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着算盘,下意识的把资料抱紧。
路灯的光影很长,他半个身子浸润在其中,叫人看不清表情,无知的危险昭然若揭。
这时间,十点不到,还不算太晚吧,怎么刚刚还很清楚的月娘脸隐进了云层后面,北斗七星也消失了。
天色灰暗的不可思议。
“你是哪位,我认识你吗?”
不讲话,诡异的气氛会掐碎人的心脏。
他气定神闲的伸出长腿跨出步伐,两个大步,整个人身体若有似无的笼罩着一层光华。
如果说气势会压倒人,他的确让别人非常深刻的领受到了。
他一靠近,锦玉女就莫名的感受到不寻常的压迫,像人在太空舱里呼吸急迫困难的感觉。
邪门得紧的是,他那双眼,有种魔力把人往里面吸,只要沉沦,就会万劫不复。
“锦玉女?”
“是……我。”本来应该气魄万分的声音却比蚊子叫好不到哪去。
“你竟敢拒绝来见本座。”然后害他非自己走这一趟不可。
“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又不认识你。”
他又逼近一步。
这次,看清楚了她的脸。
本来铁样无情冰冷的眼光像被泼了桶冷水瞬间瓦解,不由自主又更逼近一步。
欸欸欸,不用这么靠近吧?锦玉女的身体往后弯,已经到了快可以下腰的地步了,别逼她表演特技啊!
“你这是怎么回事?”
牛头不对马嘴,到底要她先回答哪一样?
他看着锦玉女的眼神透着古怪。
她很自然的把脸偏开,心中警铃大响。
“先生……”
下一秒,他的手抚上她的脸。
锦玉女的血液几乎为之冻结,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同时间,她惊慌的把手上所有的资料全部摔到他脸上,恐惧的情绪累积到最高点,然后乱无目的的对着他拳打脚踢,接着尖叫。
她的拳头像蓬松的棉花,打在身上压根谈不上疼痛,不过,他也不喜欢歇斯底里的女人。
他伸出长指,一指点向她的昏穴。
等锦玉女双眸打开,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感,像是睡了一场无梦的觉,身体多日来紧绷的压力反而不见了。
不过当她翻身,这一翻动,人立刻从沙发上跌了下来。
她愣愣的歪坐在地毯上,一手抚腰,嗤,痛痛……痛。
这里……是哪里啊?她怎么睡着的?
她应该在学校不是吗?眼珠乱乱转,这里到底是……
她摔下来的声响惊动了另一座沙发上的人,他侧过身体,手臂搁在椅背上,一点也没要上来帮忙的意思,眼里净是嘲讽。
锦玉女伸出食指,哦,她想起来了,这个人,他好像……不是好像,是他戳昏了她。
她结巴。
“你一向──”一向都这么迷糊吗?
“什么?”他在说话吗?
赶紧爬起来,难怪她觉得这房间眼熟,她来过的嘛。
他撇嘴。“终于醒了?还睡的真久。”
“我没有梦游的习惯,而且,我很确定是你把我弄昏的。”她应该武装起自己来,这年头十个男人有八个变态、一个是Gay,剩下一个不举。她要十二万分的小心才可以。
“不弄昏你,你会安静的听本座说话吗?”
“我不认识你,听你说话有钱赚吗?”
“开口闭口都是钱,铜臭!”
“你才假道学呢!而且我告诉你,你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拉肚子的狮子,难看死了。”
看他笑,与虎谋皮四个字就会跃入脑袋,挥也挥不去。讨厌,鸡皮疙瘩又冒得更多了。
他站起来,优雅的步伐像是要觅食的野兽,为什么她会觉得要是有两只角长在他额头会更恰当?
她真昏头了。
“你,别过来。”该死的,竟然呛到口水。本来张牙舞爪的小猫开始狂咳,气势全没了。
这是她第几次败北?也许她身上压根就没有气势这两个字存在,想用气势压倒人,下辈子吧。
再抬头,人已经来到她跟前。
这种长毛地毯真是糟糕,人走在上面不想发出声响容易极了。
锦玉女防备的缩回双腿,把整个人虾米似的缩在沙发上,只扬起倔强的脸跟他对视。
武器?她双手空空,手能触及的地方只有抱枕,这……一点用也没有,要用来抵御外侮大概效果形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而已。
大大不利的角度,她让自己钻进死角。
他忽然抹了下脸。他不喜欢这种无谓的对峙,只想赶快把事情解决。
她脸上那脆弱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以为他吃人吗?
对,他还是没啥耐性,尤其这种人跟人之间的你来我往,简直是不耐烦到极点。
抹了脸的他像是试着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变的真挚些。“本座曾经打过电话给你。”
就是交代那个办事不力的九尾狐狸,要不是他把事情搞砸了,哪还用得着他亲自出马,还差点被她的爪子毁容。
“我家里也没电话,至于手机……应该是没电了。”
他忍耐的表情带着狰狞。“就因为你不装电话、不带手机我才联络不到你,为什么连商金童也联络不到你?他不是你的经纪人?”
她是原始人还是有自闭症?电器科技产品不是现代人不可或缺的东西吗?不装电话,搞什么!
虽然他厌恶那些科技产品,就像他喜欢老房子也不想住那种所谓的科技大楼一样。
可是他跟这些人类不同。
“这位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瞅了他隐含邪魅的神情,拜托,他还是恢复刚刚的皮笑肉不笑吧。
至于她跟商金童的关系不需要对外人解释。
“我墙壁上那些鬼画符是你的杰作。”他的个子高,头往下压,看起来气势惊人。
锦玉女梭巡了四周一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你是这房子的屋主?”
要来找她算帐了吗?
“我就是那个倒楣鬼。”他一点都不想搬家,一点也不想躲到这小岛来,去他的死劫!
就算雷劈下来又如何,他根本不信谁能拿他怎样!
天要收他早就收了。
“你可以好好说,用不着把我戳昏。”她还以为自己碰到的是什么狼之流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人灭口……好吧,她承认想太多,不过,他的手段真不光明。
“那叫点穴,是你太吵。”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锦玉女胸口起伏,她受到的惊吓先撇开不谈,现在情况对她大大不利,绝对不是吵架的好时机。
她这条小命可是捏在别人手中。
一想到这里,她的态度总算委婉了起来。
“这位先生,你要跟我谈墙壁的事情是吗?你有什么不满的,现在就摊开来讲如何?”
“总算你还有一点理智。”
她摊手。“先生怎么称呼?我叫锦玉女,请多指教。”
江湖要诀,低声下气,客客气气,是不二法门。
他从鼻子喷气。“神气。”
神──气──噗。
她接收到不善的眼光,马上敛眉。“很有创意的名字。”
“哼,是某个白痴。”取的,害他想甩也甩不掉,老被拿来当笑柄。
“虽然那是你的家务事,不过这样对你妈妈不礼貌吧!”骂自己的老妈是白痴,白痴生的小孩不也是白痴嘛。
他低咆,像是忍耐到了临界点。“那个白痴不是我妈!”以下消音……
“好吧,”看他快吃人了,她绝对不想变成消夜的第一口。但是,他干么恶狠狠的瞪她,又不是她的错。“神气先生对我的书法字有什么不满?”
挥挥衣服,她缓身站起,赖在沙发上怎么谈正事,悄悄打个哈欠,希望下次别挑这么晚的时间,她习惯早睡,这会儿,肯定早过了她的上床时间。
“你在我的墙壁上写的是难登大雅的十字诗。”
古时候儿童入学启蒙诗歌,用这来敷衍他?!哼!
她浏览几天前写上去的字,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觉得挺好的……”话还没说完,在他的恶势力眼光下吞了回去。
好嘛,要不她换个方式说:“你不就是要跳出框框的东西,我就给你跟别人不一样的。”
“你又知道了?”
她并没有因为神气鄙夷的口气受伤,反而吐了吐舌头。
“文字到了最华丽的极致,想要回归的就是简朴,我看过之前七位书法家的作品,显然你对他们都不满意,那几位大家走的都是极尽磅礴的写字工法,我承认,那些大书法家浸淫二三十年的功夫我万万及不上,不过,我要是有了把年纪可就说不定了,唉,离题了……总之呢,我这写法有点取巧,当然,我会写这诗是有意思的,你来看!”
有些赌气,有些反向操作,就这样。
他不动。
锦玉女叹口气,翻手向神气勾勾手指。
真是别扭。
竟敢用叫小狗的方式叫他!
他又要拧眉。
但是,他的脚自有意识,过来了。
“这首十字诗用小孩的笔法来写,你不觉得很贴切?而且,你想,寥寥几句,邵雍就把你想要的山光水色都搬进这里了吗?”
他不置可否,看着她的眼却像要把锦玉女吞下去。
怎么,这种解释还不能满他的意啊?
“还有这里。”她忽略毛骨悚然的感觉,指着墙的转弯处。“门后你让人种了一大片芦花,所以让乾隆皇帝来帮你看门,不赖吧!”
“它本来就在哪里。”
哦,好吧,是她自做多情。
他凉凉的瞪她,好像她的解释要是稍微出差错,不能包君满意,就小心死得难看了。
这男人有必要威胁性十足吗?
她笑的僵硬,硬撑着。“再来你要问楼梯了对吧?”
不等他回应,锦玉女翩然转身,拎起裙襬,轻盈的踩上阶梯,按着上面的字跳来跳去。
“小皮球,香蕉油,满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八、三九……”
她裸露的小腿洁白的令人想犯罪,袜子也没穿的复古布鞋让她显得有些稚气,专注的眼眉,桂花蜜般的肤色在顾盼间、光线下,更是神采飞扬,小脸柔软微笑,上下跳跃的碎花裙像一片飞扬的云。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绑着小辫子的丫头在踢毽子,那毽子上的羽还是他拔了狐狸身上的毛做的。
当时,她高兴了半天,后来,知道毽子毛的来处,竟然哭了,更蠢的是还把毽子埋回土里面喃喃的跟狐狸说对不起。
想到这里,他带桃花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老实说,他早就忘了,记忆真是烦人的东西,高兴来就来去就去!
“……很好玩喔,你要不要来试试?不过,要是有音乐就更棒了。”带着微喘,锦玉女鬓发微乱,忘我的对神气招手。
“幼稚!”
他转身就走。
“欸,你要去哪里?”
他头也不回,撂下话。“去申请电话,要不然就买手机,二选一。”
他绝对不再为这女人劳动双腿。
“下次请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请我来。”他是谁啊,命令她,早的很咧!
神气把她的话当耳边风。这一走,离开客厅,不知去向了。
“我想怎么做你管不着!”放马后炮的人还在对着空气计较。
咦,锦玉女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干了什么蠢事?
好没风度的人。
礼貌啊,老师没教吗?
算了,狗吠火车,火车早不见了。
不过,他没再摆脸色是表示OK了吗?
揉揉乱发,抹汗,手来到左颊,这下,变成了泥塑。
……她,跟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面的男人相处自在不说,最诡异的是她从头到尾忘记了自己最不能见人的胎记。
他也没任何表示。
嘲笑、惊讶、挖苦……什么都没有,就连一丝丝诧异都没有!
到底是他目中无人,还是,压根不──在──乎──
第四章
天亮。
搭上最早的一班公车,锦玉女睡眼惺忪回到自家公寓。
长长的哈欠掩不住她睡眠不足的事实。
上了年纪的人真糟糕,也不过一个晚上没睡饱,搭公车的时候就差点去撞到门,糗毙了!
轻微的金属摩擦,钥匙插不进孔里。
睡眠不足,连钥匙孔都跟她作对。
微弯下腰,睁大眼,对准了,“喀嚓!”门是开了,不是钥匙善尽了它的责任,是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生日快乐!”
纸包吹到爆的声响起,心形的彩色雪花从她头上撒下。
一个头戴金葱巫婆帽的男人笑嘻嘻的一把抱住她。
她还没从头晕脑胀的惊愕里醒过来,更多人挤过来,喷射式彩带喷得她几乎变成五彩缤纷的木乃伊。
穿着超人机车内裤的是她表弟,还有女友。
把自己装扮成好彩头,一根大萝卜的是她堂妹,还有男友。
招财猫是她妹妹,跟妹夫。
两只北极大企鹅是她老爸老妈,刚刚替她开门的金葱巫婆则是商金童。
阿弥陀佛,幸好还不是全员到齐,要不然楼上的房东会抓狂。
花枝招展的一群人,又拿她这里当派对地点了。
“错啦,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她一点都不起劲。
不是她爱泼冷水,这群人只要想玩就会随便找个名目,她今年已经过了五次的生日,这些人,能不能有点新的创意?
她一定要把给出去的钥匙收回来,免得三不五时心脏都要受到考验。
墙壁上贴着一只超大型的黑蜘蛛,天花板布满各种颜色的气球,她的书桌上都是零食跟玩具。
“玉女,你回来了?”锦妈跟锦爸像连体婴,不管哪个走到哪,另外一个肯定会黏上。
“爸、妈。”互相亲亲脸,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不过要抱那么大一只企鹅还真不容易。
“你昨晚没有回来,约会去了吗?跟哪个男人,他正吗?有没有车?做哪一行的?”劈哩啪啦,叽哩呱啦,啦啦啦啦啦……锦妈不管她还在玄关脱鞋,迫不及待的探听。
锦玉女的大妹,也就是在脸上画了几撇胡子的招财猫撞了撞她的腰。“快点招吧,爸、妈已经闷了大半天,我也很想知道呢。”
“大妹子,你别也来凑热闹。”这几个还不够她头疼啊?
“没回来睡觉的人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