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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杨柳意,残阳铺银辉。
琉婴微微低头,用她冰冷的手覆上我的手背,低声道:“子衿……我们进去看看吧。”
见她似乎振作许多,我不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还记得当初的绿意堂之所以称之为绿意堂,则是因为这里四周都是绿色的树木也好,就连花也是绿色的,深绿墨绿淡绿浅绿嫩绿……各种各样的绿色,层层叠叠,在这一方小地方呈现出另一番勃勃生机意境。
而如今,已经到了春日,这里纵然有嫩芽初绽,却敌不过萧瑟之意。
推开尘封已久的雕花木门,一阵粉尘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好似下了一场银雪。
我与琉婴微微掩面顰蹙,心道舒柳走也不过快两月,这绿意堂竟是到了这般凄凉地步?
当真斯人已去,再不必在意了。
就如同旻昕所言,绿意堂的一切如初,若不是此刻的余晖金红太过于凌烈,还有一层让人有些嫌弃的灰尘,我甚至有一希以为,会有一个笑如舒展柳枝的温婉女子如往常一般,笑着出来迎接我们。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5)
而这一刻,不知为何,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俨然有泪盈眶。
舒柳,你还记得吗,当初月下的承诺,要看遍世间花开花落。
我与琉婴对视一眼,再无多言,只踏着地上厚厚的尘埃,微微提起曳地的长裙,裙摆在地面上划过,就好似时光一般,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却也抹不去。
易采说她每次来都会给舒柳带幻梦散,但是这香并不多见,只怕世间知道其用途的也不多,惠敏夫人生母是苗疆女子,所以才会知道,而这香味清淡怡人,所以每次易采都是直接给舒柳的——因为舒柳自己心中挣扎,其实常常梦魇,而这香就犹如吸食鸦片一般,是有依赖性的,而后舒柳没有幻梦散都无法入睡……
我心中微叹,难怪舒柳身上总是有一股清雅的芬芳,想必那就是幻梦散留下的。
环顾四周,光线有些昏暗,我却还是一眼看到了案上的香炉。
走近了却又不免一分哀伤,芙蓉底座金丝缠纹鎏金香炉,这香炉,还是去年她生辰的时候我送的……
不再想太多,我径直打开香炉的盖子,一打开香炉,一阵熟悉的芬芳袭来。
不必想,这便是让舒柳命丧自己手中的幻梦散。
琉婴也走上前来,有些疑惑道:“这幻梦散的残余有什么用呢?单单拿这个去,一口咬定是惠敏夫人所为,只怕没有人会相信吧?总不可能把让易采来说……”
我浅浅一笑,放下手中幻梦散,“这场大火烧了连秋宫,旻昕有旧情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德妃素来直脾气,有让她不爽快的人在场,她今日都没来请安呢……”我微微低头,“德妃受惠敏夫人陷害,只要我告诉她当初惠敏夫人害死湘瑶皇贵妃栽赃嫁祸于她,还害死瑜婕妤……而她当初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调香高手,纵然是这么点香,却也够她再配置一整副了。”
琉婴瞪大双眼,随后露出一个冷笑,“自作自受。”
我微叹,“以牙还牙。”
是夜,我方回到宫中便见高图过来传我去御书房。
而当我到御书房里的时候却不见旻昕的踪影,高图说临时有事,让我在这里候着旻昕一会儿就过来。
我不再多问什么,只让他下去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旻昕的御书房我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只是独自在这屋里却还是第一次。因为是旻昕批阅奏折的地方,所以御书房的灯火素来是最明亮的,此刻五盏明灯将御书房里的一切照亮,与我离开前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清雅的地方。
信步而看,我浏览过摆放在旻昕书架的书,《三国》,《史记》,《资治通鉴》……而被翻得最多最旧的,却是一本《诗经》。
我有些好奇,旻昕的性格,并不像是喜欢《诗经》的样子。
便伸手取下,与其它书不同,这一本《诗经》一看便是别人抄录的,封面是上好的牛皮纸,两个娟秀的字——诗经,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落款,只有被翻阅的皱着重重叠叠。一股淡淡的书墨芬芳沁人心脾,竟是让人心旷神怡。
带着些许好奇,我用指尖一页一页的翻开。
第一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禁浅笑,看着纸张微皱泛黄记录下岁月的洗礼,我简直不能想象旻昕在看《诗经》的样子,他本是温文尔雅,只是终究是君王,帝王素以江山重,儿女情丝……究竟有几分呢?
而纸上微有水滴痕迹,有墨晕开……
微微顰蹙,心中不禁一颤,莫非,是泪?
不知不觉,竟是翻到了《子衿》……说来缘起亦是如此,当初也不知道为什么逸昕为我到上京城来取名为子衿,虽说这篇亦是极美,但是我却也没听说逸昕或者旻昕有特别喜欢这一篇。
而当我翻到这一篇的时候却愣住了,因为整本书显然是由一个女子抄录的,而每一页虽然都有翻越多次时间流过的痕迹,但是都是保存极好,而这一页,竟然已经有了残缺,仅剩下不到半页,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只有一句,便戛然而止在残缺处。
那纸张皱着明显是被人撤下的,我不禁有些疑惑。
正想着,却不小心从书中抖落一张宣纸。
那宣纸被叠四层,原是夹在书中的,此刻跌落在地上。
我不多想只将纸拾起,一一展开……
当我看清宣纸上的画,我的心停滞了一拍,瞪大双眼,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宣纸上,是一个娇笑的女子,手中提着毛笔,言笑晏晏,绝色无双,犹如春日暖阳一般,而最重要的是,画中的女子,三分像姚婕妤,七分似珍妃……
答案呼之欲出,我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深吸一口气,我淡然的将画收回书中,将《诗经》摆回原来的位置,另外取了一本《花间词》翻开。
旻昕推门而入,一身雪色白衣染上烛光淡淡,整个人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笑容,依旧是如谪仙一般的俊逸模样。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6)
我放下书,微微施礼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旻昕淡笑着拉过我的手,道:“今日见了皇后?”
我点点头,“总是逃不开要见的……”
听他微叹一声,拉我坐下,道:“辛苦你了……”目光流转,烛光下几分醉人,他声音如暖玉,玉色的修长手指轻轻撩起我特意垂落的刘海,瞬间露出痛苦内疚之色,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我的额间,我不禁微微颤抖。
看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额间,我不禁苦笑,道:“皇上,嫔妾是不是很丑?”
他心疼的将我揽入怀中,低头轻吻额间的印迹,“傻瓜,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我心头微微颤抖,暖怀满溢,却依旧掩不住苍凉。
一年了,我依旧爱他,虽然一年前他的冷漠让我生不如死,遍体凌伤。
而所有的防备和伪装,每次都在他的温暖怀抱还有深情的吻里被彻底融化,溃不成军。
我倚靠在他的怀里,强忍盈眶的泪,脑海里不断翻滚着曾经的一切……执手诺言,伴君日夜,携手离宫,江山纷扰,铁马金戈,悬崖飘零,彻夜相守,不弃誓言,宫深幽凉,情深意重,难惑晴天……
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了,即使还在不断怀疑,不断提醒,这时时在变的帝王之情。
而此刻,青丝相绕,十指相扣,我还是忍不住轻启朱唇。
“旻昕,我问你……此情,究竟是真,是假?”
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抖,而身体却被抱得更紧。
“此生,我负你欠你的太多的……衿儿,对不起。”他轻声在我耳畔道,在我唇边轻啄,“只是,我对你的情意,请你不必在怀疑。”
泪早在他轻吻的一刻跌落,我低下头,不愿意让他看到我软弱的模样。
“你是帝王啊……”我苦笑,“后宫三千佳丽,我不过其中一个……”
“这三千弱水,我甘之若饴,但是心中,却唯有你一瓢而已。”他轻轻松开我,指腹轻轻摩擦我额角的伤痕,眼中的苦涩让我揪心,“分分合合,离别千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这一年,可知我如何度过?我不敢多看连秋宫和留玉水苑一眼……每想你一次,都是一次凌迟……”
“那么痛苦么……那何苦再念……”
“情到深处,身不由己。”他第一次露出苦笑,俊逸的面容几乎让我倾倒,“我承认,我真的很后悔,那一道圣旨,我的心亦是在淌血……”
说到这里,我想起当初他决绝的一道紫色背影,近乎将我杀死。
而此刻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感觉就像是心被揉成一团,那些关于他的记忆翻江倒海,还有那些冷宫里的血腥漫天,几乎将我湮灭。而最终,画面还是定格在他绝尘离去的模样,天地寂灭。
“那么,为何不信我?”
只一语,我看到他眼中有泪荧光,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模样,我不禁有些慌乱。
他正欲启齿,我却没有勇气去听,那一眼碎满波光,我起身低头轻吻他绝世的容颜,自己的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够了,够了……我不想知道了……是我不对,我没有好好解释给你听……”我有些慌乱,觉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在他面前,总是克制不住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双眼,执起他的双手,十指相扣。
牵起一丝浅笑,“旻昕,你是我的夫君,而我是你的夫人,我叫苏子衿。从今往后,深宫漫漫,我陪你。”
清晨醒来的时候,一缕晴光溢满眼眶。
“醒了?”熟悉的声音,旻昕背光而望,我看他温润如初的白袍,衣角有金丝卷草芙蓉纹,乌发随意的洒下,还未束起,更有几分风流仙人的味道。
不觉心头扬起一丝甜蜜,我浅浅一笑起了身。
“还未去早朝?”
他摇摇头,坐在我身边,双目如春水一般,唇边的笑容不浅。
“今日不想早朝。”
我一怔,不想他也会说出这般任性的话,“这怎么可以!满朝文武只怕都等着呢!”
他却摆摆手,毫不避讳的轻轻吻了吻我的眉心,呵呵一笑,眼中几分迷醉之色,“夫人果然什么时候看都是绝致的美人。”
我微微羞赧,却眉毛一挑,竟然伸手去挑起了旻昕的下巴,倾身吻了上去。
然后满意的看着旻昕一副错愕至极的表情,笑道:“夫君也是美人!”
不知为何,若是平时,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今晨心情却是格外的好,等不及旻昕嘴边的笑容渐渐扩散,便起了身,却冷不防宽大的衣袖被一绊直直跌落向床沿——
来不及惊叫,就已经落在一个满溢龙诞香的怀里了。
我已经不敢去看旻昕带着邪魅笑容的容颜,只觉得对自己方才放肆的做法悔得肠子都青了……
“皇上……”
我还未说完,剩下的话就被他吞掉了,柔软的双唇欺上,一朝婉转,却又浅尝而止……
旻昕一双妖冶至极的眉眼微微上挑,笑意盈盈的映出我此刻窘迫的模样。
第二十六章 以牙还牙初不再(7)
“夫人方才可是在调戏为夫?”
我一时无言以对,却突然想起他方才错愕的模样,忍俊不禁,竟笑出声来,便感觉腰间被一只手揽住了,不禁轻呼告饶:“嫔妾不敢嫔妾不敢!”
旻昕却不依不饶,掌心一收我便已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
感觉到他微微散发出暖意的身体,他整个人仰面躺在床榻之上,而我就这样匍匐在他胸前,抬眼看他,便是一片萤光,空气之中方才有些暧昧的气息霎时间被清甜的感觉取而代之。
他浅浅一笑,将我搂住,轻抚我的发丝,道:“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我害怕他又想起那些不美好的事情,便拉了他的手,然后起身笑道:“时辰不早了,我可不想被人指责魅惑帝王,还是快些起来吧。”我挑起他胸前的发丝,道:“我为夫君束发吧。”
不等他多说,我便将他从床上拉起,将他按好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倒映出他绝色容姿,发如泼墨,在窗棂边染上淡淡的光辉,嘴角一抹如桃花般明艳的笑容,我微微一颤,有一瞬间看痴了。
不禁低声道:“真是……明明是男子,竟还生得那么美……”
旻昕忍俊不禁,只是笑意渐浓,并未多说什么。
那漆黑如夜的发丝,柔软顺滑得如同世上最细的蚕丝编织而成的绸缎,握在手心只要一不小心就会从指尖滑落……我拿着象牙梳将他的青丝微微拢起,那感觉就犹如一条涓涓溪流自心尖流过,再不想放手……
我很少为他束发,从前多半他天方明便小心的起身不想打扰我,待我醒来只余床边的淡淡余温,而上一次为他束发,竟是在第一次与他离宫的时候,在花都……
浮生若梦,此生相逢,一切重头。
我曾经多少次想要逃离他的身边,终究为了这一丝温存,心甘情愿。
原本应该用适合他的金底玉珠束发器,但是他这一身金纹白袍,俨然是脱俗仙人的模样,那样华贵的物件,只会破坏他的美丽,于是我终是决定用一根纯白的象牙簪子固定他的发髻。
再看铜镜里的男子,少了方才几分风流,多了一些英气,心中暗笑,果然是君临天下的王者。
“果然只有卿知我心。”他起身低笑。
我仰面,看他芳华绝代,心中自生起一种骄傲的感觉,因为眼前的男子,是我的夫君。
他执起我的手,拉我坐在方才他坐过的地方。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却看见铜镜里乌发散落的自己,以及带着淡笑的他。
“夫人为为夫束发,为夫自然也该为夫人盘发。”他笑着,修长的指却已经将我的发绕起,同是方才的象牙梳,轻划的质感,却情重千金。
我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羽睫,完美的手在黑发中更显白皙如玉,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美,行云流水,哪里像是在盘发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铜镜里出现了一张美人脸,乌发高高盘起,却松松的用一柄象牙梳固定着,旻昕端详了一番,然后伸手从一旁花盆里折下两朵茉莉,点缀在我的云鬓间,霎时灵动万千。
只是,额前留下的刘海被完全的挽起,露出一处破碎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