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兮深凝着那道黑白清影渐行渐远,眸子一酸,抚在帘子上的手怎的突然很是无力。
“难过的话就不要看了,对胎儿不好。云轩贤弟一向为人谨慎,定不会出什么事。”一道修长的手指覆住双眼,陆华磁性嗓音暖暖:“若兮妹妹先随大哥回府,左右李靖贤弟在朝中做事,大哥即刻替你前去打听打听便是。”
通往上官家的大道上果然又是一队精兵,那漆红高高木门被贴了封条,主事的男人们显然早押往城西,一众姨娘被官兵驱成一圈,莺莺燕燕尽是哭声一片。
两府大门离得有一段距离,安若兮暗自眯眼一瞟,依稀见人群中似乎没有白翠花和慎儿的影子,一颗心方才稍稍些许安慰,忙假意作亲昵状挽了陆华向宋府走进。
门内小玉急急奔将而来:“哥哥,哥哥总算回来了。若兮姐姐府里出事了,小玉方才跳墙过去找不到……啊,姐姐?”
小玉不安絮叨着,见哥哥身旁一素净女子长发轻垂,猛地住了口:“姐姐是如何逃出来的?”
“莫要胡说,小丫头大惊小怪做甚?你若兮姐姐近日在此,切切不可走漏风声。”陆华敛了眉目轻训,因见小玉乖乖闭了口,又暖暖抚了抚若兮薄薄削肩:
“若兮先随小玉下去好好安妥歇息,左右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先在此住下,有甚消息大哥也好一时间告知你。这厢大哥先去书房清下账目,一会便过来。”
陆华笑着,揽了账目便向书房边走去。四方天井下黑衣翩翩,自是一番洒脱坦荡。
昏暗的书房窗门紧闭,书案边早候有一人,听闻门边脚步,那人淡笑着转过身来。
“吱呀——”,陆华轻轻推开房门,忽地一楞:“唔……云轩贤弟?”
“呵呵,初次见面,华兄海涵。”书案边男子悠悠站起,森冷面容淡笑,一双深邃眸子幽不可测……
第62章 牢狱探夫
上官家翻船了,除了混老三与私生子慎儿逃匿无踪外,其余的男丁通通进了城西牢子,女人们则被圈在大牢旁的废弃祠堂里听候发落。
盛京城里城外已然掀起轩辕大波,有道上官家命犯太岁,得罪了小人,遭了陷害;也有道上官家老二终究是个扫帚星,取了个命更阴的媳妇,只得转而克了全家性命。诸多言论,小玉因顾及若兮怀孕,也只拣了尚能入耳的来说。
安若兮虽待在宋府整日不出门,从小玉口中却也能知些事态进展。只道主管财政的民部赵尚书接了密报即刻报与当日正在宫中主事的二皇子,二皇子因太子近些日尚在太庙里吃斋,便作主动兵围了上官府,又因着皇上老儿久未表态,近日便只是收在监里,尚未开始审理。
虽未真正见过牢狱,却也知古代牢狱里的酷刑各般残忍血腥,想到上官云轩尚且只被收押着,安若兮心中稍稍些许宽慰。
精致的床榻上铺着簇新鹅毛软被,翻至左边空落落,侧至右边落落空。被褥上一股淡淡熏衣草气息,本是有助睡眠的,奈何安若兮偏偏难以入睡。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各般不适,干脆起身点灯。
卧房虽不大,却因着家具精简,倒显得很是空旷。昔日因照顾上官云轩双目不便,东水阁里卧室家具总是离着床边很近,伸长手臂便够得着灯台。
安若兮小心着了鞋子走到柜子边,自取了一张茶枕,闻了闻,却不是那熟悉的味道,心中越发空落,干脆从枕下取出一张绣样把弄起来。
从来料不到自己有一日竟会成家孕子,但既已有了便要对他负责。害怕孩子因着自己的烦躁情绪将来性格不好,所以这几日便拿起了针线。虽绣得万般不好,好赖也能打发时间静静心。
镂空花窗外,透过四方天井天色已微微泛起晨光。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然有了入冬的嫌疑,有小风透过窗缝而进,阵阵寒意。安若兮揽了揽宽袍,心里琢磨着,虽说朝廷的事自己一现代人搞不太清楚,却也知这欺君之罪定是死路一条。上官老头儿那般小心精明之人,定然明白这个道理,花个三十万两保一家平安,这比买卖他算得清,绝没有用假银子去糊弄的道理,只怕此番真是遭了陷害。
安若兮眼前没来由现出玄二一张森冷威厉的俊容,想了想,忽然又觉困倦,长长打了个哈欠,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却已被抱到了床上,身上覆着绵软鹅毛被,一双暖暖笑眸近在上方,隐约嗔怪。
“陆华大哥……”
“无事,多睡会吧。”
陆华仔细替掂了掂被角,因见床上女子清丽面容素净苍白,不由疼惜道:“若兮妹妹日后再不可如此熬夜。莫说云轩贤弟此刻还未定案,便是日后果真……为了腹中的孩儿,你也不可如此轻贱身体,可记住了?”
陆华轻声细语,如此豁爽的魁梧男子竟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安若兮心生感激,近日亏得他们兄妹二人照应,当下微微有些愧窘:“扰大哥担心了,若兮只是昨夜睡得早,所以早早便醒了过来,想绣点花样磨点时间的,哪想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莫要撒谎,妹妹的心思大哥岂能不懂,这几日几时见你真正露过笑脸?今晨若非大哥不放心路过,只怕你现下还趴在桌上凉着呢。”陆华做嗔怪状,因见床上女子盈盈水眸潋滟,素净皮肤微微泛着粉色,只觉双目恍然,忙取过手边刺绣花样避开视线:
“这扎人的针线活若兮妹妹若是做不得,日后便不要再做了,方才只差一点就刺进皮肤,仔细见了血……不过,花样儿倒是很有些闵画师的风格。只不知那闵画师可被收在监里,可惜了一方俊杰,若是能得着……”
陆华兀自絮叨着,想是觉得不该在若兮面前谈及挖人之言,古铜色面容微微一红,又坦荡轻笑:“呵呵,商人之言,三句不离本行,倒让若兮妹妹取笑了。”
安若兮弯起眉眼:“无事。大哥不知,我娘是粗人,这些女红功夫先前从未教过我,若兮不过也只是随意绣着打发时间罢了,手艺自是拙劣得紧。”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灵动的清脆嗓音:“哦呀,哥哥你真是好偏心,一早起来不去看小玉,每日早早第一件事便是来照顾姐姐。”
小玉一袭鹅黄色短袄从门外轻快迈入,倾身趴在若兮床前,一张深邃眸子弯弯,作狡黠状:“若兮姐姐昨日一定又不好好睡觉了。唔,小玉这里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姐姐要先听哪个?”
终是来了消息吗?安若兮垂在被子里的手微微一握,即刻又匀出一抹无谓浅笑:“还是先听坏消息吧,这样听到好消息后能更开心些。”
“嘿嘿,就知道姐姐如此回话。不过小玉偏偏不从……”小玉调皮一笑,又朝门边咳了咳嗓子:“喂,那位呆书生,快进来吧。”
“嫂嫂在里头,小生不便。”门外传来一声局促回应。安若兮顺声望去,却是李靖一身墨黑色便服背面而立,不用想,只看那通红的耳根便知他此刻一定诸般尴尬。
古时规矩禁忌多,何况李靖还是读书人。安若兮忙披衣坐到桌边,这厢小玉已搡着李靖穿门而入:“呆书生就是麻烦,快点说啦,没看到我若兮姐姐这些日愁得瘦了好多吗?”
“李公子,若有什么就直说吧,若兮仔细听着便是。”安若兮弯眉浅笑,心中自是做好了最差的准备。
“嫂嫂莫要担心则个。李靖方从朝中回来,得知二皇子原本此番是要严办的,因着皇上近日忽然渐渐清醒,念及前皇后的情分,想到上官家这些年一向秉公守法,似乎有意从轻发落,现下便只是封贴了全部产业,却也未做其他定论。若照着眼下这情形,大约不出半月云轩贤弟便可出来了。”
李靖谨慎措辞,言毕恭敬作揖。因着是在嫂子房内,清秀面容微微泛红,看也不敢多看若兮一眼。
呆书生虽做了商官,却仍不脱一股书卷气。
小玉听得不耐烦,朝李靖娇嗔剜了一眼,又贴进若兮应声道:“正是正是。昨个夜里,那些姨娘和丫鬟们都已各个放了出来,如今散的散,等的等。怕不是过几日云轩哥哥也要出来了,若兮姐姐日后可不许再忧心了哦。”
“呵呵,既是先说了好消息,那坏消息呢?”一旁陆华瞅见若兮不知何时回转的脸色,暖暖欣慰一笑。
“坏消息就是……今日这碗粥姐姐一定要喝下!嘿嘿,不然饿坏了肚子里的小宝宝,将来云轩哥哥定要心疼了。”小玉说着,调皮朝外招了招手,一个丫鬟持着食盒子走了进来。
浓浓一股奶香味。这陆华兄妹想来是北面商人,按着他们那儿的习俗,孕妇必得每日一碗鲜奶,为此还特特命人从集市牵了一只母羊回来,日日为自己熬着羊奶粥。
安若兮虽说心中百般感动,奈何那羊奶粥实在闻得自己作呕,当下眉头一蹙就要披衣逃开,一张温热的大手已然搭上手腕:“若兮妹妹莫要不听话。呵呵,若是想随了李贤弟去探监,今日必得喝下这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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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不变的熙熙攘攘。无论世间怎般风云变幻,百姓们却总离不得吃喝二字,赶集的小贩们早便各个派好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马车里安若兮小心掀开帘子,淡淡一扫,见商贩们各个聚拢成圈,却没了熟悉的豆腐摊子。想来白翠花大约已离了京城,暗自又添了几许心安。
“啧啧,快看快看哪,那潘大少爷又让人给绑了!”一声不大的吆喝惊起惊涛骇浪。
大个官爷方才在红墙上贴了张硕大人头像,八卦的盛京百姓瞬间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圈圈。
“乖乖~~,还用说么?盛京城里除了混老三爷,谁敢绑了那小阎王?!”
“是是是,说的对极。眼下上官家倒了,那混三爷定是红了眼,又绑了潘大少讹银子……”婆娘汉子们戳着手指议论声声。
安若兮顺着视线一望,果然红墙上赫然三张硕大人头像。左侧画像一大一小,微微掉了颜色,想来必是前些日上官云帆与慎儿的拿人告示;新贴的那张却是潘侯爷府上的寻人启事,因见那画上潘大少爷脑门上扣顶大高帽,吊着桃花眼吹冷风,暗暗又觉好笑,这桃花骚怕是偷了老桃花的家底,无脸回去了才是真的,只苦了混老三,平白又背了锅底。
马车一路“蹬蹬”不停,转瞬便到达城西。城西原也是个风景清雅之地,只因建了座大牢,逐渐散开各种阴深晦涩的谣言,近些年便渐渐荒凉下来。
大路两旁稀疏枝叶凋零,风萧萧吹得很是薄凉。安若兮覆了面帕子轻身下地,却见李靖已然候在门边,想来已同那守门的官兵通融好了,当下便颔首直入门内。
“啧啧,那二瞎子倒是桃花运不错,不过堪堪进来几日,倒日日有娘们端了食物拿了衣裳前来探望。”
“可不是~~,如今的婆娘也真是大胆,追爷们都追到监狱里来了。”守门的两名小兵大吃吃叨叨着,话里话外刻薄泛酸。
安若兮听得分明,眼前不由浮现出叶家小姐那张楚楚动人惹人怜惜的可人小脸。
“嫂嫂留步,此处便是云轩兄的牢门。李靖就在外头候着,嫂嫂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出来吩咐。”拐角处李靖住了步子。
安若兮抬头一望,倒是间独立的小牢房,然虽简单清静,那壁角上却挂着各般吓人刑具,暗黑的四面墙壁斑斑干涸血迹,隐约还有凄厉嚎叫透过墙缝从隔壁传来,当下胃里又涌起了酸。
“少奶奶,奴婢害怕……”欣明走上几步,小心握住少奶奶袖子,圆圆大眼里尽是恐惧。
“别怕,跟我来。”安若兮强忍一笑,携了欣明兀自往前。
“大牢各般阴涩不祥,叶小姐日后不要再来了,免得叶叔父在家担心。”黑暗处,上官云轩靠在墙角淡淡道着,隐约听闻一声熟悉的清冽嗓音,浑身微微一颤,猛地站起身子:“若兮……”
“云轩,是你吗?……”依稀见得木栏内清隽身影,安若兮慌忙快步走近。
隔着几根木栏,牢内男子玉树端立;栏外少女绿衣藕裙,杏眸水光潋滟,隐隐渗着泪花,果是那叶家大小姐叶晴儿。
安若兮按捺住胃中不适,淡淡有礼一笑。
“若兮姑娘好……左右晴儿也来了许久,这厢便先告辞了。”叶晴儿顺着视线向栏内男子一望,因见上官云轩原本森幽的晦暗眸子瞬间灼灼明亮。
眼神一暗,淡淡颔首做了礼,便要持着饭盒离开。走了几步却又恋恋回头萧瑟道:“云轩哥哥,晴儿明日再来看你。”
窈窕身姿一步三回头消失在门外。
她唤上官云轩哥哥,却只叫自己姑娘,那眼神万般执著满满装着的全是自己夫君,委实叫人难以忽视。安若兮吃醋了,嗔怪看向上官云轩:“那个……她日日都来吗?”
“唔?”上官云轩只顾灼灼凝视自家娘子,听闻声响猛然恍过神来。拂手抚向若兮素净面容,一双幽深眸子尽是欣喜,十二万分的意外:“若兮,云轩还以为你……万般想不到,若兮今日竟然能来看我……云轩以为……”
“以为我跑了背夫弃子了是不?你这个坏家伙,不给两万两抚养费休想把孩子全然扔给我。”隔着斑驳木栏,里头男子清隽面容尽是欣喜与宠溺,安若兮本酸味十足的心稍稍平复。因见上官云轩一身白衣黑裤只略略有些尘土,却无甚血迹,又平添了几许安慰。
正要唤欣明取了食盒子过来,低头却见木兰里一钵半热的浓汤,小嘴一抿,微微又敛了颜色:“她很喜欢你是不是……听闻近日天天来看你,这般体贴……”
“呵呵,小夫人醋缸子又满了。”最喜娘子吃醋时小脸泛红却偏偏执拗不承认的娇俏模样,上官云轩心中晕开一汪暖泉,宠溺刮了刮若兮小俏鼻尖:“那叶家小姐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罢,若兮可不许多想……瘦了,若兮,这几日,可有稍稍思念云轩?”
“才不思念撒谎的男人……”安若兮面色微红,假意做不理睬状扭过头去,一双略微冰凉的大手忽从栏内伸出,揽了自己过去。
额间淡淡一吻,诸般留恋。
“傻瓜,云轩此生但得若兮一人足以。不告诉你只是怕你多虑,扰了心绪。”上官云轩爱怜地抚上若兮微微隆起的小腹:“是有两月半余了?听李靖贤弟说你近日吃穿不宁,若兮,不说云轩如今尚且安好,便是将来或有什么,你也定然不可如此亏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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