没有被打死。”她好歹也是右派的头儿,扎实的武力还是有的,好吗?该担心的是那群企图围殴反被打成猪头的家伙。“……我顺便跟你坦白吧,喂喂,我不是要跟你告白,你不用深呼吸做什么心理准备啦……学长,事实上……我是黑道大姐头。”她咬牙大声坦白,但随即一愣,“我没有在开玩笑,是真的──”沉默三秒,然后叹气,挂电话,瘫坐在床。
“他不信你的说辞?”风啸有点幸灾乐祸。
“他说我是个乖巧的女孩子,不可能。”这句话连她自己说出来都会打冷颤。
“很好呀,他很看得起你。”他酸酸冷笑。
她爬梳短发,烦躁道:“他根本就不认识所有的我,就算喜欢也只不过是喜欢在学校的司徒绾青,我讨厌这样。”
“既然不喜欢,拒绝他就好,跟他有什么废话好说?”叫那混蛋有多远滚多远。
“我们常要在学校见面,撕破脸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只是徒增尴尬,况且还是同社团的。
“婆婆妈妈。”他嗤哼,“我不是告诉过他,你是我的未婚妻,他对别人未来的老婆也敢有兴趣?”活久嫌烦了是吗?
“我当然是向他否认我们的关系。”
“为什么否认?”
“那还用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关系!”
“笨青青,你何不拿我当挡箭牌?有了未婚夫加持,恶灵杂兵全数自动退散。”包管她从大学一路到毕业也不会有半只苍蝇蜜蜂追着跑。
“……你倒是提醒我一个好点子,找人来假冒男朋友,学长应该会对我死心……”
“他看过我,你再找其他人毫无连贯性及故事性,缺乏说服力。”他是唯一男主角人选,想临时换角,观众会愤而转台的。
“我会向他解释──你只是一个死缠烂打的出局追求者,幻想自己是我的未婚夫,实际上我的未婚夫另有其人。”只要坚持这种说法,学长不信也不行,一旦她名花有主,也能省下不少麻烦,太好了。
司徒绾青为这好主意正要咧开笑颜,本来闲卧在床头的风啸宛如找到最好时机扑捕猎物的狼,迅速精准地锁定她袭击而来,她反应不及,沦为落入狼爪之下的肥美羔羊,她的世界翻天覆地,手腕被牢牢箝制,感觉身子旋了好几圈,最终压陷在软床中央。
“你非得激怒我吗?”可恨又可爱的小家伙,让他想一把掐死她,又想狠狠地亲吻她。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她抬脚,长期练武使得她的筋骨比平常人柔软,脚掌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得这么近,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十几公分的小距离罢了。“你现在可是连『追求者』都称不上!”少一副将她当成所有物的样子在那边吃醋发脾气!
“我以为我们已经可以直接跳过追求的阶段了。”
“哈!本来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幸好我爸和你爸替我们解除婚约,而且双方还反目成仇,之后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关系断得干干净净,否则我还真倒楣,没谈过恋爱却已经有个丈夫在等我长大!我现在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我要选择跟谁交往、跟谁结婚都随便我,而你,左风啸,我现在宣布你三振出局!”请离开比赛现场,谢谢。
“也就是说,根本只有我一个人还把以前的婚约当真?”他的声音相当平静,平静到像在问一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他黑阒的眸死咬住她的视线,听见他这么说时,她心头一揪,彷佛自己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她没办法大声回他一句“对,没错”,因为那像在说谎。
“……我觉得……没有婚约也不是坏事,至少你不用因为婚约才强迫自己喜欢我──当然我也一样!”最后这句一定要铿锵有力的强调再强调。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