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丝(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盘丝(下)- 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自己必须做好得与心慌长久相处的准备。
  那时,让子问安稳睡著的法王,在榻旁回过头来,一眼即看见了他眼中未来得及隐藏的是什么,承接著法王带著责备的目光,他什么都不想抵抗也不想辩驳,因躺在榻上的子问,身影好像在一夕之间变得好小好小,他无法想像,一旦失去了他的庇荫之后,她又要在下一场的风雨里流浪到哪儿去,而她又要拖著这种身子到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见生命燃烧殆尽。
  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眼、她的眉,他像是头一回见着,也是头一回这么想要将一个人深深记住般,以指尖走过触眼所及的一切,用目光在她的每一寸容颜上巡曳,试著想要就此勾留住一些,
  愈是与她相处,在他的心底,愈是有著一份模模糊糊的担心,他怕,日后或许她又会一如初时般,再次对他重施故技,教他像遗忘了过去般地遗忘了她,并抽手带走他的爱恨,不再让他记得她半分。
  若是她在他的记忆里走失了,那么,他还会像现在这般既渴望又害怕未来吗?若她不在了,他这已是虚无的生命,会不会变得更加空白?
  流连在她唇办上的凉意,令渴睡不已的子问缓缓张开了眼眸,就著烛光,滕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底,令她提振了些许精神之余,亦抹上了几分的担心。
  “你的脸色很难看。”
  “及不上你的。”他以拇指摩挲著她柔嫩的面颊,很想就这样搓出两朵红晕。
  “怎么了?回去鬼界后,鬼后为难了你什么吗?”
  “别瞎猜了。”他一点也不想让她知情。“你的身子可有舒坦些?”
  她直揉著眼,“当然有,我只是很困。”
  那个忧心忡忡的法王,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还想睡?”在她打算翻过身子再睡一场时,他轻柔地制住她的动作,并拨开她覆额的发。
  “还有什么事?”她打了个呵欠,总觉得眼皮沉重得可让她在下一刻就睡著。
  “我想知道……在你的心底,承接了多少人的爱恨?”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若她真如他所担心的抹去一切后,他可不可以向她要求,把她还给他?
  虽说过去的那些,已是覆水难收了,但曰后仍旧会继续发生的,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就让他来为她分担?
  “我已经数不清了。”睡意被他问走了泰半的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著,“一直以来,我带走了太多人们不想要的痛苦与记忆,有时,我甚至分不清,究竟哪一部分才是我的而不是他人的。”
  他不语地瞧著她那像是已不再伤心的模样,直至她闭上了眼,长长的眼睫栖息在她的面上,固执地不让他看见她的双眼时,他有些难忍地抚著她的眼眉。
  “你知道你正瞧著的人是谁吗?”
  “你。”
  “不是那样的……”她张开眼,不住地朝他摇首,“我……
  不是我啊,我不过是他人的倒影罢了。“
  他低首吻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可属于她的苦涩,却也一并尝进了他的嘴里。
  “若是岁月可以倒流,那该有多好?”在他一吻后,浓重的睡意朝她袭来,她喃喃地说著,声音愈来愈小,“我想过过不一样的人生,尝不同的酸苦滋味,哪怕只是一年、一月,甚至是一日……也好……”
  在她又再次投入睡海后,走出客房关上房门的滕玉,低首看著那个蹲坐在廊上,在听了法王说完关于子问的一切后,哭到说不出话来的广目。
  相形之下,早了几日知道此事的法王,就显得相当冷静。
  “大师兄,你还是尽早让她离庄吧。”眼看大错将成,他有必要劝上一劝。“她与她的心事,不是日后的你可以承担的。”
  身为鬼界其中一鬼,他看过了太多因死得太不甘,故渴望生命能够重来一回之鬼,可在子问的眼底,他所见著的,却是深深期盼著末日早日来临的渴望。他不知,再这样一步步陷下去的话,到时……滕玉会不会比起在人间死去之时,更加的悔恨与痛苦?
  滕玉断然拒绝,“我办不到。”
  “大师兄……”
  信步走至院里,看著清澈美丽得有若一面明镜的夜空,嗅著夜下睡去的繁花淡雅的清香。滕玉从不曾这般肯定的面对自己的坦然,和那些窝藏在他心底的心事。
  “我曾经没有奋力抵抗过我的命运,故我落得了个遗憾的下场,并在死后数百年里,无一日不悔恨著。因此,当我终于能够放下心头的恨之后,我告诉自己,我要好好地再活一回,不管是以什么形式都好,我不想再有遗憾。”
  光阴承载了多少的幸福,又偷偷掩埋了多少的下车?不管晚了多久多迟,其实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肯尽力逮住机会,再也不轻易放手,那么,也许他就可以守住一个小小的心愿,不再任由他人夺走。
  在走过了生死的边界后,他才发现所谓的障碍其实没那么难以跨越,哪怕最坏的下场可能会是相隔千里,或是相思与君绝,他还是不想再对命运让步。
  “我不会放她走的,我不会。”
  “可是……”法王仍是希望能让他改变心意,却在他的下一句话说出口后,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算佛界允许她回去,我也不愿。”
  第5章
  沉沦在梦海里数日后,像是执意要将此生所有的困意都睡尽般的子问。在这无风的夜里,因某种拍动的声响而不得不醒来,与晴空类似的气息一抵房内,睡意倏地全面褪尽,她霎时升起了心中所有的防备,动作快速地翻身而起,下榻著鞋,并扬起一手,朝远处桌上的烛火弹弹指,当房内烛光大亮之时,她连忙僵止住身子,不再妄动。
  穿过滕玉所设的重重结界,身上有著凤纹的蝶儿,此刻正拍著翅膀据在她的面前,她一动,它亦然,不疾不徐地看穿了她所有的动作,并刻意让她感觉到,此刻就像是有著另一个晴空站在她的面前。
  佛界?
  默然与眼前之蝶对峙了好一会儿后,似乎是失了耐心蝴蝶儿,忽地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扬袖一扬,断翅的蝶儿随即落地,犹不死心地拚命挣扎著,看著它仍是一步步地想要爬至她的绣鞋上,一阵寒颤自她的鞋尖传至她的身上,令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晴空无害的笑意,淡淡地浮上她的心头,她想起了那日不知为何愿对她高抬贵手的他,只是,身为圣徒的晴空,不可能会是个言而无信之佛,那么这只蝶,又会是谁……
  扬掌拍开房门走至外头,她怔愕地看著分明是在夜里,却出现在天际上头的漫天彩霞,半响,不顾法王与广目的拦阻,她飞快地穿过后院,使劲往上千跃,腾在空中的身子在转了几个圈子后,安然落定在庄外远处,就在此时,一抹熟悉的身子映人她的眼帘,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难以相信地看著四下。
  百来座的罗汉与上千座的佛像,正将她团团围住,她先是看了看身后的山庄,再将目光跳向远处像是海市蜃楼般,出现在千山之外的法寺楼宇。
  一座座有著庄严法相的石像,在她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之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子问深深屏住了气息,怔看著塑像齐转过头来,千双眼眸里相同且不善的目光,在下一刻,不让她躲避地直直射向她。
  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吧,当她强忍下颤抖,再次向身后的山庄退了一步时,所有的石像纷纷朝她伸出手,争先恐后地扯住她的裙摆、拉住她的衣袖、拖住她的长发,令她痛得开干不了口,也不让她有机会呼救。
  原本近在眼前的盘丝山庄,在她遭石像给淹没在其中时,愈退愈远,也愈来愈模糊,她奋力推开四下的石像,朝山庄的方向伸出手,蓦地,自暗处里窜出来的一只熟识的掌心,紧紧握住她的腕间,一鼓作气地将她拉离重围之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闯入阵中,一把将她拉离那儿,脚下步伐一步也不敢停的滕玉,在她有些跟不上时,弯下身子打横将她抱起,脚下一踏,登时拔地而起。
  “你打算上哪去?”在这座山庄才刚刚抵达新地,却遭到佛界迅速的包围时,他本是打算不与佛界硬碰硬,就直接快换下一个停歇之地以避开佛界,岂料,她居然捡在这当头自投罗网地擅自出庄。
  “我……”子问直喘著气,看著底下的山庄在滕玉带著她离开时,亦消失不见踪影,可那些原本待在地上的石像,却化为两道光影,直跟在他们的后头尾随著他们。
  忙著摆脱它们之余,滕玉还有心思追根究底。
  “我不在的那几日,佛界可有派谁来找过你?”该不会是说客都已派过了,在遭她拒绝后,所以这一回佛界才打算来硬的?
  她愣了愣,随后不禁抚额长叹。
  “你又是亲眼所见,还是在暗地里布了眼线?”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始终都不曾逃过他的眼下?
  “我猜得出来。”他拉起绣满鬼咒的衣袖,密密将她盖住“佛界想对你做什么?”
  “我怎可能知情?”她两手环住他的颈项,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不往别的方向逃,偏带著她往下头的村落跑,直跑向一户傍山人家后院处。
  竹影澎湃,幽径曲曲折折,放恣的绿意掩住了他们的身影,滕玉带著她躲至一丛绿竹后头,一边拉来外衣盖住他们俩,一边观望著远处即将赶到的追兵,再用隐匿之法好好地藏起了他们俩。
  疑惑像是颗扔进水塘里的小石子,轻点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面对那两个穷迫不舍的追兵,滕玉有些疑惑,不懂他们为何不在一开始就置子问于死地,反而只想擒她?
  或许,对佛界来说,他们也很为难吧?
  佛界有意灭修罗道,六界皆知,偏偏她先前又找上了修罗道里的皇甫迟,对佛界来说,她这个奉命来人间的佛物,究竟是个碍事的存在,还是个就将要变成毫无利用价值,故必须出手收拾一下,免得她搅乱一池春水的家丑?
  安定下了狂奔的心跳后,子问好奇地看著不死心在他们上头盘旋的两道人影。
  “那是……”
  “佛界三护法中的来鸿与鸣虫。”听鬼后说,他们三护法中之所以总少了个宿鸟,是因为宿鸟老喜欢黏著晴空,而晴空,则是个不守清规的佛界大例外,无视于他是何等身份,三不五时往他们鬼界跑就算了,还什么人不交来当朋友,偏就是挑上了鬼后。
  从没听说过的佛名,让一头雾水的子问怎么想也想不通,看著他们走远的身影,她苦苦思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加上她又不认得这两尊佛,他们找上她是想做什么?
  淡淡的酒香,自林外村人的院落里飘了过来,趁上头找寻她的来鸿与鸣虫走远了,她站起身子抬首看去,温暖的灯火下,吃著晚春酒的村人们,放声欢笑歌唱,不识天意下识愁滋味,仿佛小小一份一家和乐的幸福,对他们来说就已很是足够。
  她从不曾想像过她的生命里也能有那等景况,也没法想像。当地掉过头去,不愿多看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过她面前的小径,一路直朝著林里的水池走去,她不经意多看一眼,心房倏地一紧。
  年约七、八岁的女孩,双目无神地走著,在她的身后,有只紧紧攀附在她背上的魔界血魔,伸长了一双骷髅手紧掐住女孩肩头。白森森利牙紧咬住她的喉际,一口又一口贪婪地吸食著女孩的血,并迫使著女孩走向林里的水池。
  子问从没想过,尽欢之际,接踵而来的,竟是悲从中来。
  下一瞬间,池面上漾开了激烈的水花,有若大梦初醒的女孩,在发现自己身处于水中,备受惊吓地想要上岸,子问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滕玉环抱著她的双臂,冲巨池边一掌杀了魔物之后,也不管她全然不知池水的深浅,快步地走人池里,一心只想快些将那个在水面上只挣扎了一会儿,就像颗石子般,快速沉进池水深处的女孩拉起来,但她没料到,下一刻,她一脚空,也无声地跟著沉进水里。
  漆黑不见五指的池水中,什么都碰不到构不著,子问费力地踩著水想回到水面上,就著水面上隐隐的亮光,四下在水中寻找著女孩的身影。当她就快力竭之际,一回头,却赫见方才那个女孩,就近在她的面前,对她瞪大了眼、微张著嘴,小小的脸蛋上布满了恐惧,她连忙一把抱住小女孩,就在这时,滕玉探进池里的双手亦使劲地将她给拖离水中。
  “你疯了吗?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滕玉频频拍打著她的背脊,边大声向她喝问。
  “她还有没有气?”湿淋淋的发犹黏在面上,她忙不迭地推开他的身子,“快别管我了,你先去瞧瞧她!”
  滕玉的眼中抹过一份难解的神色,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制止住了她的动作后,再缓缓回首瞧著那个安安静静躺在池畔,面上毫无半点血色的女孩。
  “怎么样?她要不要紧?”她心急如焚地问著,没料到,所接触的,却是他遗憾的目光。
  “她不在那个躯壳里了。”他徐徐说著,就像事前早已预料到了般。
  不在?那她会上哪去?
  子问急忙跪在女孩的身旁,伸手去探女孩的鼻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身躯之时,在她身后突不其然地多添了一份寒意,她不安地回过头,就见在滕玉的身旁,静立著一抹方离世的游魂。
  “还给她……”她不断摇首,恳求地直拉著他的衣袖,“现在就把魂魄还给她,或许她还有一线机会……”
  伸手摸著她颊上光滑的泪,滕玉也很想成全她,只是无论他再怎么算,那个看上去就像是睡著般的女孩,姓名早已登在生死簿之上,而他并没有那个职权去改变,今夜他会来此,或许是因掌管生死的性命阎罗早已料到,故才特意要他来收取这一抹流离的魂魄。
  “太迟了。”
  一颗清泪悬在她尖尖的下颔处,子问双目瞬也不地,瞧著他过于平静就接受生死的表情,在他朝身后弹弹指后,不一会儿,几道黑影自地底窜了出来,静跪在他的身后。
  她茫然地问:“……你要带她去哪?”
  “我有我的职责,我不能让她流落在这座人间。眼下,她有个真正该归去的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