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记得身后的牢房有关着任何人!
“明明心里对她挂念得要命,却又狠下心将人家关在这没人住的地方,我说岛主啊,您何苦如此为难自己呢?”戏谑的语气似不将这人人畏惧的独孤残生放在眼里。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独孤残生抿了抿嘴。不须费时猜想身后的人是谁,因为在这座岛上,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声问。
“嗯……让我想想我在这里做什么……”
“索——情!”独孤残生语带警告。
“哎呀,岛主你可说错了,我再怎么大胆、多情,也不敢向可人索情啊。”索情犹不怕死地说着。
“你!”独孤残生转过身,狠狠地瞪视着牢房里的他,“谁凖你这样叫她?”
索情轻笑一声,“当然是她本人准许的喽。”
独孤残生心头顿时燃起一把火,握紧的双拳发出了“喀啦喀啦”声。
“别气别气,只是个名字嘛,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唔……我算算……前天吧。你后脚一踏出,我就借了这间牢房来住住了,顺道打发打发时间。”
“你倒挺逍遥的……”
“嘿,不然我怎能称为‘逍遥公子’呢?”索情笑道。
独孤残生忽地扬起了恶意的微笑,看得索情心头发毛。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只是要你到海上逍遥几天。”
“哦?”索情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渡船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不会吧……你要我这二当家的去当船夫?!”
“你这二当家的既然可以闷到进牢房打发时间,那当个船夫替下属们分担劳务又有何不可?”
索情好半晌不吭声,最后才耸耸肩,“算了,又不是没划过船,还怕你不成。”
说完,他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接着走到牢门边,将他先前绕在门上的锁链取下,潇洒地走出牢房。
才一站定,索情却突然伸手往独孤残生脸上一抓,神速地撕下了一块皱褶紊乱、凹凸不平的假脸皮,顿时露出了独孤残生的真面目。
那仍是一张如八年前一般俊逸非凡的脸庞,原本受伤的右颊,早已完好如初,曾经冒出鲜红血液的伤口,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残酷的疤痕。这都得归功于索情的师傅施展他妙手回春的本领。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在他的右额近发际处,却有一块形状特殊的伤疤,任人如何医治,就是无法消除。疤痕沿着发缘,形成了弯月形的记号。
一轮残月,如同他的心。
索情扬了扬那张假脸皮,“我曾警告过,在我面前不凖贴上这块假疤痕,不然就表示你藐视我师伯的医术。”
独孤残生之所以一直贴着那块假皮,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时时警惕自己曾受过什么样的伤害,一日报不了仇,就一日不恢复真正的面貌。
这点索情当然知道,但为了尊敬他的师伯,于是只要求单独面对他昌不凖贴上假皮。只是这会儿他也不想想,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独孤残生面前,可不是人家故意挑舋。
独孤残生眉间一锁,以更快的速度将那块脸皮从他手中抢回。
空着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索情只好活动活动那五根手指头,耸了耸肩。
“快滚出去。”
“是——不打扰你‘窥视’了,我立刻滚。”索情坏坏地扬起嘴角,接着转身离开。当他才跨了三步,却又突然停下,微低着头,似在思索某件事。
独孤残生见状,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并不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用不着他问,索情也会自己开口。
“唉,虽然你对我如此狠心又无情,但我这个人对你可是有情又有义的,所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索情先捧了捧自己后,才道:“别再让你的可人儿待在这儿了,她的身子状况并不好,除非你是故意要折磨她,让她死在牢里,不然还是趁早将她带出去,免得到时候病得乱七八糟。就这件事了。”
索情说完后,便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
不一会儿,只见狱卒紧张地从前头奔来。
“岛主,二当家说您有事找小的。”
独孤残生闻言嘴唇一抿。好个索情……
等不到岛主出声,狱卒心里感到十分惶恐,一对眼睛直盯着自己的脚,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好不容易,独孤残生终于说话了:“开锁。”
一声令下,狱卒赶紧掏出挂腰间的钥匙,解开柴可人牢门上的锁链。
独孤残生弯腰进入,来到柴可人床边,不再犹豫地小心将她抱起。然才一拥她入怀,从她身上传来的不寻常体温便令他皱起了眉头,他低下头以额抵住她的……
“该死的索情!”独孤残生轻咒着。他敢肯定索情绝对知道她在发烧,却故意不明白告诉他。
不再耽误时间,独孤残生旋即抱着柴可人离开这昏暗的牢房。
九霄厅的后方是一座牢院,大门上没有题字的门匾,只单单挂了一块以金黄镶边的红色弯月,岛上的人皆不敢轻易踏入此地,因为这里是岛主的住所,人称“绛月阙”。
当独孤残生抱着柴可回到绛月阙时,发现原该一片漆黑的屋子,此时却都亮了灯火,而专门服侍他的两名婢女小容、香儿早已站在他房外的花厅等候,一人手捧了盆水,一人则捧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独孤残生暂时不理会两人,先抱了柴可人进房,将她安顿在床上后,才转身看着她们。
“进来。”
两人闻言立刻走进他房里。
“岛主,二当家刚才已经吩咐我们煎药了。”香儿开口道。
又是他!
独孤残生暗自咬了咬牙。索情是看凖了他定会将可人带出来,并把她安置在自己的住所……对于心思被看透,他可不觉得好受。
“岛主,这套衣裳是要让夫人换上的。”拿着衣服的不容接着说。
夫人?独孤残生心头一缩,淡淡地吩咐了句:“替她更衣。”
说完,他便走出房间,站在花厅等候。过了好一会儿,当他再度进来时,已将适才被索情撕下的假疤痕重新贴上。见小容和香儿为柴可人换好了衣服,便出言遣退。
“你们先下去。”
“是。”两人收拾好原本穿在叶可人身上的衣服后,便静静地退下。
房内是一片寂静,倒让柴可人的呼吸显得急促又沉重
独孤残生无言地坐在床沿,一手握住她露在棉被外的手,温柔地抚着她的掌心,指尖传来了也手掌细嫩的触感及炙热的体温。柴可人的手掌渐渐收紧,将他的手指握在手中,接着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心里可明白,你此刻握着的……是谁的手吗?”
“唔……”柴可人喃喃低语,声音细微得让人听不到。独孤残生倾着身体,将耳朵贴近她的唇想听她说什么,但她却合上嘴不再说话。
带着遗憾的心情,他轻啄了下她的唇。
在等待药端来的这段时光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痴痴地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阻断了他的沉迷。
“岛主,夫人的药煎好了。”来的人是小容。
“拿进来。”
“是。”小容捧着药碗走进。
“药放着就好,下去休息吧。”
“可是……”
独孤残生看了她一眼,小容知道自己无法违背他的意思,只好道:“那小容先告退,岛主请早点休息。”
待她出去后,独孤残生才起身去拿药,回到床边,却发现柴可人正幽幽转醒。她迷惘地看着四周,眉头微蹙,当视线对到他之时,她微微愣住,最后扯动嘴角,扬起了最美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对望,直到他察觉手中的药快凉了,才轻声地说:“你生病了,把这药吃了。”说着,便舀了匙汤药来到她嘴边。
柴可人配合着他,眉头不皱地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全喝下,那对迷蒙的眼睛自始至终一直看着他,未曾离开过他的脸。
独孤残生用手指揩去她嘴角余下的一滴药汁,将它移到自己唇边,尝着那苦涩的味道……
她最怕吃苦的,不是吗?为何此时她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它?
见她疲惫地眨着双眼,他柔声道:“睡吧。”
她若有若无地摇头,似是想再看着他。
独孤残生见状,伸手抚着她的脸、她的发。“睡吧,我会在这里陪你。”
纵使有他的低喃细语及轻柔爱抚,仍无法使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她执意要看着他……望着他……
时间慢慢地流逝,记忆却向过往倒去,渐渐回到了两人相遇之初——
八年前
独孤青赶忙跑着,急欲甩掉身后那三人。
“在那里!”
刻意压低的声音指引另外两人凖确地追着前方那道青色身影。
四个人就在巷子胡同里追逐着。也幸得这梅州够大,街道巷子够多,才能让那三人在一时之间抓不到独孤青。
“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谁不撞着,却偏偏遇上他们。”独孤青边跑嘴上边念着。刚在大街上和那三人遇个正着,他想也不想立刻转头就奔,连头都不敢回,进了巷子,在里头东绕西绕地想甩开他们,但怎么都甩不掉。
又跑了好一会儿,独孤青知道了那三人的难缠,心下有了决定。
他来到了一个多岔的路口,双足一蹬,轻盈地跃过一道漆红的高墙,隐去他的身影。
独孤青原本是计划在里头蒇个一时半刻,等那三人死心离去时再偷偷溜出去。毕竟私闯民宅不是件好事,更何况他越过的这道墙甚高,定是城中大户,要是被裹面的人发现,事情铁定闹大的。
只是,计划归谋划,现实归现实。
独孤青怎么也没料到,当他才一落地,视线就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灵秀的大眼——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
大眼的主人讶异地看着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没有惊叫,也不见慌张,只是愣愣地盯着那张离她只有几寸之隔的俊秀脸庞。
独孤青呆住了。
这种出乎意料的意外让他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尤其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这么地近,近到他可以贪婪地吸取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香。他的眼睛无法自她水漾般的眼眸移开,那粼粼湖水好似有种吸引力,不停地在召唤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
胶着的目光中暗自传递着奇特的电流,心头不稳定地跳动,让他们更深切地凝视着对方。隐隐约约中,他们仿佛知道了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就要降临在两人身上……
“啊!你是谁?!”
女子惊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视线的纠缠,独孤青心头一凛,暗叫不妙。果然,墙外立刻传来卫声音。
“找到了!在这道墙内!”
独孤青猛然抓住她的手,“我叫独孤青,你呢?”情急之下,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便宜。
“柴可人。”她没有任何迟疑就说出自己的名字。
“柴可人……”独孤青轻声重复,然后认真地道:“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轻轻一蹬,人就跃到了围墙上,外头立即响起了叫喊声:“在那里!”接着他便消失了身影。
柴可人愕然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式。这么高的墙,他竟然轻易地就跃上……
我会再来找你。
他是说真的吗?柴可人两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裹冲撞的力道让她不禁红了娇颜。
她在期待。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期待那天的来临……
流水潺潺,在这炎炎夏日中,可让人暂时忘却那股令人烦躁的闷热。
节奏分明的水声以往总有流畅的琴音伴随,然近来这几日,琴音却如石子打水,叮咚几声便停止,不再是一首首动听的曲子。
水池旁小亭中,柴可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微锁的眉头中,有着难以解脱的愁绪。
原来,思念是这么苦的一件事。
仅那视线的交缠,竟能让她日思夜念。两人之间除了名字之外,对彼此没有再多的认知,但……她就是无法不去想他。
我会再来找你。
为了这句话,她已经等了他一个月。最初的期待随着时间的过去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虑。
他不会再来了。柴可人在心中对自已道。可是在心底深处,却仍有一簇微弱的火苗犹自跳动着……
“小妹。”
沉稳的呼唤声响起,柴可人抬起头看着向她走来的人。
“大哥。”
柴浪来到她身旁坐下。在一边服侍柴可人的丫环为他倒了杯茶后,便被他遣开。
“大哥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
柴浪先喝了口茶。“小妹言下之意,是在提醒我已经忽略你好一阵子?!”
“我怎么敢。”柴可人笑道,“大哥平日忙着处理府中事务,别累着自己就行了。”
柴家是经商的,由于柴家二老在早些年前已离开人世,柴家的基业便由长子柴浪接下。他本不热衷此道,但基于一股责任心,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掌管这一切。
前些日子,因为交付的货品出了问题,柴浪为了解决那件事,有好几天都忙到了深夜才入睡。
“忙归忙,我倒不觉得累。”柴浪轻松地说道,接着便直盯着她那张秀雅细致的脸庞。
柴可人被他瞧得不自在,大眼也往他脸上看去。“大哥,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当然知道你在看我。只是……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有心事。”
柴可人闻言立刻转移视线,柴浪见状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可以告诉大哥吗?”他问。
柴可人抿了抿嘴,摇摇头。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勉强。”柴浪伸手点了下她眉心,淡笑道:“只是大哥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别再愁眉不展的。”
“嗯。”
“待会儿有位重要的客人要来,大哥不能再多陪你了。”
“不要紧的,大哥慢走。”
柴可人送走了柴浪后,不知不觉地来到遇见独孤青的位置上站定,仰望着当时他离去的方向,失神地低喃:“柴可人,难道……你就这样被他困住了吗?”
夜晚,绛香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