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什么?”颜炽又好气又好笑,“她又不是老虎,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你,你怎么会打扮成个女人的样子?”易哥哥见萧枭脸上笑意盈盈的,大了胆子从树后出来,小心翼翼地挪近萧枭,“你真是萧枭?”
“如假包换!”颜炽答道。
“可是,可是……”易哥哥抓抓头皮,又想不出自己到底要“可是”什么,尴尬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颜炽不再理会他,抱着萧枭径自走向屋里。倒是萧枭,当着自己师傅的面,还颇有些不习惯,一路上挣扎不得,便狠狠地掐着颜炽手臂上的肌肉。颜炽假作不知,在易哥哥茫然的眼神中,一直走进了房里。
天高夜气严,残星数点,走月逆云。颜炽半倚在床上,怀里抱着已然入睡的萧枭,而他自己却了无睡意。萧枭的睡相很甜,没睡前,她非要闹着自己一个人睡,颜炽只好强行将她搂在怀里,并威胁她再闹的话恐怕她的师傅就要进来看热闹了,萧枭才勉强妥协。可能是累了吧,颜炽才讲了一会儿故事,她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颜炽注视着她的脸蛋,那脸上喷薄着一层热气,虽然很暗看不清楚,但颜炽亦能猜测脸上浮动的淡淡的胭脂色。而现在,估计萧枭正在做什么美梦,嘴角缓缓地向上微翘。颜炽贴近萧枭的脸颊,感受着从她嘴里呼出来的幽香。
“不要!我不要离开!”睡梦中的萧枭忽然喊了起来,“放开我!别碰我的孩子!”
“没事的,没事的!”颜炽慌忙搂紧萧枭,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膊,“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萧枭渐渐又安静下来,口中喃喃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颜炽凑近去听,依稀是“炽哥哥”。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几乎想要叫醒萧枭,终于考虑到萧枭的身体,勉强控制住自己躁动的情绪,继续抚慰着萧枭,助她安然入睡。
风乍起,堆起云层万千。星空渐渐被淹没了。春天的气候,就是这样变幻莫测。但须臾,片云风驾雨飞来,夜空中,竟飘起了绵绵雨丝!颜炽忽然感到心陡地往下一沉,某种熟悉的心慌意乱在心头堆积。窗外的风声很不正常,夹杂着尖锐的啸声,有丝丝缕缕的杀气渗透进来。
“萧枭,醒来。”
“我已经醒了。”黑暗中,萧枭张开的眼睛熠熠闪光,左手紧紧地握住颜炽的手掌。
颜炽翻手一握,将萧枭的小手护在手心:“别怕,有我呢!”
“我不怕!”隔了一会,萧枭又补充道,“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颜炽亲了萧枭一口:“等一会儿,我会让你师傅先护你逃走。
“不!”
“听我说!我一定会和你相会!只有你和孩子安全了,我才能放心作战!”颜炽紧紧地握着萧枭,好像想把全身的力量输送到她身体里。
“不!”萧枭固执地反对,“你在,我在!不离开你!”
“枭儿!”颜炽忽然改了称呼,“你一定要这样任性么?你听我一次好不好?你和孩子是我全部,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不明白!你也是我和孩子的全部!我们三个人是连在一起的!”她拉下颜炽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感觉到了么?孩子也在告诉你这一点!”
灼热冲进颜炽的眼眶:“好!咱们生死不离!”
“臭小子,快出来。傍晚的那些人杀进来了!”易哥哥在窗外大声叫道,“嘿嘿,好玩,好玩!老子很久没有打得那么痛快了。娃儿,快陪我来过把瘾!”
颜炽与萧枭相视而笑,牵着双手,一起推门出去。
“喂,你们两个别这么别扭啊!两个大男人还要手拉手!快过来打啊!”易哥哥打得兴起,撮嘴长啸。周围的士兵纷纷掩耳,萧枭也皱起了眉头。颜炽连忙赶上前去:“别叫了。”
“干什么?”易哥哥回头嗔怪道,“多好玩啊,我一叫,他们都不会打架了。”他噘起嘴巴,又要发声。颜炽拍了他一掌:“你徒弟也会受不了的。”
“说就说啊,干吗打我?”他们两个无视大敌当前,竟然玩起了拌嘴游戏。萧枭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喂,你们两个,等出去了再打行不行?”
“出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傍晚给你们逃了,难道现在还想逃么?你们也不看看,十八大内高手全到齐了。我看你们有几双手。”
“好臭!枭儿,你闻到了么?”颜炽忽然转头问萧枭。
萧枭忍住笑意,回答道:“好像有人在放什么狗臭屁!”
“有那么多走狗,到底是哪只野狗在放屁?”易哥哥也惟恐天下不乱,叫了起来。
赵祺气得面色发青,恶狠狠地退到后面:“杀!”
十八大内高手很快组合了阵法,将颜炽等三人分化成单独的三组。颜炽几次想冲到萧枭身边,都因为不熟悉阵法而失败。他一面迎战,一面频频望向萧枭。萧枭注意到了这一点,朝他微微一笑:“炽哥哥,不用担心我!”颜炽心头一热,为什么最美好的时刻偏偏都要携带着凶险,如果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萧枭这样软软地叫着“炽哥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他下了决心,此次脱险后,就带着萧枭远离江湖,找一个僻静之处过他们一家人的逍遥日子。但形势显然不容乐观,虽然萧枭叮嘱自己别担心,但他又怎能不担心。酣斗中,颜炽瞥见萧枭出招颇显绵软,他知道,萧枭腹中的孩子又在闹了。
“易哥哥,你先带了枭儿离开。”他朝易哥哥大叫。但易哥哥那里亦围着八个大内高手,想要脱困,谈何容易!他向赵祺看去,发现他正坐在椅子上,狞笑着看着场内的争斗!经历了战争无数的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奈!眼见萧枭逐渐陷入险境,他的出招也显得心不在焉。明知道这样下去更加糟糕,但心理上的弱势还是渐渐占了上风并影响着他的行动。他越来越烦躁,剑锋中,破绽渐现,冷不防被其中一名高手乘虚而入,划破了衣衫,所幸他有真气护体,没有伤着皮肉,但此举已将萧枭吓得不行。只听得萧枭一声惊呼,右手的长剑被一大内高手劈手夺下,另一名高手趁机出手,点中萧枭的穴道,竟将萧枭擒了。
“放下她!”颜炽大叫。
那名高手更不答话,只将萧枭负在肩上,脚上微微使力,自众人头上飞过。大家以为他是自己人,纷纷避让。赵祺甚至已经站起身来,打算羞辱萧枭。没想到,那名高手并未有停下来的意图,理也不理赵祺,仍然疾步前行。待赵祺醒悟过来那不是自己人时,来人早已带着萧枭不见了踪影。
第7章(2)
颜炽忽然仰头大笑。
“你笑什么?”赵祺气急败坏,“他逃了,你不还在么?”
“我笑你连大内高手都请了,居然还抓不住我们这几个人。可笑啊可笑!”颜炽虽然口中说得轻松,内心沉重到极点。那人是敌是友难以分辨,若是朋友还好些;若是敌人,就这样让萧枭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遇难,他要怎么原谅自己。
“嘿嘿,我的目标本来就只有你一个!只要将你抓了或者斩杀了……”他冷笑数声,却不再说下去。
颜炽心头疑云密布,但知道多问无益,那赵祺再也不会吐露半个字,他仰天打了个哈哈:“你胆子不小,竟然将你父王的贴身护卫全部调离,你想造反吗?”
赵祺脸色骤变,完颜炽无心猜测,却正好说到了他的痛处。本来他只需等父王归天之后,就名正言顺地继承大位。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从那日自己将颜炽请到府上做客时,父王无意中见到完颜炽,竟开始神志不清,疯言疯语,说什么完颜炽和父王的兄长长得真像!这也罢了,那个老匹夫竟然还说,如果完颜炽真是他的兄长的儿子,那么完颜炽才是大位的真正继承人!想他赵祺辛辛苦苦候了多年的皇位,岂容他人说抢走就抢走。虽然是事情的真相未明,完颜炽是堂堂金国的太子但空穴不来风,赵祺宁愿信其有。即使错杀一百,也比到时候眼睁睁地看着皇位另落他人之手好!更何况如今金国已灭,完颜炽却仍活在世上,怎能不让他坐立难安?此次夜捕,正是他精心策划的方案之二。当时派李兵向蒙哥报信,只是他的一招投石问路,蒙哥要真来了,他也不妨和蒙哥做个交易。蒙哥不来,他就只等完颜炽自投罗网。可是没想到,完颜炽没到,先来了个不速之客——萧枭!这个萧枭非男非女,比武那日,他就已经对萧枭充满了憎厌之情!这一次来了,更是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还有第二招,彻夜伏击完颜炽。而他的眼线,只怕完颜炽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自己的弟弟——完颜烈!那完颜烈也真是好骗,他只说了,要助完完颜烈报仇雪恨,完成复国大计,完颜烈就信以为真。复国?哼,金国若在,就是他的心腹大患,他除之惟恐不及,又怎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此刻,完颜烈正在宫中等候消息。他已经悄悄调动父王的贴身十八高手,欲将完颜炽除之而后快!
赵祺脸上阴晴不定,那边久战之下,情形又变。因为缺了一名高手,易哥哥已抢先窥破阵法,抢占了那个空挡,连连出招得手。颜炽在他的指挥下,也看出了破绽,两人一前一后,将十七名大内高手打得溃不成阵。眼见得几名高手纷纷被摔出赵祺在十七高手外布置的一道人墙,赵祺终于坐不住了。
“快,快!拦住他们!”他声嘶力竭地大声呐喊,但那边已势如破竹,十七高手都被打败,其余众人哪里还有这个胆量再去应战?
“臭小子,咱们把这个坏蛋抓起来煮了吃怎么样?”易哥哥犹如鬼魅,瞬间闪到赵祺身边,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胛骨,朝他龇牙咧嘴。
“好啊!”颜炽忍住笑意,随声附和道,“你也好久没吃人肉了吧?打打牙祭也好!”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把赵祺吓得面如土色:“饶命,饶命!完颜兄,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
“我差点忘了。喂,这人你不能吃!”颜炽忽然正色道。赵祺松了口气,却听得颜炽又道,“这人说话如同放屁,全身的肉都是臭的,你吃下去恐怕要呕吐三天三夜!”
易哥哥哈哈大笑起来,赵祺的脸色青白交加,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响起:“你们别得意得太早。你弟弟在我手里,杀了我,哼,也有你弟弟做伴!”
“胡说八道!”易哥哥一把掐住赵祺的喉咙,登时令赵祺两眼发白。
“别掐死了他!”颜炽阻止了易哥哥,转头问赵祺,“我弟弟在你手上?”
赵祺不敢再猖狂,低声道:“是!”
“好,一命抵一命!”
赵祺正要回答,冷不防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哥!”御林军肃静无声,有序地自两边分开,三人漫步走来,为首者正是完颜烈,他的身后,李蓁蓁搀扶着一个身穿皇袍、五十上下的男人,那人正怒目瞪着赵祺。赵祺嘴巴蠕动了一下,神色更见张皇,垂下了头不敢再看。那人走近前来,抬起手臂,照准赵祺,狠狠地甩去一巴掌:“畜生!”赵祺哪敢答话,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只听得刷刷刷,颜炽四周顿时便矮了半截,满地都是跪着的御林军:“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朝皇帝不理周围的人,也不理赵祺,甚至连他曾经念念不忘的颜炽也不搭理,目光只是看定了颜炽身边的易哥哥,神情显得十分激动。颜炽朝易哥哥望去,却发现后者出现少有的安静与严肃,这使他的面容竟也带上了与大宋皇帝如出一辙的高贵与威严!与大宋皇帝一样,他也忘记了颜炽,忘记了赵祺,忘记了所有人,只是盯着皇帝,目光中尽是茫然与痛苦,似乎正在努力想起什么,而显然那份回忆令他相当痛苦,他的视线开始游离逃避。
“哥哥!”大宋皇帝颤抖着嘴唇,终于发出了一个颤音。这个声音震惊了赵祺,震惊了颜炽,也震惊了易哥哥。他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啸,双手捂住了脸。
“哥哥?”颜炽喃喃地重复,易哥哥的影子在他面前模糊起来,他踉跄倒退,也捂住了脸。某些曾经让他怀疑过,担心过,庆幸过,痛苦过的痕迹又重现心头,易哥哥的形象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开始清清楚楚地腾印出来,5岁那年与母后的对话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海中烙印下来。
“哥,你怎么了?”完颜烈抢上一步,扶住颜炽。颜炽推开了完颜烈,陌生地盯着站在面前的弟弟。真相会是这样么?像此刻慢慢浮上心头的那样?
“哥哥!”大宋皇帝又呼唤了一声,双手托住了易哥哥的手肘,眼泪滴落在易哥哥的手上,“我以为你……天可怜见,你还活着,我们兄弟还有见面的时候!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脸?”他抚摸着易哥哥沧桑而因伤痕扭曲的脸颊,“是谁伤你成这样?嫂嫂……”
好像听到灵魂深处的呼唤,易哥哥猛地抬起头来:“她?”就像被站在眼前的皇弟慢慢地也残忍地揭开蒙着纱巾,往事重新点点滴滴地从眼前一幕幕地晃过,仿佛刚刚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婧儿,嫁给完颜守绪,快乐地活下去!”他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颜婧,怀抱是温暖的,说出的话却让颜婧更加寒冷,“我不能为了你,弃大宋江山不顾。弟弟还小,如果父王遇难了,朝中必然大乱。如今边疆处群雄虎视眈眈,我们内部一乱,宋朝必然灭亡!婧儿,如果恨我可以让你更快乐,你就用你的一生好好地恨我!把我对自己的憎恨也一并恨了!”他的眼泪一颗颗落在眼睛的头发上,神智已渐渐混乱,天黑了吗?
“我会活下去。”男人怀里传出女人绝望的声音,“但是,别期待我会对这个国家做出牺牲。相反,我会用我的余生来憎恨这个国家。”
呵,婧儿说她恨这个国家!是的,该恨!这个国家拆散了他们这对相处了一年的恩爱夫妻。完颜守绪绑架了他的父王,以此为要挟要他的婧儿,而他,竟然无力保全他的婧儿和婧儿肚子里正在成形的孩子!他救过父王,结果连自己也中了完颜守绪的暗算,腹内绞痛不已,他却还要装出笑脸叮嘱他的婧儿和完颜守绪好好地生活下去。他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