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定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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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定韶华-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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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不停地走了。
  刺骨的江风扑面而来,与北地严寒倒还有些距离。
  过些天便是除夕了,他不思念那个北方的家,但毕竟还有一些牵挂的人。
  孤身出走,他其实心中有愧,但情势如此,凭他一己之力又能奈何?总是走一个算一个,避一时算一时吧。
  “客官,快开船了,您二位坐稳喽!”
  扬帆,起锚。岸边的小身影渐渐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点,终至消失。
  长安三年二月。
  濯月半前已抵岳州,荆楚之地,风光大异,亦多佳胜。月前应当地富户之邀构宅院一座,图纸今已绘毕,一切顺遂,元君勿念。
  长安三年六月。
  益州果然乃天府之国,繁华与扬州不遑多让,商旅熙攘,豪宅林立,蜀锦织造之奇特,非言语所能摹拟。巨贾仕宦为求宫室之美,宗庙之佑,动辄用钱千万,如是濯在此处生计无忧,堪称日进斗金。
  长安三年八月。
  两月间已构图五六幅有余,夙夜孜孜,惟恐有毫厘之失,几无饱食安寝之日。
  濯尝思之,图出自濯,而使他人监工。此法省时省力,或亦可行。今姑试之。近日正授宜得及本地诸匠人营构之法。
  向之君函中问及有否长居益州之意。予闲云野鹤耳,无心停留一地甚久。近闻黔有傩戏,近巫蛊之术,与向之除傩有异,待此间事了,便欲往一观。
  长安四年一月。
  黔中瘴疬盛甚,方居三四日,竟染微恙。与宜得抱病还益州,羁縻至十一月方行,水土扰人如此,有劳贤妹挂念。病愈北向而行,天候祁寒,大异淮南。除夕夜凉州城外,与待天明入城之商旅拥炉嘘火,把酒言欢。为兄酒量奇差,止饮三杯遂长醉不醒,甚憾。宜得与人高谈阔论,至天明方休。虽则未成终夜之欢,然心中甚为快意:为兄此生,除夕得乐,惟是夜耳。幸甚,幸甚!
  长安四年二月。
  凉州停留月余,兄与宜得望玉门关而去。塞外春来迟暮,风沙蔽天,然天地空旷,风景奇伟,真能令人忘却己身忧愁恨苦,独叹造化神奇。然征人生活清苦,给养微薄,豪情之外,平添悲凉。
  北地女子亦豪放爽利,心中所念,未尝不宣之于口,奈何愚兄无意,实不胜其扰。虽然,若人皆能直言无隐,则世间再无勾心斗角之事,不亦大佳!如此性情,兄亦窃以为羡。
  长安四年五月。
  为兄在庭州襄助营建北庭都护府。天候苛厉,版筑不易,幸有前辈师长共加参详,今府邸骨架已成,体无大碍。
  兄近来稍习堪舆之术。近世安宅,首重风水,盖谓五行阴阳之变事关家业兴衰,盼习之有益。兄幼曾稍研周易,与之相辅而生,近日略有小成。
  此地为胡人所居,多奇珍异物。贤妹及笄之日将近,关山远隔,又兼有冗务,不克亲往。无以为贺,貂裘一领聊表寸心。另思及贤妹钱物往来之时,算筹散乱,计数多有不便。兄阅古籍时,偶见先人《数术记遗》中有言“珠算之法”,冒昧制成珠算盘,或可使计数从简,用法另附。此二物并交宜得送至扬州,贤妹不弃为幸。
  长安四年八月。
  兄自北庭返关内,游五台山,修大殿。偶受一老樵者之邀,至其庐小憩。乃见家徒四壁而妇孺甚多,伐薪所得,仅能糊口,然老丈与家小击节以歌,状甚豁达,略无困顿之色。兄问维生艰辛何以仍快慰如斯。老丈言道,能得一屋栖身,而子孙环列尽享天伦之乐,平生之愿已足。
  予回味良久,心中喟然。兄心中有不得意事,信贤妹早有所觉,始终不加动问,兄常感念。兄离家已届四年之期,海内漂泊,阅历增广,所得财货亦不为少,然心中郁结,犹不得解。惶惶终日,未卜前途。今闻老丈之言,竟觉豁然开朗。
  愚兄家事,其乱如麻,雅不愿作室家之想。然若得在青山绿水中结庐而居,效陶潜躬耕之乐,不亦快哉!
  ……
  据说都料匠刘濯始创多跳斗拱,使柱头铺作由重拙转为小巧,屋宇更形精美,因而风靡大江南北,士绅商贾趋之若鹜,同行纷纷起而效尤。
  据说刘濯于园林置景亦多有研究,尤以叠石造山取材砌石手法之娴熟灵活,为时人望尘莫及。且布局多得阴阳之意,妙趣无穷。
  据说刘濯一年前已不每日在现场督工了,绘图之外,只偶尔亲临检视而已。此举之后,身价不减反增,往往是一图难求。图纸价钱被视为机密,买卖双方守口如瓶,局外人无从得知。不过必为天价,那是毋庸置疑的。
  据说刘濯被朝廷重金礼聘主持建造北庭都护府。将作监欲延揽他入“明资匠”编制,效力朝廷,遭拒后将作少将一路追他到山东道,未得见面,无功而返。
  都是据说,他的信里从来不曾讲过这些,他不爱炫耀,甚至是有些害怕炫耀,连送份贺礼都叮嘱宜得莫在筵席之上。
  自己关心的也并非这些。让她开心的是,两年多来,他开朗了很多,愿将一些心事与人分享。并且总是怀着极大的热情不倦地学习着,风水之术,珠玉鉴定,机括制造,还有翰墨丹青。不一而足。
  声名远播,求图之人络绎不绝,她虽是外行,也知绘图甚耗心力,他的作品数量质量已令同业大为折服,竟还能学一些自称“旁门左道”的物事且有小成,除了天资聪颖外,恐怕还是有幼时基础在的吧。是有些好奇怎样的人家会养出他这般人材,既然他不说,当然也就不便多问。
  几年来她自然也非无尺寸长进,但二人走的路,却是完全不同。
  从“姑娘”到“贤妹”,他终于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不以此为困扰,反而会稍稍倾吐内心的想法。这样一来,原本存在的淡淡思慕反而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两年前,她会因为他偶尔的来信欣喜不胜,但现在不会了,变得频繁的书信往来给她更多的,是从账册中偶尔抬起头来的喘息空间。看他的信是一种享受,可以知道各地风情,种种奇闻轶事,弥补她未曾远行的缺憾。而她的回信则更像是倾吐,述及经商往来,及家中琐事。现在和他,是真的在以朋友身份论交,以兄妹相称,也就显得亲近一点。
  说穿了,他们俩,其实都寂寞。凑在一起,就为有个说话的人,如此而已。现在想来,反而当初的迷恋有些可笑:一个近乎虚无的存在,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当年对他的了解恐怕不及现今的一半。小女孩呀,春情方动,就胡乱找个人来寄托。现在,她是个理智的商人了,一旦知道无法得到回报,必定及早抽身。
  “你走神了。”是属于十五岁男孩的喑哑嗓音,“又在想那个匠人?”两道浓浓的剑眉不屑地上挑,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哼,女人!”花痴。
  她回神,含着笑意地对上他的满脸难驯,“琚儿,你把王记的供货清单……”
  “我说过,不要叫得我跟你儿子似的!”一叠纸张伴随怒吼飞来。
  别扭的小孩。她微微耸肩,不再搭理他的咆哮埋首清单中。这人,就是脾气坏。
  “你别以为你比我大一岁就可以摆出一副老大的样子,我告诉你……”
  “三姐,娘叫我过来拿些钱买胭脂水粉。”喋喋不休终于被清脆的童音打断。
  “小妹来啦?来三姐这里。”粉妆玉琢的小人儿依言跑上去,在她脸上“啾”了一下。
  看,小孩子就要这么活泼可爱才招人疼嘛。她扬起温暖的笑容。“真乖。明儿有新布来,到时去找娘帮你挑些喜欢的花色,做新衣服穿。阿琚,你陪锦儿去拿钱。”
  “那……我可不可以跟琚哥哥玩一会儿?”
  “当然好啊!”无视于王琚眨到抽筋的眼色,她爽快地答应,又得到元锦香吻一个。幸灾乐祸地看两人拉拉扯扯出去。
  当初想不到能跟家里人以这种方式相处。
  元家在扬州城内算是颇有资财,但人丁单薄。爹本身无兄弟姐妹,白手起家,膝下也仅四女而已,上头的两个姐姐早觅到门当户对的夫婿出嫁。爹早几年就宣布将毕生的心血交给她打理,冲着算命仙当年那句话,没人多说什么。大娘和三娘都是普通妇道人家,没野心也没能耐,只要女儿出家时妆奁不菲,家中供养充足,便满意了。与她虽然冷淡,没出什么争权夺利的事,也算难得,所以爹每当听说哪户人家因为家产争夺的事出了乱子,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没生儿子是一个多么英明伟大的“决定”。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那么顺遂——
  “三姑娘,老爷明日要请杂耍班来府,让您给拨点钱好招待宾客。”
  “上个月不是刚刚请过吗?”
  “上个月是因为云起小姐生日,这次是让跟咱们做生意的波斯商人见识一下大唐的繁荣。”
  要见识也轮不到元家出钱呀!元桑叹气。这就是元家最大的问题——一个没事爱摆阔的男主人。也许是年轻时候穷怕了,现在手头有些钱,就变本加厉地炫耀。宅子要最大的,器用要最精美的,三不五时找些名堂出来挥霍一下,造桥铺路是不用说,到过年还固定请城里所有老者大吃一顿,发每个小孩三串糖葫芦。上上个月竟因为隔壁家母猪生仔叫了街坊邻居来吃饭。扬州城所有的乞丐都会在他固定出门的日子争先恐后地齐聚元府门口,因为拿到的钱粮够他们至少一个月的温饱。
  就算有金山银山老这么花也会一文不名。扬州城里有多少人表面恭敬地叫声大善人,暗地里笑他是冤大头?
  “是不是皇甫家又有什么举动?”
  从诚叔惊讶而又崇拜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呃……皇甫家从京城请来了戏班子一连唱十天给老夫人祝寿。老爷说不能削了元家面子。”
  人家给娘亲祝寿又关元家什么事?皇甫家是扬州首富,名下商号遍及大江南北,自然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元家跟他们比不过是小康罢了,怎么可能什么都比照办理?
  元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诚叔不禁打了个哆嗦。三姑娘从不发标,生起气来却是府中人人惧怕。吞吞口水,为了老爷允诺的假期,他横下心继续劝说:“老爷说,今年秋蚕的收成,整个扬州城就属元家最好,大大赚了一笔……”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服当年算命仙的话,三小姐果然是福星。自从她管事以来,天灾人祸总是奇迹般地绕过了元家。去年的蝗灾,今年的气候反常,都让淮南道倚赖农作物为生的农户商家损失惨重,却独独皆未波及元家,反而是抬高了的米粮和蚕丝市价,让员外赚得连做梦都狂笑不止。但他觉得最神奇的还是三姑娘的识人之明,且不说四年前在大雪天捡到绣工绝伦的云起小姐,两年前在栖灵山挖到了犹如鬼斧神工的刘濯匠爷,半年前又从人牙手中买下王琚这商业奇才,单是其他被提拔上来管事的各色人等,就将元家原有的基业扩展到两倍有余。
  总之,凡此种种,让三姑娘声名远播,即便长相平凡,登门求亲的人却是络绎不绝。要是他年轻个三十岁,恐怕也会是其中之一——如此带财的娘子,哪个男人不是梦寐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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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三个巧合,确实让她得到了所有人的信赖,但这不是她要的。带着传奇色彩的光环,掩盖了她漏夜查账的辛苦,埋没了她谨小慎微的决策,人们总认为运气便是她所有的一切,却不知道“奇迹”的背后藏着多少她当机立断的勇气。
  “别说了,我不拨钱,您让员外自己来与我讲。”
  唾沫星子戛然而止。如果员外敢来的话,哪需要威胁利诱他这把可怜的老骨头?两代主子的争端中,三姑娘是永远的赢家,因为她是对的。嘿,回去禀报便了,员外应该不会太讶异于这样的结果。
  诚叔走后,她又着手处理未完的公事。估算之后,将开拓北方商路的计划搁置一边。不似爹爹争强好胜,稳健的行事源于自知之明。凭她的资质,能守住这原有的地盘,已经心满意足了。
  “刘濯刘匠爷回来了!”在客栈住了三宿后,这个消息才在城内传开来,富商们纷纷开始筹钱为上门求图做准备,三姑六婆们忏悔了自己的消息不灵通之后,急忙奔走相告。
  身世成谜,来历成谜,低调的行事反而让刘濯在世人心中平添一份神秘之感,种种传说附会也应运而生。说他是前朝巧匠宇文恺的惟一再传弟子,说他少时得窥上古奇书,说他曾在昆仑山上得西王母亲自点拨,等等。
  这时代不乏伟人,但在听腻了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之后,民间奇人的故事倒成为街谈巷议的新宠。
  而刘濯成名之作便是在扬州完成,扬州人便俨然将他当做同乡来骄傲了。于是,刘濯的应邀赴宴,实在是让元员外在扬州城内走路有风了好一阵。
  知他话少,元员外与席上宾客一开始就拼命拉着李宜得让他讲沿途所见,觑空向刘濯求证一些事,他便简短作答,一顿饭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
  元桑与其余几位女子,俱是淮南道商圈内成名人物,一并在座。饭后品茗听琴,她与刘濯邻座。
  演奏者出场之后,元桑拈起一块蜂糕放入口中,大方地打量身旁男子。
  黑了,瘦了,穿着轻便短襦的他,不复当年白皙斯文的书生相。气质倒并未变得粗俗,眉宇间涌动的生气与原本的沉稳相得益彰,反而更加让人心生钦敬。
  而且,他会笑了。那种普通人的笑。席间的几次笑意虽摆明了只是敷衍,但眼底却是淡然和一点点的矜贵,不再空洞。现在可以理解信中所略约提及的各地红妆为何不曾被他吓跑。
  有一点点的失落,因为以前这笑是很难得很仔细才能看到的,现在却成了所有人的福利。她旋即浅笑摇头,嘲讽自己的无聊。
  “贤妹的笑是因为为兄的装束滑稽吗?”话虽如此,刘濯举止还是一派自如。
  “岂敢。只是昔日儒衣飘飘的刘公子竟摇身变成了刘匠爷,一时不太适应而已。”她含笑调侃。
  “为兄倒是觉得这身粗布衣衫自在很多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快得看不清。
  “此言极是。是人穿衣,而非衣穿人。但得心中安乐,便是佳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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