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一样的,谁待他好,他便挖心掏肺地回报,眷恋深深,总要缠得牢牢的,片刻不见,便会慌得手足无措,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晓得了。
那样的依恋,极深。
可或许,一生也不知何谓爱情——那种独一无二,无论好与坏都执着认定,一生不移的感情。
她也没真等他回答一掌伸向他,在被子底下,五指密密缠握住,无声倾诉缠绵心思。
无妨,她爱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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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家夜宿一晚回来后,祝春风整个人就变得怪里怪气的。
说怪,也不是真的怪,夫妻俩生活仍是照着往常在过,只不过他有时神神秘秘的,行迹诡异,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
问他,也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刚成亲时,他挖心掏肺什么都对她说,没想到,当愈久的夫妻,他心眼也愈来愈多,开始学会对她隐瞒了。
对于他不再什么都与她分享,不得不说,她心里有一些些小失落,不过谅他也做不出什么坏事,她也就没去追问到底,让他保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小隐私。
他们回来后,没两天听说想衣也回夫家去了,她想,想衣终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妹妹们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她已经尽了力,至于结果如何,婚姻终究得靠各人去经营,就看想衣如何面对、解决了。
日子回复平静,冬天也即将过去,有时比较空闲,她也会陪箸丈夫将食材送去天香馆,然后夫妻俩牵着手逛逛,看看家里头缺些什么,顺道添足了。
“再给你做件春衫可好?”她挑着布料,偏头凝思,在布疋与他之间来回打量,评估哪个适合他。
“不用,我衣服好多了,给寻儿做好了,你也做一件。”
“这个、这个!”怀里的女儿兴奋地争取选择权。
“好。”对女儿宠上天、简直是有求必应的祝春风,没例外地指了女儿选上的那款藕色布疋要店家包起来。
“还要吃莲蓉包子!”
“好。”他嗽了女儿一口,好大方地说:“我的桂圆红豆糕也分你一口。”
陆想云斜睨那对商量得好快乐的父女,凉凉泼上一盆冷水。“银子似乎在我身上呢。”
“娘……”
“想云……”
两双狗儿似的讨好眼神望过来,默默两手合十,摆出恳求姿态。
简直一个样!说是对大小孩与小小孩还真没冤了他们。
她笑出声,挑完她要的布疋,才说:“不是要买莲蓉包子和桂圆红豆糕?”
这回挑的布疋数量有些多,她付了前订,留下住家地址,让店家明日送来。
前头父女俩欢欣鼓舞,她随后步出店门,忽闻一声浅浅地、微颤的温柔呼唤。
“云儿——”
她步伐顿住,浑身僵凝,动弹不得。
三年了。
足足三年没再见面,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是能瞬间便认出那道喊她时,格外低柔醇醉的独特音律。
明明——已经特地避开谭家名下的布庄绣坊,怎么还是教她给遇上了?
莫非是命定的,逃也逃不掉?
她要丈夫先到前头等着,认命地转过身,面对这睽违了三年的旧爱。
谭青华一个跨步上前,目光仍未从那步向不远处的身影收回。“你真嫁了?”
“这你三年前就知道。”何必再多此一问。
“是,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会嫁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真无一丝迟疑,一丝……留恋吗?
这些年,没去探问她的情况,不过是自欺,不想面对她属于另一人的事实,幻想着,她只是气气他,仍在痴心等着他……
多可笑,多可悲的自我安慰。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真是一刻也没多等啊……”他悲凉轻讽。
可悲的是,他至今仍想着她、仍抱着一丝希望……她会回来。
陆想云莫名一怒。“你说话凭良心,我没等吗?”她等了三年,拒了多少求亲对象,父亲那头推托着,拖得女人最美好的花样年华都蹉跎了,二十岁,要成老姑娘了。
她没等?他好意思一脸怨怼、反过头来指控她没等,仿佛一刻也待不得,就急着跳上花轿嫁人似的!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谭青华连忙安抚她。“是我失言了,我只是、只是……因为对你——”
“青华!”她适时阻断,没让他往下说。“我已嫁为人妇,多说无益。”
他点头,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涩笑。“你说得是,我只问最后一句——你恨我吗?云儿,你恨我当初娶不了你吗?”
她摇头,回得平静。“不曾。”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嫁了阿风,就是让心情归于平静,从头开始,若无法让自己平静,心里头仍释怀不了那些个爱怨纠结,她便不会允亲。
如此对阿风不公平,他们的婚姻,更无法经营全新的将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头,懂了她未竟之语。
如今,是无怨,也无恨了。
平平淡淡,一如陌路人,他默默侧身让步,让她回到丈夫孩子身边,看着她远离。
她已放掉,放不开的是他,是那一腔纠结深沉、一世难忘的情……
第10章(1)
寻儿没吃到包子,一脸不开心,小脸皱得像颗小包子。
祝春风也没吃到糕,不知是否因为这样,脸色也很糟糕。
但是他们都很识相,很懂得看老大的脸色,她默不作声,他们也不敢造反。
一家三口默默进了家门,她才如梦初醒地“啊”上一声。“我忘记买包子和糕点了!”
回头,看到两张好哀怨的表情瞅着她。
你现在才想到……
寻儿倒还好处理,做个小甜点就能打发掉她了,小包子脸立刻笑如春花开,大的那个可就没那么好摆平,很计较没吃到那块糕。
想云每次进城里,都会记得给他买糕,一见到那个男人,就忘记他了。
忘记他,也忘记他的糕。
那个当妻子的没弄懂他在走哪门子的悲情路线,一下午闷闷地蹲在院子角落数花瓣。
本以为他是在不开心她和过去的情人说话,可看起来又不像,她怀疑他根本连她和谭青华是什么关系都没弄清楚过,也压根儿连问都没想要问她。
更何况——他哪可能会有这般复杂的心思,晓得要喝醋?
过去问他,他不无指控地瞄她一眼,只会回她。“我的糕……”
“……”是有没有那么爱吃糕!
而她,居然还在他控诉的眼神下感到一丝心虚,觉得自己当真罪该万死,怎么可以忘了他的糕!
“好啦,下次补给你啦!”
来不及了,忘记就是忘记,下次补也已经不一样了,哼,他低头,继续数花瓣,原谅她、不原谅、原谅她、不原谅……
“……”
她承认,即便当了三年夫妻,他的怪脾气以及脑袋里奇异的念头,她有些时候还是不大摸得透。
不过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多不开心,自己闷一晚,隔天睡一觉醒来,脑袋就跟新的一样,什么事都没了。
见他已释怀,又开开心心抱着寻儿满村子玩,她也放下心来。
昨日挑选的布料在过午后送来,她清点无误后,付清了尾款,拟思着该先从哪儿下手。
是要先给阿风裁件春装呢?还是给寻儿缝只小背袋?这块翠竹绿的色泽倒是不错,适合缝个宝贝袋,装阿风买给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云儿——”
意外的访客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眸,愕见院前伫立的那人。
“你怎么——”话才一出口,便有了答案——他跟踪布庄的伙计而来。
当初与他往来时,也是带着几分赌气意味,不肯告知居处,只说了。“哪日你要提亲了,再问也不迟。”
而她,一直没有等到那一日。
他若真有心要打探,也不是探不着,只是——
他们皆知,那没有意义。
三年前,都不曾探问了,怎会——
“你这又是何必?”她以为,昨日已与他说得够清楚了。
“因为有些事情,我想弄清楚。”一路走来,花了大半天时日,打探清楚所有他想知道的。
“我不知你——你嫁的竟是这样的人。”他困难地顿了顿。“为了与我赌这一口气,付的代价会不会太大?”
什么叫“这样的人”?阿风是怎地?
她蹙眉,不喜欢他提及丈夫时的语气。
“他很好,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
“你至今还要瞒我,那人脑子、脑子……”不正常。
初见那一回,男人沉默着,不发一语地静伫一旁,以至于没让他瞧出异样。
若是早知——早知她要嫁的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他说什么也会阻止她,不让她拿终身来开玩笑。
“阿风脑子很正常,他只是憨直了些,没有你们这么多的心眼,单纯些有什么不好?”
“你这是自欺欺人!”谭青华直言驳斥。“你爱的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吗?你欣赏才情纵横、能与你谈天说地、心灵契合的男子,你看上的不是我的身家,是因为我们契合,你忘了吗?那些日子,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由夜尽聊到天明……如今、如今……那男人,驽钝口拙,连陪你好好说说话都做不到,如何知你意、解你情?你怎么可能会爱他、怎么有办法跟他过上一辈子?”
“人是会变的,青华,别用你的价值观来衡量我,跟阿风过日子,我半点也不觉勉强。”
“是吗?”她到现在还要骗他。“你难道,不是为了报恩才下嫁与他、照料他一生的吗?”
“当初是。”这她无法说谎,下嫁之初,确实没有太多绮思情怀。
“那么今天,你已为他生下一女,也够了,对他祝家有了交代,我可以给他一大笔钱财,差人照料他的起居,替你还了这恩情,云儿,你回来我身边,好吗?”
“还恩?”是谁要还谁的恩?陆想云不觉好笑,淡淡地,几乎不带表情地回应他。“若我说,寻儿是你的亲骨肉,不是他祝家血脉呢?”
又是谁欠谁?这番话,他可还能说得理直气壮、无愧于心?
谭青华怔慑住了。
好半晌,发不出一丁点声响。
待他反应过来,满腔欣喜欲狂。“你替我生了女儿,我有孩子了……”
他喜不自胜,失了自制,抓着她的肩迫切道:“那你更该回来!带着孩子,回到我身边,你为我生了孩子,我相信家里不会再反对,云儿……”
“那祝春风呢?你又打算拿他如何?”
谭青华顿了顿,瞬间闪过一丝愧意,可很快地,属于人性的自私面仍是掩盖了一切。“我给他钱,他要多少银子,随他开口,我尽全力补偿他——”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不点头,也不摇头,就只是默不作声地瞅视他,瞅着——他弱了声,再也说不下去。
不必她说,他自己知道,这番话在情、在理,都说不过去。
不必她说,他自己,懂得羞愧。
他不是那种恬不知耻的人,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爱上他。
她已为人妻,读多年圣贤书,不是教他夺人妻女,枉顾道德良知,她知他是一时冲昏头,待冷静下来,他会找回那个有所为、有所不为、襟怀磊落的谦谦君子。
她,什么都不必说。
**
丈夫出门前,说了中午会回家吃饭。
陆想云备好午膳,没见到丈夫回来。
等得饭菜凉了,她端回灶上温着,心里正觉奇怪,问了附近邻里,都说没见着父女俩。
待到日阳西下,她开始担心了。
阿风从来不会一句话也没交代便出门那么久,成亲至今,他要去哪儿都会先告诉她,说好哪时回来,时间从没延误过,一板一眼,守时又守诺。
今儿个,确实不太寻常。
她去了娘家问问,陆庆祥说上午来过,在果园里干了一会儿活,然后拿了几块糕,开心地和寻儿分着吃,近午时便走了,说要回家吃想云煮的饭。
可是……他没回来呀。
陆想云又找了几处他常去的地方,沿路问下去,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旺婶说,他和寻儿正摘完小花,要回家送她去了。
线索到此中断。
小花呢?
不,小花不是重点,重点是,说要送她小花、回家吃她煮的饭的丈夫和女儿,哪儿去了?
他们没有离开村子,在村口土地庙清扫、给过路人奉茶的庙公说,不曾见阿风出去。
日阳西沉,祝春风与寻儿,像是从村子里凭空消失了。
流云村今年像是流年不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来,穆家小婴儿的事才刚了没多久,村子里又不见了人,而且这回,还是好好一个大人加小孩。
免不得又惊动了全村子去找。
邻居们安慰她,阿风那么大一个人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可她心里知道,一定有什么事,阿风从来不会这样,都出动全村人在找了,夜半灯火通明地喊人,他人若是还好好地在村子里,怎会不应上一声?
她连阿风以往心情不好会待的旧屋都找过了,他没在那儿。
闹腾了大半夜,她从慌乱到后来一颗心空荡荡的,靠坐在家门前无助落泪,深恐她的丈夫、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而后,庙公急匆匆跑来告诉她,阿风找到了。
他听说阿风失踪,就掷茭请示了土地爷爷,循着签诗指示的方向,就在通往她家的那座桥底下找到他了。
她一听,片刻也没多等,火速奔了去。
赶到时,几名村人正在劝他。
“阿风啊,你这是怎么了,一声不响抱着寻儿躲在这儿,都不知道你家想云多担心,都哭成什么样了。”
她才……不会担心,她都要跟人走了。
“是啊,阿风,有什么事,先回家再说吧!”
不行!他一回家,寻儿就会被抢走了。
劝不动大的,于是村民改劝小的。“寻儿,你告诉爹,你饿了冷了,要回家去。”
被包在衣袍里头的寻儿才不冷呢,爹有给她吃糕,也不饿。
她摇摇头,一双小手臂紧抱着爹爹,小脸埋在胸口,挨靠着,她要跟着爹,爹不走,她也不要走。
于是,父女俩固执地窝在桥底下,局面僵持着。
见陆想云由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