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声非常冷硬,响在寂静骇人的夜色里,诡异的森寒。
歌空明惊惶的双膝下跪,“臣……臣……”他的声音很抖,显然没想好如何回应,也知道一旦说错了话,人头就会落地。
景盛帝缄口不语,垂目神色不明的暼了一眼桃妃,盯在她脖颈上的齿痕上,两眼顿时喷射出凌厉的光芒。
景荣一怔,景玄默不选择落井下石,竟然转移目标,想要弄死歌空明?依皇帝老子的心性,他会迁怒,会赐死歌空明。不行,歌空明不能有任何的意外,明晚的大事他处在非常关键的位置。歌空明不能出意外,只有牺牲桃妃了。
“歌大人,”景荣恶狠狠的唤了一声,在歌空明惊愕的看过来时,他先是使了个眼色,又沉冷的道:“你如此失职,致本王犯了难以估量的过失,真是……”他义愤填膺的说不下去了。
歌空明领悟到景荣的意思,向景盛帝重重的叩首,诚然道:“臣知错,臣是亲眼看到有一女子走进了小岛,后又有派人严密盯着小岛,再无别人进出。臣不知那女子是桃妃娘娘。”
此言一出,桃妃百般惊讶的望向歌空明。他的话说得很清楚,是桃妃娘娘自己走进去的,并不是被打晕后被别人抬进去的。
既然是桃妃自己走上了小岛,歌空明虽有护守园内的职责,但他无权干涉桃妃的行踪,因此,他只是犯了错,却无罪。
很好,景玄默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状况,让他们相互攀咬,他不露声色的旁观着。
桃妃声泪俱下,指责道:“歌大人真是信口雌黄。”她扭头望向景荣,带着‘要齐心合力一起应对’的神色,肃然道:“闲清王,请你如实的告诉陛下,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她相信景荣会帮她,毕竟,她是景荣的棋子,为景荣探听到不少的消息。于情于理,景荣绝不会抛弃她的。
景玄默淡淡地远眺着天际,知道景荣已经选择让桃妃顶替所有的罪,桃妃此举,是把自己往泥潭里又推了一把,这一把,还推得很用力,无回天乏术。
景荣并没有犹豫,非常郑重的道:“启禀皇兄,臣弟自傍晚就在房中等候,一直等到天黑,本是以为受了捉弄,想要离开。殊不知,一女子投怀,天黑,臣弟看不清,就稀里糊涂……”他已无比的愧疚,面露深深的自责,自责自己过于贪图女色,竟不知分辨是否有陷井。
这段掏心掏肺的‘坦白’,印证了歌空明的话,将桃妃打进深不见底的泥潭底。
歌空明松了口气,一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景盛帝眼中的怒火出奇的在渐渐褪去,神色深沉,越来越难以揣测。
桃妃的表情充满着惊愕,身子颤抖着,她百般不信的盯着景荣,喃喃地道:“闲清王真的没有记错?”
“本王所言字字属实,万不敢欺瞒皇兄。”景荣表示很遗憾,遗憾不得不说真话。话锋一转,劝道,“桃妃娘娘是受何人所迫,不妨奏明陛下。”
这是在暗示,暗示桃妃把景玄默牵连进来。
桃妃将头一偏,将脑袋偏向了景盛帝的背后,使皇帝老子看不到她的视线,她缓缓的看向景玄默,想看看景玄默的反应。
景玄默迎视着她的目光,无声的道:你可以说是我强迫你这样做的,如果你这样说,能够让皇帝原谅你并且不追究你,我可以替你顶着。但你要想清楚了,皇帝会不会原谅你?
在这种时候,景玄默给予她的是不抛弃。桃妃莫名的一暖,景玄默只是表面上冷酷,景荣却是实实在在的无情。她抬首看看景盛帝,她看到的是死亡在等待着她。
其实,景玄默非常清醒的知道,留着桃妃迟早是个祸端,上次她在祈山想要找歌细黛的麻烦时,他就对桃妃动了杀心。当他传假消息让桃妃来到小岛时,就已经作好除去她的计划。她已,皇帝老子绝对不会再留着她,必会杀她。他很清醒,如果桃妃敢说是受他所迫,他也想好了脱清干系的办法。
是谁传的假消息?桃妃不得而知,在后宫里她着实也得罪了不少皇妃,特别是皇后。那日喜袍一事,皇后对她突然的闹腾耿耿于怀。
一片沉默。
景盛帝想必已拿定了主意,气息平稳了许多,沉稳的却是令别人屏气,不知道他拿定了什么主意。
桃妃冷笑一声,缓缓的站起身,尽管已如调零的花,却依旧不失艳丽。她清脆的拍了拍手掌,道:“闲清王果然了得,黑白颠倒的本领让我很是受教。我可真是不敢忘记,那日酒宴之上,你狂妄的将我拦下,说迷恋我的美色已久,想要得到我,还说要与皇帝争我,我愤而离去。方才,你在床榻之上,强行的占有我,问我是你强猛,还是皇帝强猛,一次又一次的逼问我,”她咬牙恨道,“你便宜占尽,却说是我投怀,真真禽兽不如。”
很好,桃妃确实是个不好惹的女子,她一旦暴躁起来,绝不饶人。景玄默神色平常的继续遥看天际,让他们继续斗。
景荣不禁暗恼,桃妃竟然不听话,却还反咬他一口。而他的表面上却是茫然诧异无辜悲哀样,表示对她说的话一点也不理解,不理解她的黑白颠倒。
谁知,皇帝老子说话了,淡淡地问了一句:“他问你的话,你是如何答的?”
所有人都呛了一呛,就连不动声色的景玄默也皱了皱眉。
桃妃笑了笑,笑得很冷,却是难掩着几分妩媚,她的眼睛里燃起的是鄙夷,用极其正常的口吻说:“若不是他趴在我身上起起伏伏,喘着粗气,累得汗流不止,我都不知道他没有占有我。”
此话说得真是绝对的够毒辣,以亲身的经历指出景荣的器官即短又小,俨然就是无用的男人。摧毁男人的自尊、撕破男人的颜面,真是没有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此话更具有杀伤力的了。
所有人又是呛了一呛,景荣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强忍着一语不发。
桃妃还想说出她是景荣的棋子一事,但转念一想,若是说出来,她必会被皇帝老子活活的虐待而死。她拭着眼泪,双膝跪于地,深叹了口气,破釜沉舟的向皇帝老子表述道:“桃儿能与陛下在一起的两年里,桃儿已无比满足,每日都很幸福。谁知,却被禽兽强掠,自知毁了清白,纵使桃儿的心里深爱陛下,却是自卑自嫌,没有资格再服侍陛下。桃儿只求一死,求陛下成全。愿来生有缘,再能服侍陛下。”
昔日宠妃如此伤心的求死,只因为被强了清白后的绝望。皇帝老子会不会念及旧情,看在她非常痛苦憔悴无奈,而留她一条活路?
四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景玄默轻轻的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瞧向皇帝老子,皇帝老子会手下留情?他不认为。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景盛帝才说话了,声音沉沉的凉凉的,带着几分疲倦,道:“朕累了,太子,这事交给你了。”
景玄默一怔,微微躬身,赶忙道:“是,父皇。”皇帝老子扔来的东西,再扎手也要接。
景荣懵了懵,觉得景玄默会大做文章。
桃妃心中一喜,彻底的松了口气——她的命能完好无损了。
景盛帝霍然转身,面色冷凝,看也没看桃妃一眼,就起驾离开了小院。
有了皇帝老子的命令,景玄默会如何处置?
景玄默清声唤道:“歌空明。”
“臣在。”歌空明有些忐忑。
“这三日三夜,你务必尽责护卫园内,此事不可声张,敢胆谈论者,格杀勿论。”景玄默挥挥手,“先带御林军们都退下吧,回京后再议。”
歌空明叩首应道:“是,臣谨遵太子教诲。”
景荣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景玄默没有降罪歌空明,而是回京后再议,太好不过。
“皇叔,请起。”景玄默将手一引,“皇叔先回京,在闲清王府里候旨。”
桃妃愕然,如此好的机会,景玄默怎么放过了景荣?!
“是,皇叔必会一步也不踏出闲清王府。”景荣懒洋洋的站起身,长长的叹了口气。从桃妃身边经过时,他欲言又止。
桃妃扬着下巴鄙夷的一笑,将头扭了开去,不搭理他。
景荣不便在留,免得再生事端,就走出了小院。
景玄默就是要放虎归山,让景荣回京城,表面上让他禁足,实则使他能继续他的计划。实际上,景玄默采用的是暂缓处理,让歌空明继续值守三日三夜,让景荣回闲清王府禁足,便是在回京后再处理,这事没完。
如今,小院里只剩下景玄默与桃妃了。
桃妃梳了梳乱发,理了理衣裳,笑意盈盈的瞧着景玄默,已经替他想好了,道:“不如就让我出家为尼吧。”
“太子,已经很晚了,太子妃在寝宫里等您呢。”院墙上传来一个妖魅的声音,是熙华,在暗示景玄默,小岛上已经没有别人。
景玄默瞧着她,清淡地说了句:“留你全尸,赐你自尽。”
桃妃僵住了,不可思议的望着景玄默。
“熙华,我十步之内,桃妃若还站着,帮她安息。”景玄默说罢,便朝院外走去。
熙华应是。
一步,两步,三步……
桃妃恍然的惊呼:“是你?是你将我骗至这个小岛?”
“是我。”景玄默答得干脆。
“为什么?”
“你敢招惹我爱的女人,就是自寻死路。”
七步,八步,九步……红衣一闪,熙会落在了院内,桃妃应声倒地。
☆、第74章 《荣华无量》0074
这处僻静的小岛,在夜晚更为幽静阴森。
歌细黛就站在院外,站在一束火把下,火光摇曳,她的眼睛里仿佛是一片寒冷的荒野,空灵、飘渺、寂寥。
她就那样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看着熙华勒死了桃妃,看着桃妃绝望而狰怖的望着景玄默的背影,看着桃妃的身子无力的下滑,滑倒在冰冷的地面。
她的手指在捏着,捏得很紧,就如同她的心一样,紧到悸窒。
她看到了景玄默在笑,笑意盎然,笑着走向她。
她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转身,转身就快步的往黑夜里走去,走得很急。
那不像是走路,【】倒有些像是逃离。
在山脚下,景玄默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揽在怀里,低声呢喃了一句暧昧的话。
歌细黛冷冷的念着一句话:“你敢招惹我爱的女人,就是自寻死路。”
“对,”景玄默拥着她一旋,将她抵在了树杆上,“我不允许任何人招惹你。”
“你是因为我,才杀了桃妃?”歌细黛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在游走。
景玄默察觉到了她的冷漠,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拧了拧眉。
歌细黛沉声一字一字的逼问:“是因为我?”
“怎么了?”景玄默轻握着她的手,他有些紧张,紧张她突如其来的不悦。
“你要杀桃妃,因为发生了喜袍事件,徐知达皇后在怀疑桃妃的心术了;因为桃妃很有主见,她知道你登基在即,跟你谈起了条件;因为桃妃很务实,已经不全心全意的为你所用,她在比较你跟景荣谁会得势,开始在见机行事;因为皇帝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开始提防桃妃了。”歌细黛的脸上掠起了笑意,笑意森寒的似刀,“归根结底,你杀她,因为她再无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才用这种最彻底的方式除去她,以免后患。”
“你想说什么?”景玄默眸光暗动。
歌细黛冷冷的笑了笑,月光下眼神冷凛,声音沉静极了,“那日在闲清王府,赏了穆盈九百九十九鞭,足有九百九十九鞭打在她身,将其活活打死鞭尸,一鞭也不曾少。理由是说穆盈对我不敬。”
“对。”景玄默记得此事,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子叫穆盈。他更是不知,那个穆盈是歌细黛同父异母的妹妹。
“除夕夜,在家宴上,你不顾众人异样的眼神,一直在对我献殷勤。理由就是让众人知道我对你的重要,重要到能让一直高不可攀、清冷宁静的太子,变成了寻常男子。”
“对。”
“大年初三,你在皇帝面前杀了那个相术大师,显得冲动而鲁莽,当然,你并不冲动鲁莽。理由是绝不妥协废黜我这个太子妃。”歌细黛仰起脸,在迷朦中定定的望着景玄默。
“对。”景玄默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悲而切,似是带着鲜艳的血色。
“那么,”歌细黛笑着,将眉一挑,笑得薄凉的深冬的夜风,沉缓而有力的问,“太子殿下打算何时将我这个‘祸害毒妇’除去呢?”
景玄默那能看穿人心的透澈眸子里,第一次有了茫然之色。
歌细黛笑弯了眉,笑出了她常有的温软平和,“太子殿下在国泰民安之际登基,自要开辟太平盛世,要当一代千古明君,万不能容我这个‘祸害’再继续毁了太子殿下的千秋声名,对不对?”
她笑得有多温软,语声有多平和,她的心里就有多疼多钝。
“至少要等到太子殿下坐稳了皇位,把该除去的顽固之徒除去了,把那些皇兄皇弟王爷权臣们压得死死的,把皇权集中到手,步步腾云,凌驾天下。再上演一出昏君幡然醒悟的戏码,顺应民心的把‘祸害’灭掉,从此韬光养晦,创王者霸业。对不对,太子殿下?”
歌细黛把手从他的掌中缓缓的抽出来,捏出怀中的一方手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被他触碰过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拭,一寸肌肤也不放过,笑意浅浅的映在唇角。
夜色猛得冷了几分。
半晌,景玄默的手掌空空的僵持着,艰涩的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桃妃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她在很努力的活着,很想活得好一些,而你,你觉得她再无可利用的价值,就毫无留情的杀了她。”歌细黛的情绪有些波动了,“她为你所做的一切你都忽略不计,只因为她再无利用价值了,她就该死?她就该牺牲?”
景玄默皱着眉问:“你怪我杀了她?”
“我并不是怪你杀了她,我只是在说这件事。”
“这件事?”
“你没有被利用过,当然体会不出棋子的心情。”歌细黛说得很自嘲。
‘你做千古名传的明君,祸害毒妇我来当。’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利用。看到桃妃之死,她想到了棋子的下场,想到了那个再无可利用价值的自己,想到了被牺牲被绝望的命运。这一世,她不准自己在犯同样的错误,可她深深的意识到,她身边这个男子,比上一世的那个男子更无情、狠辣、凶残,手段深不可测。
桃妃的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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