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夫君,亦是这大宁的天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心还在那里。
看旻昕欲起身,我不禁拉住了他。
他一愣,随即微微挑眉,“怎么,夫人舍不得为夫么?”
我瞪他一眼,道:“那个……我想见一见,蛮儿他们……”
旻昕收了方才戏谑的模样,看了看我。
我顿时有些慌张,“你不是说,要放了他们?我怕……日后再没有机会见他们了……所以才……我保证,我绝不会离开!也不会生其他的心思……”我觉得自己有些无措,又有些脆弱渺小,更多有些无奈。
害怕他不答应,害怕他会生气。
可他却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去吧,记得早些回来陪我用午膳。”
我愣了愣,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很温暖。
“谢谢你。”
“傻丫头。”他最后在我的额头上轻吻,“我要走了,你当真可以多休息些。若是你懒得,也可叫人将他们传召过来。对了,这个给你。”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此玉牌天上地下仅此一面,见牌如见朕。”
温润白青的玉色,冰凉如水,我愣了愣,再看,已经是他远去的背影。
天牢比我想象得还要冰冷。灰白的大理石堆砌而成,隐藏在深宫的最深处,外有浓密茂盛的树林掩盖,重兵把守,若没有那一枚玉牌,只怕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不能进入分毫。而当我看到那一个个冰冷的牢房里出现那些狼狈肮脏的身影时,冰冷的空气几乎让我窒息。
每一个牢房里都关着几个犯人。所有人都很安静,他们坐在铺着稻草的石床上,有些条件好一些有一床棉被,而条件不好的,连稻草都没有。
寒冷的冬天,只能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一股难闻的潮湿冰冷的气息着实刺鼻,亦是让人心如针扎。
狱头领着我在长廊上走过,我细细的分辨那些牢房里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零乱的发,失魂落魄的样子,甚至有些,还有发黑的血迹。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会抬起头,如此而已。
那么,蛮儿他们也……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9)
我不敢往下想,收了目光,只朝前走。
“是……云姑娘?”一声沧桑的声音传来。
我一愣,闻声寻去,只一眼,便有泪落下。是严将军。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严将军的时候,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到一个身披铠甲的男子,手持长矛,一骑骏马,豪气冲天的样子,御风驰骋,好不肆意!那风将红色的披风猎猎吹起,狂妄无敌。
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一身囚衣,零乱不堪,就连眸子,也失了光彩。
“严将军……”我不禁走上前去,强忍落泪的冲动。
他却露出了笑,“姑娘平安便好,便好……”
“为何……”
他摇摇头,笑渐苦涩,“王爷他曾说过,此生他最后悔之事,不是谋反,是将姑娘送入深宫。”
我一愣,心底的疼痛铺天盖地,再不可抑制的落泪。
“如今姑娘平安,王爷也该放心了。”他带着浅浅的笑,“老夫为王爷驰骋战场,追随王爷那么多年,王爷的心思也早就猜到几分。你们历劫万般,终有一日会成眷属。”
我难言,我与他,再无相见之日。
“严将军……皇上已经保你们性命,也绝不连累妻儿老小。”
严将军的笑容瞬间消失,男子脸上露出了悲愤的颜色。
“若不是江家倒戈,暗中放了二皇子军队回京,还在最后关头领兵帮助他们来攻击我们,我们绝不会落到这般田地!”看他青筋暴突,我可知他有多恨。
却只能无奈摇摇头。他的怨,他的恨,我何尝没有?
只是如今,我们只能从命。
“无论如何,将军的妻儿老小是绝不会受牵连,严将军可放心罢。不久就会下旨释放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一些。
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这一切,放弃那些所谓江山权谋。
若是自此释放,军队重组,且不说能否有胜算,但送命无辜是必然的。
若是能放下,平平淡淡而过,如何不是一种幸福。
严将军忽然放下目光,上下打量我。目光变得越发的冰冷,让我不禁在心底打了一个寒噤。
“严将军?”
“姑娘是不是答应了那皇帝什么?”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0)
我一愣,微微咬了咬下唇。
尚不及说什么,身边的狱头便冷冷一笑,“什么姑娘姑娘的,你这老匹夫如何也要称眼前这位一声‘娘娘’才是。”
我听得那人口中有丝丝嘲讽,来不及看严将军的模样,便眉头一紧,冷声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路领到这里就是了,下去。”
那人虽有不悦,却碍着我如今的身份不得多说,只道了声是,便将钥匙放在我伸出的手上,自行离开了。
而后,我满心忐忑的看向严将军。
他眼中略有质疑和渐渐冰冷的目光,让我浑身一怔。
“严将军我……”
还未出口,却见他摆摆手,转过身去,“云姑娘不必多说,想来云姑娘与王爷患难多年,这些情分犹在。王爷定是信任姑娘的,如此,老夫也是相信姑娘。”
一句信任,我回宫以来,第一次感到温暖。
严将军本被派遣去江南,后来苏家劫难时才回来,我与他接触不甚多,只是看着这个背影如山的中年男子,生出了敬畏之情。他为以逸昕所做的一切,我又岂会不知道?感激?怕早已难以形容。
如今他不问,便如此相信我的真心,纵然相处不多,也满心温暖。
“多谢将军。”
“不必。”他淡淡道,粗犷的眉眼中带了一丝沧桑与淡然,“萧公子和蛮丫头他们就在前面的牢房。”
我看了看前方略显森幽的走道,便道:“那好,我现在就去看看他们。”
他点点头,再不说什么。
我亦只能举步离开。
多少怨恨不甘,从此都只能随风而去,在不起纷争。
每往前一步便更加阴森一些,我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虽然事出有因,我自认还是问心无愧,但是终究……
“是离姐姐!”
我一怔,当下就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一声呼唤,我自知,那是蛮儿。
“离姐姐!”我听见叮当作响的铁链声,转眼便看见一身囚衣,隐约渗出血迹,乌发零乱的蛮儿,看她憔悴的脸上却扬着惊喜的笑容,我的心被狠狠揪起。
“离姐姐……”她连唤了三声,最后一声竟是有些哽咽。
我强装镇定的去打开锁头,那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禁一颤。
开了门,我再顾不得,一下跑进牢房拥住蛮儿。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1)
她变得好瘦好瘦……曾经的蛮儿,就算是最最失意的时候,那一张白净的小脸微微的婴儿肥也不曾如现在这般蜡黄削瘦……而她娇小的身躯让囚衣看起来空荡荡的。曾经那个在战场上意气风发,还珠圆玉润的少女,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我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水,却还是落了下来。
“蛮儿,你受苦了……”
我看见蛮儿眼中盈盈闪耀,嘴边带着一抹笑,“是呢,好苦啊……”
我心疼的看着她,这才注意到,她脸颊上竟是有一道血痕已经结痂,而唇边更是一抹深紫,更遑论身上的斑驳的血迹和淤青紫红。
我越看越慌张,不由的握紧了她的手,“你怎么会有那么多伤!怎么会这样!”
蛮儿笑容苦涩,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离姐姐……你知道吗,我好怕啊……我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是那次在云州,敌人那么多,像是怎么杀都杀不完……我看到我们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连土地都被染红了,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死尸……我的剑都快握不住了,我想要大叫,可是我叫不出来啊……”蛮儿似是想起极为恐怖的回忆,眉头深锁,不住的发抖,“那些兵器,真的好冷啊……”
“我拼命的想要保护她,可是……离姐姐,你知道吗,师父她死了啊……”最后一句话,蛮儿近乎奔溃。
我心疼的搂住她,而我的心也狠狠的颤抖。
摇光,她死了!
“怎么会……”我觉得身体变得僵硬,心仿佛被戳了一个窟窿,仿佛可以想起那个一袭水碧色长裙剑招行云流水宛若天人的女子,一张寒玉面具,一双顾盼生姿的眼眸,绝代的芳华。
就这样,被战乱蹂躏消亡。
蛮儿已经浑身颤抖,我只得轻轻搂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离姑娘。”又听闻一个女声,我抬眼看去,这才看见华若姑姑亦是一身囚衣,原本的芳华锐气此刻竟也被消磨干净,原本清秀的面孔上也沾染了尘埃,乌发横披,有些狼狈。
“华若姑姑。”我轻声唤她。
她微微眯了眯眼,无尽沧桑,“还能见到你,还真好。”
我愣了愣,想起当初与她分别时是她与明义向被逸昕派去探察上京城是不是还有伏兵无知,奈何,再次相见,尽是这般景象。
我原想问她与明义向将军最后探察的结果,却想了想,如今问起,又有何意义?
华若姑姑上前抚了抚蛮儿,似安慰般,竟还能巧笑道:“你这丫头,原还以为你该是长大了的,这下见到离姑娘又哭了起来?再哭下去,只怕是成了泪人儿,没人要咯!”
我看华若姑姑有心,便也笑了笑,“就是说,我原还想将你找个好人家送了去,这下这模样,倒还真难了。”
蛮儿微微一愣,撇撇嘴,低声道:“我除沐寒哥哥不嫁。”
这下换我与华若姑姑发愣了,不禁对视一眼,华若姑姑轻轻摇摇头,尽是无奈。
我微叹,道:“说起来,我还未见沐寒哥哥,他该与你们关得靠近些的。”
华若姑姑点点头,指了指右前方,道:“绕过那个弯儿应该就是了。”
我转而拉了拉蛮儿的手,“走,咱们一起过去,想来你应该也好久没见到沐寒哥哥了。”
蛮儿这才打住了泪花儿,轻轻点点头,复而又用衣角擦了擦。偏生的那衣袖多脏,一张小脸愈发的狼狈,我心疼她原本如玉的肌肤此刻变得粗糙黯淡,不禁从袖子里抽出了帕子,用水壶里少许清水浸湿了,为蛮儿轻轻擦拭。
女为悦己者容。
如今看来,这丫头也是一根筋。无论萧沐寒怎么想,她都是认定了,所以才如此注重自己的模样。
是福是祸?如今这般光景,他们就算能成,将来,难道当真一齐浪迹天涯?
我微叹,只得勾了勾唇角,取下发髻上的一个玲珑的彩蝶蓝簪子,替她轻轻挽了挽发。
浅笑道:“蛮儿很好看。”
蛮儿微微一愣,低下头,脸上自是露出红晕来,只是眼眶里又多了几分水意朦胧。
我拉着蛮儿与华若姑姑一同踏出铁门,依旧听得叮叮当当的铁链声,那是拷着蛮儿和华若姑姑手脚的,乌黑暗沉。
我深吸一口气,这间牢房里,没有子珮。
那么,她是生是死,身处何处?
虽然她时常对我冷言冷语,极少给我好脸色看,但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她之所以变成这副冷清刺人的模样,想来也与逸昕有关。当初,我们同进上京城,我们同是爱慕逸昕,我入宫,她成妓,终究比我凄苦了些。
若说从小,我们一同学琴棋书画,而她,还要多学一样,那便是武艺。
我记得,她十二岁那年,练武的时候一个不慎,竟是被对方在手臂生生剜下一块肉来,那血淋淋露骨之处,惨不忍睹。偏偏还因这样被习武的师父指责武艺不精,还要受罚。大雪天里,她一个人,一身白衣染血,跪在漫天苍白之中,一言不发,一句痛也没有。
那是子珮,也是非卿。
第二十章 情思缱绻深宫怨(12)
倔强而坚强,绝美而苍凉,娇艳而悲伤。
爱而不得自然苦,而不得爱,亦是难过。我与逸昕难成眷侣,而她,一直隐忍着心中那一份情愫,不能言不能语。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另一间牢房前。
冰冷的枷锁,交错的栅栏,阴寒的气息。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不忍心看里面禁锢的人,却又移不开眼。
血迹斑驳白衣染,只是,那清淡的眉眼容颜,依旧。
身边才止住的蛮儿泪水又瞬间决堤,“沐寒哥哥……”
萧沐寒愣了愣,原本冰冷黯淡的眸子被瞬间点亮,从冰冷的石床上站起,跑到栅栏旁,“蛮丫头!”他又微微抬头,“离姑娘,华若姑姑?”疑惑与喜悦交织。
我尽力勾起唇边的一抹笑,让自己镇定的去开锁,忽略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
一开锁,蛮儿就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扑进萧沐寒的怀里,放声大哭。
萧沐寒原先一怔,复而将蛮儿搂在怀里,眉眼低垂,似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沐寒哥哥……我以为,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蛮儿哭得撕心裂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的恐惧彻底排除。
我不禁有些心疼,看萧沐寒,亦是眉头微皱,却也尽量微笑。
“傻丫头……我答应过摇光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轻声说道。
我却不禁一怔。
摇光。摇光仙子。萧沐寒。萧沉。
对于萧沐寒的身份,我至今不明了,或许他真的就是摇光所言的那个江南第一公子萧沉,那么,摇光对于他的感情,十几年的等待,如今化作云烟散尽。而他,究竟是当初白衣的萧沉公子,还是那个深得信任的谋士而已?
我们在兰清镇分道扬镳之后,他们又发生了什么?
我还来不及询问,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机会知道了……
微叹,却见华若姑姑亦是泪痕满面,跪倒在洛致远将军面前。
“师父……”她似是极力忍着什么,终是磕头,“徒弟没能完成师父的愿望,亲手斩下谢渊老贼的头……还让师父受伤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豪爽又镇静的女子,这副模样。
洛致远将军年近半百,我之前也有听说一些关于他的事迹。
他原是宁国将领,但其实他是玁狁人,难得得到朝廷重用,却因身份而受排挤,最终被谢渊为首的朝中势力陷害沦落边境,当初若非雪姨相救,只怕他早就被沿途扑杀。但据说,洛将军虽然逃开,却是家破人亡,挚爱妻子与两个女儿,都惨遭毒手。
而华若姑姑却是他唯一的弟子。
此刻洛将军也苍老了许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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