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贺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多说。”苏培说着,看了看贺绣的奶娘和贺纹身后的两个嬷嬷,唇角抿了抿,继续说道:“不过,我会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如实跟大郎君说的。至于他要怎么处置就不用我多嘴了。”说完,苏培长袖一甩疾步离去。
贺绣冷冷的看了贺纹一眼,带着祝嬷嬷和百灵转身离去。
贺纹狠狠地瞪着她的背影,咬着牙从心里骂了一声:贱丫头,早晚要你不得好死。
素墨被贺绣甩了一巴掌,此时半边脸已经红肿起来,但不敢怎样,还在边上劝着贺纹:“姑娘别生气,大郎君会为姑娘主持公道的。”
“哼!”贺纹恨恨的剜了贺绣离开的甬路一眼,愤愤的说道:“我家虽然不及王谢之家显赫,但也是百年公卿世家。我们家里从来都是长幼有序,尊卑分明的。自从这个野丫头来了家里,这规矩便慢慢地散了!今儿我倒是要去问问大哥,父母不在,他当如何主持家中的公道!”说完,她推开扶着她的素墨,疾步往贺康的院子里走去。
贺康的院子里,刚好有两个衣着素雅高贵看上去像是哪家公卿世子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贺纹匆匆忙忙的往里走,差点跟来人撞到一起。情急之下她急忙侧身,躲在旁边的墙壁一侧,却见贺康身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幕僚跟着送了出来,在院门口拱手对那二人微笑道:“九郎的意思我家大郎君已经知晓,还请二位回去后替大郎君跟王九郎说,今晚的盛宴我们大郎君一定到。”
那二人其中的一人便拱手笑道:“还请先生别忘了提醒贺大郎君,一定要带上你们家的三女公子一同前往。”
“这个自然,请二位放心。三女公子一定会同大郎君一起前往。”
“如此我们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贺纹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两个人告辞离去后,下意识的捂着胸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直躲在她身旁的素墨则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满的说道:“真不知道三姑娘是哪里入了王九郎的眼,这会儿居然派人来请了。听那话的意思我们大郎君能得到王九郎的看重,还是因为三姑娘的缘故呢。”
“闭嘴!”贺纹心里正不痛快呢,素墨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再说这些废话,看我不告诉大兄把你卖出去!”
“是奴婢多嘴了。”素墨心里暗恨刚刚被贺绣打了一巴掌的事情所以才恣意挑唆,此时见贺纹已经怒不可遏便适当的闭上了嘴巴。
贺纹一甩手进了贺康的院子,便有丫头迎上来福身道:“大姑娘来了。大郎君在跟苏先生说话呢。”
“这正好,我跟苏先生说的是一件事情。”说完,贺纹便抬手推开侍女直接进贺康的屋子。
里面早就听见了动静,莲姑不等贺纹进门便迎了出来,上前搀扶住贺纹的手臂,甜甜的笑道:“大姑娘来了,郎君正忙着呢,请大姑娘先跟奴婢到厢房坐吧。”
贺纹便道:“我知道,大兄不是在跟苏先生说话吗?我说的事情跟苏先生是一回事儿……”
莲姑哪里听那些,只拉着贺纹匆匆下了台阶往旁边的厢房里走,一边走且一边打断了贺纹的话:“大姑娘别着急,等苏先生说完了您再进去也不迟。郎君,刚吩咐了奴婢,苏先生有要事商议,任谁也不准进去打扰呢。”
贺纹的嘴巴张了张,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莲姑可不是一般的侍女,她是贺康身边的头等大丫头,贺康屋子里的东西以及他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归莲姑管,说白了,莲姑可是贺康身边的大总管呢。别说贺纹了,就是贺敏这个嫡女来了,也要给莲姑几分颜面的。
正屋里,苏培叹息着把刚刚贺绣和贺纹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他看着贺康,无奈的说道:“平日里大姑娘和三姑娘还能顾忌着大家的脸面各自相让几分。如今老夫人和夫人都不在家,她们二人已经是水火不容了。这次南下,我一个人带着她们两个,这路上怕是不会消停啊。”
贺康抿着嘴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培看着贺康的表情,有些着急:“大郎,她们两个都是姑娘家,我一个外人不好管教。你还是想想办法吧。”
贺康又笑了笑,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水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道:“你带好阿纹就行了。她从小在老夫人身边长大,我原以为是个识大体的。谁知道居然被这小丫头给逼疯了。”
“呵呵……”苏培也仰头笑了起来,“说起来,这位三姑娘可真是有一套。我听说,九郎王博也很是看重她,是不是真的?”
贺康点点头,转手从旁边拿过一张请帖,说道:“看看吧,今晚王博设宴,送请帖来的人特别交代,要我带着阿绣去。你说王博这是什么意思?”
苏培玩味的笑着摸了摸下巴,说道:“这还有什么好猜的,王博定然是瞧上了她。不过……”
“不过怎样?”贺康却渐渐地敛了笑,平静的看着苏培。
“谢燕文可是一直没忘了三姑娘呢。这次我回来的时候他还专门找了我,说贺公三女很是不错。看他那样子,似是志在必得啊。”
贺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门口,淡然道:“阿绣是贺家的人,他们想要人也要我们贺家人点头才行。”
苏培笑道:“这个自然。不过……大郎君要想明白,早作决断。不然的话为了阿绣一个人得罪王谢两家的嫡子,这并不好啊。”
“嗯。”贺康轻轻地点点头。
的确,为了一个小小的庶女得罪两大公卿士族的确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情。
不过贺康以为,王博和谢燕文两个人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他们两个再不会为了阿绣撕破了脸皮,真的会对着干起来。当然也更不会因为此事跟贺家交恶,把家族的利益搁置在一旁。
二人交谈的差不多了,才有一个侍女端着一盘水果从一侧悄悄地走过来,把水果放在矮几上之后,又恭顺的福了福身,慢慢地退到一旁躬身立着。
贺康便回头看了一眼那侍女,问道:“何事?”
侍女福身回道:“回大郎君的话,大姑娘来了有一会儿了,在厢房跟莲姑说话呢。”
“嗯,你去说我的话,让她回去吧。”
侍女福身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贺纹告状又没成,从贺康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她一路上都在咬牙,恨不得把贺绣撕碎了才在你脚底下狠狠地捻。
但贺康一直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庶女在家里的地位就是这样,自己的地位如何根本不在排序上,而是完全根据嫡子女的喜欢程度不同罢了。若是此事换成了贺敏,她想,恐怕阿绣那个死丫头早就死了几遍了。
当晚,贺绣自然要跟着贺康去赴宴。王博亲自相邀,对贺康来说也是一种荣耀,贺康命莲姑过来亲自服侍贺绣梳洗,莲姑为贺绣选了一身深紫色雀纹的裳服,头发也仔细的绾成发髻,莲姑又专门挑了两支按照宫中样式制作的绒花别在她的发髻间。
莲姑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贺绣的脸,又拿过粉盒来给她淡淡的施了一层粉,贺绣原本红润的小脸便有了些当时很是流行的苍白。莲姑便满意的点点头,说道:“这样才好。”
贺绣对这种苍白的脸色很是不满,但她也知道这是当时众人所追捧的病弱美,莲姑如此打扮她也算是尽了全力了。
上马车的时候,贺康专门转身来看了贺绣一眼,夜风里她苍白的小脸在深紫色的裳服衬托下,便如一只摇曳的梦昙花一样,虽然还没有全然开放,却已经有那种销魂蚀骨的美丽。
“阿绣,今晚我们赴的是九郎王博的宴会。”
贺绣坐在马车里对着贺康微微一福,平静的说道:“是,阿绣记住大兄的话了。”他这个时候再次强调王博,定然是有什么想法了。再看他的目光中闪着的那一丝狡黠,贺绣心想自己这辈子一定要逃脱棋子的命运,决不让这些人把自己捏在手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贺康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会心一笑,说道:“阿绣真是聪明。”
兄妹二人的马车出了贺府的大门,十几个家人簇拥在马车前后,众人浩浩荡荡的往王博的府邸去。却没有人看见大门旁边的侧门处有一个人一直在悄悄地看着他们,直到车队消失在夜色里,那人才悄悄地闪身回了院内。
王博这次设宴是为了桓家的嫡子桓裕来到了洛阳。王博为他接风,便邀请了洛阳城内留守下来的各大家族上得了台面的子弟前来赴宴。
因为各大家族纷纷南迁,各家的嫡子基本都跟着家族走了,留下来的除了庶子便是家族二房三房的嫡子,像贺康这样家族的长房嫡子还真是没有。所以贺康的榻几便被安排在第一排的第三副榻几上。而贺绣的榻几便被安排在贺康的身后。
他们兄妹来的比较早,当时王博还没有到前面来。
早来的各大家族的子弟们见到贺康,便纷纷上前拱手说话。当前的一个乃是谢家三房的嫡子,名唤谢允之的拱手笑道:“贺大郎君,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忙什么呢?”
贺康对着大家都拱了拱手,微笑道:“不过是忙那些俗务。当今乱世,人心惶惶的,也就九郎清风傲骨,能在这洛阳城举办宴会,让我等一聚。”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大堂里一时热闹了许多。
旁边太原王氏的一个公子王同转头看见了站在贺康身后的贺绣,便惊讶的笑了笑,问道:“大郎君,这位便是你的庶妹阿绣了么?”
贺绣被王博看重已经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想那王家的嫡子九郎是何等孤傲清高的人呢,能与他能在大街上交谈的贺绣自然已经名声鹊起。
王同的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贺绣的身上。
贺康淡然一笑,对王同说道:“王同兄,阿绣还小,我今日不过是带她出来见识见识。”
“哦!”王同了然的笑了笑,说道:“是了是了!阿绣还小,阿绣还小……”
众人一时又笑起来,一个个用暧昧不明的眼神看着贺绣,贺绣暗暗地咬了咬牙,心想这些士子们一个个以放荡不羁为追求,此时自然不会在意那些礼教规矩。这若是换了上一世的自己,此时肯定很高兴,甚至心潮澎湃了。
幸好此时的阿绣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她,面对这些人的目光,她坦然自若的站在那里,带着纱帽淡淡的微笑着,屋子里上百只蜡烛照的屋子里通明雪亮,纱影中她娇媚的脸影影绰绰隐约可见,那淡定的表情却让这些风流士子们渐渐地安静下来。
一串爽朗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众人的心思立刻从贺绣的身上移开,不约而同的顺着笑声看过去。
但见一身白色细麻衣的王博和一个丰神俊朗身形消瘦的公子并肩从檀木雕花十二扇大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们二人一出现,一屋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公子们便立刻失了颜色。
贺绣站在贺康身后透过纱帽看着那两个人,心里暗暗地感慨:怪不得人家一个个都在追捧士族子弟,怪不得公卿世家也分三六九等。此时看桓家的嫡子桓裕和王博的风采,试问世间还有谁能入得了眼呢。
“让诸位久等了!快请入座。”王博站在主位上,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之后大袖一挥,示意大家入座。
贺康等人纷纷拱手,然后说笑着分散开来,由侍女们引着坐在各自的榻几上去。
今晚来赴宴的只有贺绣一个女公子,她见贺康转身入座,便想去坐在他身后去,便立刻有两个侍女上前来微微福身,轻声道:“女公子跟奴婢往这边走。”
贺绣一怔,抬头朝着贺康看过去。
贺康也听见了婢女的声音,便转过头来看了贺绣一眼,点点头之后,转身入座。
见贺康点头,贺绣便跟着两个婢女往一旁走,原以为她会被安排在更往后的榻几上坐下,两个婢女却带着她一直往后走,转过几道屏风之后,直接出了大堂,进了一道雅致的院子里。
第55章 去留
这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都经过了细心地琢磨,可谓是一步一景,若非胸中有大丘壑之人,绝对不会布置出这样的院子。爱萋'
穿过光滑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两个婢女带着贺绣走到了一座方木搭建的二层小楼跟前。微微侧身,恭敬的说道:“女公子,楼上请。”
贺绣抬头看了一眼这一栋精致清雅到无话可说的小楼,微微的笑了笑,抬脚上楼。心里却想着,这个王博是什么意思呢?借着宴会的理由把自己弄到这里私藏起来?
小楼不大,但里面却布置的极其奢华。入门是一道用五色玉石镶嵌的一幅春风晓日图,其手法细腻纵然贺绣两世为人都不曾见过。
转过屏风后便是一副榻几,红木雕花的榻上摆着雪白的狐皮坐垫。矮几上小巧精致的紫砂壶亦出自名家之手,榻几靠背后面的沉檀木壁橱在幽幽的烛光下散发着一种暗哑中透着奢华的光泽。
贺绣站在那里竟有些不敢坐过去的感觉,那种初见王博时的些许自卑又鬼鬼祟祟的从心底涌出来。
旁边的婢女似是知道她的心思,便轻笑着上前劝道:“女公子,请入座吧。”
贺绣笑了笑,心里又一次暗骂自己没用,并抬脚上前,坐在了那张名贵的白狐皮上。
那婢女立刻拍了拍手,屏风之后便转进了四个清丽标致的婢女进来,她们手中端着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有两道精致的菜肴。
八个精致的菜肴摆在贺绣的面前后,之前负责带她过来的婢女已经端了一只银质的酒壶来跪在贺绣的一侧,为她斟满了一杯酒。轻声说道:“女公子,前面大堂里都是各士族公卿家的郎君们,女公子在前面有诸多不便。我家郎君特意为女公子准备了这里。这些菜肴不知是否合女公子的口味,女公子请略尝尝,若有不满,请告知奴婢,奴婢好叫人去做。”
贺绣淡淡的笑道:“不必了,这就很好了。”
“是,女公子请。”婢女又给贺绣布菜。
贺绣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杯酒水便对旁边的婢女说道:“好了,你去前面看一看,我的兄长什么时候回府,然后再回来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准备离开。”
婢女忙福身应道:“是。”说完便起身离去。
贺绣一个人在屋子里有些无聊,便起身来回的走了几步,走到东边的书架上寻了一本书来看。
这是一本前朝的赋词,贺绣开始的时候看的并不专心,因为她素来不喜欢华丽的辞藻,更不喜欢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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