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不会整理行李,每次出差,如果让他自己动手,一定会东忘西忘的。行李箱一打开,他的衣服只占了一点点,果然牙膏牙刷忘记带……可是,女用外套、洋装、马靴、皮包和一顶小呢帽,这是在做什么?他要出国,为什么带这些没剪标的新商品,难不成,他打算改行当掮客?
她拿起衣服,一一检视,在行李中层,她找到他们的合照和两本她的小说。为什么带这些?脑子有些混乱,她不晓得他在搞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飞快打开自己的电脑包,拿出电脑、接上档案,找出他写的最后一封信。
“扬扬,明天我即将飞到荷兰找你。
送给你的礼物,带了;我们的照片,带了;你的书,带了;大声公,带了;护照机票,带了;我满意地把行李箱阖上,想象着你收到礼物时,会不会像电视上的女生那样,跳起来抱住我、亲两下,然后我们之间就像从来没有吵架过一样。
记不记得我说过,等我赚到很多钱,要带你去欧洲玩一圈,到罗浮宫看那个玻璃金字塔,到普罗旺斯被一大片熏衣草田吓,再到义大利看看流浪的吉普赛人……结果,你没耐心等,自己先跑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冷冷清清的台湾。
所以,见到你后,我打算把你臭骂一顿,然后酷酷地说:“走吧,不管你玩过哪个地方,没有我在身旁就不算数,我们要从头到尾再把欧洲彻底玩一遍。”
我想象你会苦着眉头说:“不要吧,好花钱的,我们把钱存起来,只要有一百万,我们就可以生小孩。”
等你说完这个,我就要学花轮,一挥浏海,很帅地说:“怕什么,你老公现在身价数十亿,要生几个小孩都没问题,我们就安安心心去玩吧,要是玩得太兴奋,说不定会让我们带着三胞胎回台湾。”
然后,我要看着你脸红、看着你害羞,看着你缩在我胸口,像以前那样……再然后,我要在你耳边,叨叨絮絮说一堆事。
我要说:以前,家是最舒服的地方,我总是把自己弄到极累、极倦,才肯放任自己安心窝进去。现在,家被寂寞包围,我却变态地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因为我害怕你的照片和我一样寂寞……
我要说:我总是对着你的照片说话,有点像精神分裂症初期病患,但是不对你的照片说话,我会寂寞。我发现,自己的成就若没有了你分享,就无法让我有成就感。
我要告诉你,那个不打离婚官司的原则是对的,不是借口,我有个学长专打离婚官司,结果他结三次婚却也离三次婚。瞧,我才答应严欣打离婚官司,你就离开我,所以打那种官司真的会受报应。
李薇骂我笨,说你也许已经不在荷兰,我当然知道,我只是精神分裂,不是智商骤减,但是如果我再不做些什么,光是在家里想象,下一次的五个月、再下一次的五个月,我依然看不见你……我觉得我会发狂,不只精神分裂症还会得躁郁症,为了左右邻居着想,我必须走一趟荷兰,就算找不到你,我还是会用大声公在荷兰机场大声喊叫——扬扬,我爱你!
明天,会不会是好天气?“
心酸了,酸得她玻鹧鄹湃卫崴:氖酉撸宋亲樱檬直衬ㄈダ幔蚩弦环庑拧�
“扬扬,之前吵架时,我都说:”你是错的!“
见你因此更加火大,之后我都尽量避开这个字眼,但是现在,我要郑重的告诉你,“你是错的!”(很生气吗?欢迎你坐飞机回台湾、狠狠揍我一顿,机票钱我出。)
我不是胡说,你真的错了。我不爱严欣,我爱你!
如果这句话是我在二十三岁时说的,你可以用力甩我两巴掌,我不但不回手,还会跟你说“阿力阿豆”,因为说谎是一种错误的行为。
但是现在,我真的不爱严欣、我爱你!这是千真万确、是真心诚意,千锥万针都刺不破的实话。
我爱你,不管你是不是比严欣美丽;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每个月为我付员工薪水;我爱你,不是因为一纸证书、一段关系,而是因为……我无法不爱你。
我无法不爱你,看着你黑趴在电脑前,我的心会痛到爆(看到国宾累趴灰电脑前,我只会暗爽自己的薪水付得很值得),看着你皱着双眉,不断说没关系,我的心像被千百只手不断拉扯。
不快乐的你总是让我心疼,记不记得在医院那天,你说我一向对朋友比对妻子好,所以你想当我的朋友,不想当妻子。
那些话令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走了,义无反顾地离开我的世界,每天、每夜、每分钟,彷佛都有个石磨在我的胸口碾着、磨着,沉重得令我难以承受。
我自问:既然爱你那么辛苦,有没有办法可以不爱你?
对不起,我没办法,因为你也读过,心是不随意肌。
你总批评我的爱是口头说说,但如果我不说,你怎么知道我爱你?你又不像我这么聪明,懂得观察犯人言行、做出正确判断,所以我一定要一说再说,直到确定你明白,我是真的爱你。
没想到,说出口的爱却越说越不值钱,到最后连信任都得不到。
你绝对无法理解我有多懊悔,也许我应该把“我爱你”省着点用,也许我应该用更多的行动来表达爱情,而不是只用嘴巴示意,也许在你的眼里我已经成了说一套、做一套的政客,但、我还是要强调,扬扬,你错了,我是爱你的。
是你把严欣从我心底赶走,是你让我重新拥有爱情的甜蜜温馨,你不可以像反复无常的地球,给了人们温暖夏季,又把寒冬丢过来。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也要爱我,就算我曾经做错很多事情,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谅我吧,而且,你的爱已让我改变,就不能收回我的爱亦不能退货。“
她眉头松开,笑了。
真霸道,就算他放下屠刀,明白说着爱不能退货,但她就非得接受吗?
尽管这样,她还是再打开上一封信、再上一封,一封封读着……直到泪水模糊,一颗心泡进浓浓、浓浓的感动里……
突然,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房间门打开,程芯颐这才想起,李赫还在家里。
她傻了,从偷看他行李箱后就傻得一塌糊涂,等现在看完他寄的一百五十八封信,她更是傻得无法清醒。
她傻傻地转头,傻傻地看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看他直接从走廊转进厨房,视线没有在客厅里停留。
李薇没骗人,他瘦了,连肩膀都好像小了一号,她忍不住埋怨,这么瘦,怎么撑得起她给他买的好看西装。
而且他又不是不会做菜,干么虐待自己的胃,他难道不知道,就算生气、就算想收回对他的感情,可是见他这样,她一样会心疼?
对,他不知道她会心疼。
她从来不说爱他,从来不告诉他真心话,她不说自己寂寞,只会不断的生气吵架,然后讲得全是言不及义的气话,弄到最后,他以为她只是脾气坏、只是生理期不顺利、只是惯用分手来说嘴……却从来没有一回,认真听她的真心。
她很糟糕,因为自己不把感情放在嘴里,便把他挂在嘴上的爱当成虚伪的甜言蜜语,还大言不惭说:“律师嘴岂能不轻信。”
她总说暸解他,可她连自己都没认真暸解过,真是坏透了,她有那么好的文字功力,却无法让他暸解自己的心,他有那么好的语言功力,她却打一开始就不轻易相信,她啊她……失败的婚姻,她要负起的责任,又岂只是二分之一?
她离开沙发,走往厨房,停在厨房入口,等着他转身。
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这个人肯定又没去看医生,他不晓得这年头病毒很变态,动不动就会要人命吗?她想骂他脑残,可话挤到嘴边才又想起,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关心他、担心他,舍不得他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啊,总是这样,用反话来传达心意,然后把所有的错归咎到他身上,她真是个霸道的坏女人。
李赫喝完水,没离开厨房,对着贴在橱柜上的照片说:“扬扬,如果我让曾小妹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我病得快死了,你会不会理我?”说完,他笑了两声。“老毛病又犯了,你又不是我的敌方辩护律师,你是我的老婆,我不能老在你身上用计谋。”
之后,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他旋身,视线停留在厨房入口多出来的那道身影上,他笑一笑、摇摇头,想除去眼前幻影,可是……幻影并没有消失,他揉揉眼睛,不确定地往前走几步,举起右水,迟疑地抚上她的脸。不光幻听,他连幻觉都有了?
“扬扬?”再揉一次眼睛。
“嗯。”
“扬扬?”他还是不敢确定,说不定这一波的病毒会影响人类的中枢神经。
她笑了,拉下他的手,握在掌中。“是我,我回来了。”
是扬扬!不是幻影!李赫笑开,咧起大大的笑容,奋力把她抱进怀里,两只手圈得又紧又密,生怕一松手,她就平空消失。“扬扬、扬扬、扬扬……”他连续叫上了好几次。
她叹气,环上他的腰,轻轻地拍他的背脊。
“扬扬……我好想你……”想再度确定似的,他将她推开,再仔细看一次。没错,是他的扬扬。“你怎么会回来?你怎么知道要回来?累了吗?工作很辛苦呴,你先去洗澡,我马上去买菜。你喜欢吃什么……啊,对,是螃蟹,告诉你,我现在很有钱喽,我们可以奢侈一下,买干贝吧,北海道干贝好不好……”
她笑了,谁说他的爱只是口头说说,他的爱还表现在喂饱她的肚子上,表现在体贴上,只是她从来没有细察。
“不要。”她摇头,视线紧紧盯在他脸上,这张脸呵……魂萦梦系了五个月。
“不要北海道干贝吗?那就龙虾吧,我很会做龙虾沙拉、龙虾三明治,对了龙虾头拿来熬味噌汤,味道好得不得了。”
“不要。”她笑着拒绝。
“也不要啊,那你想吃什么?”他仍是一脸兴奋。
“你去洗澡。”
“我?”他指指自己。“你要做菜吗?”不要吧,她做菜真的……呃,欸……
“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必啦,我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柜子里面的维他命C片要补货了,都快被我吃光……”
“你不看医生,我会担心。”她垂下了眉,没有怒骂、没有口气差,而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挤出一句真心话。
李赫敛起的笑容在这一刻迅速绽放,他狠狠地再抱紧她一下,然后飞快跑回房间。
她说担心耶,所以她打算原谅他,所以她愿意给他缓刑机会,所以他们之间还有可能,所以……他会非常非常努力争取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
看着他的背影,扬扬笑着提醒自己,行李箱里还放着他的生日礼物,要记得送出去。
之后,李赫二十四小时把扬扬带在身边,他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给她安排了一张办公桌。
他说:“以后,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下班之后,谁也不许谈工作。
写小说的,没有人用上下班打卡制,但她没有抗拒,因为她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在“矫正过去的错误”。
他把她的旧衣服全丢了,买了一套又一套的新衣服,浪费得让她很心疼。
本想退货,可是他说:“你现在是OL,当然要打扮得光鲜亮丽。”
他给她买衣服、包包、鞋子和保养品,就是不给她买女人最需要的化妆品,因为他说:“我爱的是你的脸,如果你创造出一个陌生女人,我怎么爱得下去。”
他交给她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说那是生育基金,然后再交给她一个价值惊人的牛皮纸袋,说:“不准再抠门省钱,不然我会误会你,打算省下来拿去外面养小白脸。”
他不再口口声声说我爱你,但他做很多的事来证明他真的爱她。
他带她回家,让公公和她在书房里密谈,李赫则和她的母亲在厨房里密谈,然后她发觉,婆婆对她的态度改善许多,上次两人回家时,婆婆甚至说:“你快点给我生个孙子,没时间带的话,我可以帮忙,除非你看不起我的教育方式。”
婆婆的态度明明改善了,可口气还是很强势,那就是她的婆婆。
她笑着说:“我怎么会看不起您的教育方式,您把李赫、李薇带得这样好,多少妈妈在心里偷偷羡慕着呢。”
讲到这个,算是正式打开她们婆媳之间的话匣子,婆婆拿出李赫和李薇小时候的照片,第一次对她滔滔不绝地分享,从李赫、李薇出生到长大,每一年发生过什么事,全都如数家珍说出来,这样疼爱孩子的婆婆,谁会不放心让她带小孩。
第8章(2)
见她回来,最开心的人自然是李薇。
她还在和家里抗争,但她相信爸妈迟早会接受她的穷小子老公,是的,她计划结婚,爸妈不来,哥哥、嫂嫂当然是她最重要的娘家。
事务所的员工也打从心里为李赫高兴,像江国宾就说:“不必再看李赫那张阴不阴、阳不阳的死人脸,心情真是太舒蜴了。”
曾小妹则夸张地拍拍胸口,说:“老板终于又会笑了,你都不知道我过去五个月是怎么过的,老板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好像我有污钱,害我不得不把每一笔帐算了又算,算了好几遍才敢送进办公室。”
阿享说:“办公室?里面是办公室吗?明明就是明朝古墓,每次进去,我的背脊都会感受到寒意,担心下一刻就有殭尸从背后扑上来、咬我一口。”
他们每个人都抢着讲话,虽然都没有挑明说他爱她,但已经足够让扬扬明白,那句话是真的——她不在,他的心无法飞扬。
从电脑前抬起头,扬扬向李赫投去一眼,发现他在看案子,看得很专注,他是个很有效率的律师。
其实,不管是哪方面,他都很有效率。回家第二天,他的办公室有了她的位置;回家第三天,公婆家有了她的位置;回家第四天,他用很多方法证明,她在他心中占有很大、很重要的位置。
如果之前分手是一场误会,那么她应该让误会早点结束、回到从前。
只是女人很贪婪,如果眼前一切是所有女人和丈夫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