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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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上)-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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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香紧拥怀中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成果,却还是无法遏止心头的疼,更无法阻止眼中的热泪。
  然后,她看见杵立在门边,忠心耿耿,仍在警戒的韩良。
  对了,她必须要作戏,佯装出是真的为他担忧,才能欺瞒韩良,确保能够继续留在关靖身边。
  于是,她不再强忍,让泪水盈出了眼眶,滑下脸庞。
  是戏。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戏啊。
  第8章(2)
  ***
  梦境,紊乱纷扰。
  她在梦中,被两方拉扯着,双方的力量都太过强大,扯得她感觉整个人,就要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方,是无边的血海,遍地堆积成山,惨死的北国人。全部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独活,但是万千尸首们起身,拖拉着她的左手,齐齐注视着她,众口一致,问着——
  “你忘了吗?”
  她冷汗直流,拚命摇头,被拉扯得好痛好痛,半身已陷溺在血海中。
  但是,另一方的力量,却更强大。
  她痛苦而无助的转过头去,想哀求另一方放手,却看见握住她右手的,仅仅只有关靖一人。
  俊美的脸庞望着她,薄唇上带着笑,双眸魔魅难挡。他的温柔,与血海相比,竟让她陷溺得更深。
  “我也舍不得你。”醇厚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好吃吗?”他舀起一匙干贝粥,喂入她的口中。“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他是这么温柔,教她不由自主,想走入他的怀抱。
  牵扯左手的力量,却固执的拉住不放。
  “你忘了吗?”鲜血干涸的双眼、失去双眼的漆黑眼窝,以青紫的唇质问着。“你忘了吗?”
  无数的质问,化为大大小小,细密的北国文,从尸首牵握她的左手窜来,像是鲜红色的血蛇,沿着她的左手爬窜而上,染血的文字如虫似蚁,钻探入衣,很快布满她的全身,她愈是急着搓擦,血字就愈是艳红,如何也擦拭不掉。
  “你忘了吗?”
  满身的血字,都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而后融化流淌,她全身都濡湿了北国人的血。
  梦境,被血泊淹没。
  当她也正要被鲜血淹没时,熟悉的男性嗓音,却穿透难以挣脱的梦境,传入她的耳中。
  “别哭。”他的柔声低语,比万千冤魂的呐喊,更清晰可辨。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才能让她挣脱恶梦。
  蒙眬中睁开眼,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润在水中,直到她感觉到双烦湿凉,才知道自己在恶梦中落泪。
  关靖拥抱着她,以额头抵着她,轻轻以受伤的指肉,擦去那些泪水。
  “没事了。”他柔声问着,抚摸她泪湿的脸儿,不在乎泪水的咸,会刺痛伤口,“你作了恶梦吗?”他的笑,比往昔更温柔。
  她轻颤着点头,心中的浓浓恐惧,因为他的拥抱、他的微笑,而一点一滴的褪去。他的每一次轻抚,都是那么轻柔,仔细的将泪珠都擦去。
  两人躺在便于拆卸的榻上,主营里没有旁人,他与她相拥在温暖的,还沾有他痛极时,撕抓四处所残留的褐色血渍。
  但是,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他的双眼,深邃无比。
  “我也作了个梦。”他轻声告诉她。“我梦见了妹妹。”
  徒然,她的呼吸一窒。
  兰儿!
  她知道他梦见了幽兰,她还记得,他的那声呼喊。以及,那时不明的心痛。
  “我梦见她没死,而是跟所爱的男人,共同生活在,一个永远艳阳高照,不会下雪的地方。”他娓娓道来,说得很仔细。“在梦里,她在笑,对着那个男人笑。她从未对我那样笑过。”
  她想掩住双耳,或是掩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但是,他还在说着。
  “然后,我梦见你。”他说道。
  “是我们太过相似,你才分辨不出来。”她咬着唇瓣,转过头去。
  “不,”粗糙的唇,摩擦着她干涩的唇瓣,怜爱而缠绵。“我分辨得出来。你的耳薄白,耳垂较润;你的眼睫,总是遮着眼,而你的唇,从来不曾笑过,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任何人。”那声音深蕴魔力,直响入她的心内。
  他深受着,香料的影响。
  她知道,他看似清醒,但严谨的理智,因药力而松懈。
  所以,关靖现在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话,不会有任何谎言。
  她无助的望着,身旁的他,听着他倾诉话语,才知道那双黑眸,竟将她瞧得这么仔细。
  一颗心,如被抹了无数香料,在浓浓苦涩里,竟还有一丝丝的甜。
  纵使对香料了如指掌,她却也分辨不出,那丝甜味究竟是什么。
  “我梦见,你要走了,所以我呼喊了你。”他说着。
  原来,那个时候,他呼唤的人,并不是幽兰。
  而是她。
  红润的唇瓣,被紧咬着。
  眼睁睁的,她发现他起身,拿起被挂在榻边的外袍。那件衣袍,是他最常穿的衣裳,也是他最珍视的衣裳。
  “这件衣裳,是兰儿为另外一个男人缝制的。我从他身上,将衣裳夺了过来。”他抚着领口与袖口,精致的兰花绣纹。
  初见面的那时,她为他焚香,他出汗之后,是先脱去外袍,才拿手绢擦拭汗水。她早已知道,那件衣裳对他来说,有多么珍贵。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下一个举动,却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穿这件衣裳。”关靖说道,扬手将衣裳,投入营帐中,用来取暖的熊熊营火。“这件衣裳,原本就不属于我。”
  转眼之间,曾被视若珍宝的衣裳,已被烈焰焚为灰烬。
  “我有了你。”他的视线,不曾望向营火,始终注视着她。“你的香,是无形的衣裳,将时时被覆在我身上。那,才是属于我的衣袍。”
  她的泪,再度滚落,喉中紧缩。
  那香,是有毒的啊!
  韩良不在营帐里,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那么,她为什么一如作戏时,会为他落下泪来?
  “别哭。”他哄慰着,无比怜爱。“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好沙哑。
  “没错,我已经知道了。”他俊美的脸庞,贴着她的脸儿。“但是,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更用力咬着唇,不肯开口。
  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在她的额上、眼上、唇上。
  “告诉我。”他的吻,落入她粉嫩的颈。
  粗厚的大手,因为伤口而笨拙,谨慎而缓慢,彷佛第一次的触摸,拆解她的衣衫,轻抚着她的软润。
  “告诉我。”他需索着答案。
  热烫的吻,落在她的乳蕾上,时而轻、时而重的舔吮着,撩拨得她情难自禁,因他的舌而娇声抽息。
  情欲鲜浓,她渴望皆他,却与先前不同。不是因为他的撩拨,而是因为他的温柔,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被咬得微微渗血的唇,轻吟着逸出两个字。
  “沉香。”她响应着,甚至是生涩的主动,抚摸他带伤的精壮身躯。
  他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肌肤。
  “沉香。”他低哺,唤得那么缠绵。
  榻旁的熏炉,飘出馥郁浓香,包围着他们。
  她像被哄骗着,走进他的梦里。
  一个太过美好的梦,能让她忘却一切。
  “别走、别离开,沉香……”他一再呼唤,彷佛已忘却其它语言,只记得她的名字。
  她仰身娇颤,润滑的双腿被迫分开,敞开最不堪蹂躏的嫩软,惶惶承受他的巨大。
  耳畔,是他一声又一声的唤。
  “沉香。”他退出。
  “沉香。”他进入。
  “沉香。”他在她的深处,厮磨着、兜转着,如在领她共舞。
  她的香纠缠着他。
  他的呼唤不放过她。
  在这简陋的营帐榻上,他们放肆的欢爱,需索着彼此。
  他们纠缠彼此,直到同抵璀璨尽头,欢愉如烟花般炸裂,撼动相连的身躯、相融的灵魂。
  那一刻,彷佛世上一切都消失。
  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他与她。
  第9章(1)
  大雪,在日出时,终于稍缓。
  但是,前几天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清出的道路,又因为昨夜的降雪,再度被淹没。
  盘桓在天际,灰蒙蒙的云层,依然厚得快压到头上来。
  这简直就像是,跟上苍打一场无止尽的战争,军队里的每个人,无论南军北奴,都又倦又累,但在无尽雪原的彼端,还有人在等待粮食。
  她调配的新香,缓解了关靖的头痛。
  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转,每夜都与她缠绵。然而,每当天还未亮,他就会起身梳洗,亲自重新开始指挥调度,将昨日打头阵的人,调到后方,原木在后方的人,则换到前头。
  每日由他订出,铲雪清道的流程,总能发挥最大效率。
  他指挥调度的模样,从容而利落,看不出半点疲态,整日的忙碌下来,别说是外衣未染尘埃,就连长发也一丝不乱,跟她初到时,那狼狈如垂死恶兽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她赶到前,他对外表现得,就是这么好整以暇。只有极少数的亲信,知道他被剧痛煎熬。
  他就连为痛癫狂,弄伤自己时,也下意识的选在,能被衣衫遮掩的地方。
  如此严苛的自律,世上能有多少人?
  愈是接近关靖,沉香却愈是知道,自己不能了解,他的严以律己,是出自于本性,还是有着别的原因。
  她不明白,却也没有询问。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的,坐在简陋却保暖的车上,抚着他下车离去后,渐渐冰冷的座位。
  车外,大批人马再度拿起铲子,开工铲雪,经过几个时辰,运粮的军队终于能够再次开拔。
  可是,每个人都累了。
  前进的速度,太过缓慢,空气里头,除了刺骨的寒冷,也充塞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头顶上的灰云,好像压得更低了。
  长长的大军,在官道上绵延,但这么多的人,却少有声息,每个人都弯着腰、低着头,苦苦埋头铲雪、搬雪,清山一条能让粮草前行的道路。
  马车外头,传来关靖的声音。
  沉香搁下熏炉,掀开车驾上的毛皮,刺骨的寒气迎面袭来。
  他正朝车驾这儿走来,韩良跟在后头,一边向他报告,一边听着他的交代。他并没有扬声,只是太过安静,他跟韩良说话的声音,才会那么清楚。
  蓦地,轻柔的白雪,缓缓飘下。
  第一个人抬起了头,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们的脸上与眼里,一一浮现了茫然,跟着是理解,与绝望。
  连关靖与韩良,都停止对话。
  她可以看见人们脸上的绝望,该是轻如鸿毛的雪,对疲惫的人们来说,却是重如千斤。
  不,别下啊。
  别再下了。
  她仰望着,漫天的飞雪,双手紧紧揪着,握在手中的皮毛。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
  拉车的马,喷着氤氲的白气,嘶声扬腿,伴随着人们惊惶的喊叫。
  沉香循声看去,只见前方那辆栈粮的屯,因为多日的颠簸,终于不堪使用,竟在这时断了车轴,往一边倾斜。
  “快!”
  有人呐喊着。
  在附近的人,无论南军北奴,全数冲上前撑住。
  好不容易,众人才刚稳住粮车,却没想到,站在车尾,最先奔过来的北国奴,却因雪地湿滑,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失手,摔跌在地。
  粮车失去平衡,猛地往那人倒去,就要狠狠压碎——
  蓦地,有人闪电般冲上前。
  他顶替了那个位置,用他的双手与肩膀,在千钧一发之际,扛住失衡的车尾,止住粮车的溃倒。
  沉香紧张得站了起来,喘了口大气,几乎扯下了遮蔽车厢的毛皮。只是,当她看得更仔细时,却陡然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顶替北国奴,扛住粮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畏惧、惊怕的中堂大人——关靖!
  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那个人就是关靖。
  他身穿保暖皮草,毛靴踩在泥水雪地里,与那些南军北奴们,一起用两手紧抓车尾,以肩扛车。
  那辆粮车,仍是摇摇晃晃。
  “发什么傻?镇定点!”
  那冷静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来。
  关靖扬声,喝令:“听我号令,到三出力!”
  扛车的众人,精神一振,同声应答。
  “是!”
  他吸气,开口,声音响彻雪原。“一、二、三,起——”
  所有的人,齐力大喝出力。
  “韩良!”关靖额冒青筋,在粮车抬高到车轮高度时,大声喊着。
  几乎在同时,韩良抱着一只木箱,塞到了车尾下。
  “成了!”
  确定粮车已经稳固,关靖才喊道:“松手!”
  众人都退开,跟沉香一样,怔仲的看着他。
  关靖站在肮脏的污雪里,肩头的衣破了,还被粮车划伤了眉角,鲜红的血,从伤口渗出,他的口中,吐着白色蒸腾的热气。
  片片的飞雪,飘落在他身上。
  “把车子拉出道路,不要阻碍后方粮车前进。”他冷静的发号施令,套着手套的双手紧握成拳。
  多数的北奴们,都比关靖还要高大,可是有些已经因为倦累与放松,跌坐在地,但即便有力气站着的,表情也难掩惊惧。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上前,不只那个跌倒的人,右侧与车尾的人们,都会被压在粮车之下,非死即伤。
  关靖就站在北国奴之中,被他们包围着,他应该是相对矮小的,即便有南军在场,可只要他们想,伸出大掌就能扼死他。
  但是,那一刻,那个男人,看起来却无比巨大。
  当他转身时,惊愕的北国奴们,让出了一条路,看着他大步离开。
  关靖没有看那个,被救了一命,仍跌坐在地上的北国奴,也没有看其它人,只是朝韩良走去。
  几位在前后方压阵的将军,到这时才赶到。
  “大人!”
  “您没事吧?”
  “主公!
  “主公,您受伤了!”
  “嚷什么,我又不是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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