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年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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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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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告诉你,这些点心是你家云姨送的。”
  啥儿?!
  “喔,对了,还有五坛佳酿。”
  嗄?!佳酿?!
  佳,美也:酿,酒也。
  圆眸陡亮,窦金宝豪气干云地拍著胸脯。
  “师傅别怕,咱儿顺道帮你把美酒给解决啦!”
  快快!要迟到啦!
  昨儿个窦金宝和师傅“互换”帕子,上榻就寝时忍不住又拿出来闻了闻,这一闻,她果真睡得好安稳,事实上……是睡得太安稳了。
  “呜,快快,太阳快爬到头顶啰。”
  一阵风似地卷过九江大街,闪过迎面而来的人潮,脚步一头,差些冲过头了,她赶紧煞住身子,硬是扭腰一旋,转进九弯十八拐的巷弄中,里头静谧谧的,跟大街上喧嚣的景况简直是天坏之别。
  快快!
  她才刚刚提气跑了一小段,尚未转弯,就听见有人对话,是年纪同自个儿差不多的男孩子,其中还夹杂著哭音。
  “……呜,我真的没钱了,是真的,你们不要这样……”
  “哼!你上回也说没钱没镘,还不是把铜板藏在鞋里,来!把他的鞋给我脱了!”
  “是,老大!”约莫有三、四个人同时应声。
  跟著,是一阵扭斗声响,没一会儿就结束了,只听见那男孩边哭边嚷──
  “那是我娘给我缝的鞋,你们还来!还来啦!”
  “把裤子也给扯下,看他要鞋子还是要裤子?!哇哈哈哈哈──”小霸王就该有小霸王的模样。
  喝!大欺小、众凌寡?!
  “把鞋还给虎子!”窦金宝猛地跳了出来,双臂支腰,吼声颇得窦大海真传,响亮亮地在暗巷里回荡。
  “宝大!”虎子欣喜大嚷,两个黑眼圈像四川熊猫,还挂著两管鼻涕,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我要上学堂,他们不让我过去,把我堵在这儿,还抢我的铜板和鞋子。”
  “过来,站到咱儿后头去。”她眯起眼,摸摸腰间,才记起今早太匆忙,把八角铜锤丢在房里。
  不过不打紧,想她金宝儿何许人也?赤手空拳对付眼前这几个高头大马的不良小少年自是游刀有余、易如反掌、比解决三层点心还简单。咕咕……唔,肚子饿了,是啊!她还没吃早饭呢。
  虎子赤著脚踉踉跄跄地跑向她,有金宝儿壮胆,他冲著那四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撂狠话──
  “朱大常你完了,我老大救我来啦,我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显然,眼前这四个小少年便是由中间那位又胖又壮的朱大常领军,他粗短的眉一挑,倒三角的眼轻蔑地在窦金宝身上兜转。
  “你老大?!呵,认个小娘儿们当老大,你还真出息!”
  但这小娘儿长得还真亮眼,虽说胸脯还没怎么发育、腰肢合掌可握、脸蛋红扑扑、五官圆润圆润的,呵,亲她一口肯定不错。
  “你混哪儿的?”朱大常抠抠三层下巴,一个眼神,其他三名小少年已迅速将窦金宝和虎子包抄,堵住前后路。
  “永春学堂。”大眼眨了眨,她好整以暇地卷起袖子。
  “宝、宝大,你小心……”矮她一个头的虎子见他们步步逼近,吓得微微发颤。
  窦金宝干脆将他推到墙边,自己则挡在前头。
  “那你又是混哪里的?”敢动她窦金宝“罩”的人?好大的猪瞻!
  窦金宝似乎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因为那些小少年全哈哈大笑起来。
  堵在左手边的那个雀斑男夸张地捧著肚子,硬是挤出话来──
  “老大,她、她她竟然不知道你是谁耶?九江的‘威武大武馆’、神力小天王朱大常脚一跺,地都要震个三天三夜,这小娘儿还问老大您混哪里?哇哈哈哈哈──你外地来的呀?!还不过来磕头叫声老大!”
  窦金宝眼珠子黑溜溜地转了圈,似乎有些印象。
  威武大武馆……唔,听过听过,在九江上名声好大,可惜不怎么香。
  神力小天王吗?呵呵,那今天是王见王、硬碰硬了,她神力小煞星正式在此挑战。
  “老大只能有一个。”她灿然咧闲嘴,比出食指,笑容眩得人睁不开眼。
  “当……当然。”朱大常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简直莫名其妙、诡怪到了姥姥家,他心脏大抽三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大,我怎么觉得她、她看起来有点面熟?您觉不觉得呀……”
  堵在右前方的月脸男脸色白了白,吞著口水继续道下──
  “上回有信众送了两只四百斤石狮到郊外的法源寺去,结果还没出城门,运送的车子就被压断轮轴,石狮子滚了下来直接挡在大街上,众人莫可奈何,后来……嗯……后来不是被个小姑娘一手一只给拎列城门外去?老大,她、她和那个四海窦六是不是有、有点儿像?”
  什么有点儿像?!是很像,呃……是本尊在此!
  “老大只能有一个,就是咱儿小余宝!”
  觉悟吧!
  小金宝来也!
  她丹田浑厚,仰天大吼,一举就扑向他们四人……
  “是不是和人打架?”年永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令人听不出心绪。
  “没打架。”窦金宝说得理直气壮,跟著诚实地招供:“我打人,可是没打架。
  她飞扑过去,对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总共只出了两拳加两腿,还没眨眼就打完收工了。
  唉唉,不痛快!真不痛快!
  “师傅生金宝的气吗?”她很少说话时把音调压得这么低,带著少见的忧虑。
  “我该生你的气吗?”
  唔,有点冷飕飕的。
  师傅明明就生气了,要不,也不会罚她站这么久。
  咬咬唇,她偷偷瞄了眼身后的孩童们,虎子已经裹好伤、擦净脸,安稳地坐在位子上,而-旁有好几个孩子正对著她挤眉弄眼,还比出大姆指。
  瞧来,虎子已经把她一个时辰前,在暗巷的“英勇事迹”宣传开来了。
  年永春假咳了咳,众家孩童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练宇。
  今早学堂里空了两个位子,他心中不禁纳闷,本以为两个孩子是睡过头了。可愈等愈心焦,连连向外张望,自己都不自觉,却没料及会见到金宝儿像抓小鸡般,把伤痕累累的虎子给拎进学堂。
  一瞧,已心知肚明。
  她又用自认为正确的手段解决事情,只图一时痛快,从未思虑后果。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手中朱砂笔继续批改学童的作业,他脸抬也没抬,任著窦金宝楞站在讲桌前。
  “呃,嗯……好像错了。”她双手背在身后,绞著十指。
  “错在何处?”
  “错在……在、在……”奇怪啦!她到底错到哪里?谁好心一点告诉她吧。
  久久不见回答,年永春心中长叹,知她认错仅是顺意敷衍。
  唉,就不知这两年来他为她操过的心,比以往所有教过的孩子加起来还要多。
  “师傅,金宝儿哪里错啦?”
  要她编出违心之论,实在有违本性,头一甩,干脆挑明来问──
  “那个朱大常很可恶耶,大欺小,恃强凌弱。咱儿亲眼见他们欺负虎子,怎能袖手旁观?!我阿爹说过,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周处都可以除三害,金宝儿当然也要除一害,金宝儿做得对!对得没边儿啦!”
  “你可以赶来告诉师傅,让师傅出面。”
  “有啥儿用?!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喂他们吃拳头干脆。窦金宝遇危急,岂有不打无退、讨救兵之理?”说到激动处,她两颊泛红,双掌握成小拳头。
  忽然,“啪”地一响──
  年永春放下朱砂笔,学堂里的孩子们跟著心惊肉跳,倒抽一口凉气。
  “既然你认为师傅已无用处,再来这儿也是虚掷光阴。”口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神情一沉,黝黑的眼瞳看不见底,“你回去吧。”
  心脏猛地抽了两下,窦金宝没来由地浑身发冶起来。
  “……师傅,我、我不回去,我要上学堂。”
  “另请高明吧,我教不了你了。”从来对著她笑的唇紧抿著,年永春幽幽地道完,重新拾起朱砂笔。
  这感觉有点陌生,竟是……怒气?有多久不曾动怒了?
  他以为自己的修为够高了,中正安舒,八风不动,能达轻灵沉著的境界,不意却受一个小姑娘考验。
  他何以如此?!
  是因她公然的言语顶撞,没把尊师重道放在眼里?!
  还是经过两年来的潜移默化,他自以为能磨去她脾性中的棱棱角角,结果却一
  如往昔?!
  更或者,他不是气她,而是恼怒自己?!
  他眉峰微拧,心中反覆思索著。
  而窦金宝仍傻傻地瞪著那张好看的脸容,苹果脸上的红润慢慢退去,好一会儿才弄懂师傅话中的意思。
  “师傅不教金宝儿了?师傅赶金宝儿走……”她念著,显然吓傻了。
  而这下子,不只她,连坐在下边的孩童们也全都傻眼。
  “师傅不要赶宝大、呃……金宝儿走,是、是虎子……全是因为我,余宝儿才和人打架的。”著急不已的虎子有义气的仗义执言。
  没想到窦金宝一听,脾气跟著冲上来,胸口因呼吸加促激动起伏。她双眉飞扬,执拗地嚷道──
  “不关虎子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揍了人,可不是打架。他们个个那  坏,本该狠狠揍他们一顿,难道要放任他们欺负到死吗?!金宝儿没错!”
  师傅为什么要这样罚她?!凭什么?!
  她不服,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九死都不服!
  是太震惊又太著急了,她咬著唇狠踢了桌脚出气,一时间根本忘记自己神力盖世,结果“轰”地一响──
  讲桌应声而裂,年永春摆在上头的文房四宝和学生的作业,全在眨眼间散落一地。
  想当然耳,后头的孩子们再次受到惊吓,几个年纪小的竟哭了出来。
  年永春抬起头,静静盯著她,淡然言语──
  “你也想揍我一顿出气吗?”
  闻言,窦金宝小脸发白,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头闪动著可疑的水雾。
  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师傅一直待她好,像阿爹、云姨,还有姐妹们那样,永远永远待她那么好,她下想伤害他的,这是如何的误会?!
  “……我没有,我不会……”
  此际──
  “窦家小鬼,给老子我滚出来!”
  学堂里乱,学堂外也好不到哪里去,粗野的叫嚣已清楚传了进来。
  循声望去,被窦金宝两拳两腿“解决”的朱大常竟去而复返,还叫来九名“威武大武馆”的武师前来助阵。
  这永春学堂在九江开办以来,还从没这般热闹过。
  闻声叫阵,金宝的心头火是愈烧愈旺。
  来得好哇!
  她正愁没目标任她发泄,现下的她就想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最好是打死不偿命!
  呜,可惜她的八角铜锤不在手中,往后,她都要将它们绑在腰间睡觉。
  她猛地旋身欲出,右肩忽地落下一掌,一股劲道柔中带刚,不著痕迹地按住她。
  咦?
  “……师傅?”偏过小脸,窦金宝呐呐喊著。
  年永春眉目深邃,沉声问:“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出去大开杀戒、以泄心头火呀!
  心里如此呐喊,可瞧见师傅深幽幽的眼瞳,喜怒难测,窦金宝掀了掀唇竟是无声。
  呜,师傅不要她、师傅赶她走、师傅不做她师傅了……呜,她好委屈……撇撇嘴,眼眶竟是红了。
  年永春看著她,双目微眯,接著以右足足尖沾著些许翻洒的朱墨,迅捷在地上画了一圈。
  “待在红圈中不许动,若是踏出一步,永远别喊我师傅。”
  咦?这是何意思?
  只要她乖乖罚站,师傅就不生她的气吗?是吗是吗?
  她清亮的眼珠眨了眨,定定地望著他,想问,人已被他推进红圈当中。
  “师傅?”她唤著,一只脚险些越过雷池,赶紧在半途硬生生地收将回来,只得焦急嚷著:“师傅不要出去!那些人是冲著我来的!他们不会讲理的,让我出去,师傅──”
  年永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而对其他孩童道──
  “全侍在里头不准出去。”
  “师傅?!”窦金宝又唤,却已然来不及。
  那素衫已翩然跨出学堂,只见他素袖轻挥,两旁的窗子“砰砰砰”连续三响,瞬间全关了起来。跟著又“砰”了一声,连大门也合上了。
  “宝大,快把脚缩回去,你不可以出去啦!”一个孩童赶忙提点。
  “师傅这回儿真被你惹毛了,你再不乖乖的,真要被师傅赶走的!”
  呜,急死人、急死人了啦!。
  窦金宝扯著头发在原地打转,两边的发髻被扯坏一个,正松垮垮地垂下。
  那“威武大武馆”的人仗著势头四处欺人,个个粗壮高大,师傅乃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该要如何应付?!肯定一拳就被打飞!
  思绪转到这儿,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嗯……咦……唔……手无缚鸡之力吗?
  那为什么刚刚师傅按住她的肩胛,她就没法往前冲呢?
  而适才那一招“挥袖关窗”,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呵,她记起两年前九江大地震,她打走半截石梁,而另外半截似乎也是被师傅这么一挥,就自动改变了方向……
  呜,疑问太多,她率直的大脑一时间没法应付,还是先保护师傅要紧。
  “棒头!咱儿有任务派给你。”她冲著后头位子一个长相机灵的男孩大叫,“快从后墙那个小狗洞钻出去,到四海镳局找帮手来,就说……说永春学堂被五十余名的恶霸武师包围,窦金宝浴血奋战、身陷险境、宁死不屈、愈战愈勇,请我阿爹快来支援!”
  第三章 春芽早发
  窦大海没能来,因他今早出发走镳去了,来的却是九江四海一枝花,云小姨子是也。
  输人不输阵,得到棒头的知会,窦家没跟出去走镳的大小姑娘和留守的众家镳师们,全都抄家伙跟上,团团围住永春学堂。
  然,基本上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白走这一遭。
  “呵呵呵,瞧来是白操心,原来咱们家的永春师傅是个练家子,两三下就把人摆平了。唉,还真是暧暧内含光,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呃……是深藏不露、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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