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拜完菩萨,刚要走,大殿的侧面传来了笃笃的木鱼声。我吓了一跳,侧首看,才发现,角落里竟然坐了一个灰衣僧人。
他大概四五十岁,闭眼念经。
我朝他行了个礼,便要退下。
“天命不可违!”灰衣僧人轻声的念叨着。
“什么?”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灰衣僧人依然念经,丝毫没有理会我。
我上前了两步,轻声说道,“师傅,您刚刚说什么?”
灰衣僧人也不睁眼,随后又是一句,“天命——不可违。”
我愣了愣,“师傅有何指点?”
他却不理我,起身转头想着殿后走去,“天机不可露。施主还是去吧!”
我站在原地悟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灰衣僧人说的,我不是指字面意思,而是讲这背后的深意。我看豆豆,豆豆叼着奶嘴竟然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灰衣僧人悄然不见,我慢慢的往后退,退到寺庙门口,看到四眼站在马路对面,“遇到了?”他问。
“嗯?”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顿时醒悟。
四眼是故意的,他说要带我来个地方,所谓的“地方”,原来就是这儿?他知道这有一个寺庙,知道里面有这么一个灰衣僧人,也知道他会跟我说些什么。
“他说天命不可违!”
“没了?”四眼皱皱眉。
“没了!”
四眼叹了一口气,“走吧。”
我跟着四眼往巷子外面走,几个跨步赶上去,“到底什么意思?”
“你就别问了,反正——”四眼顿了顿,“今晚还是小心点吧。”
我顿感形势不妙。
天空竟然飘起了小雨,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们赶紧打上一辆车,朝着墓地方向而去。
渐渐的,车开出了市区,周围出现了不高的小山丘。小路蜿蜒泥泞,周围的灯火也越来越稀少。
司机有些心神不宁,大概以为我们是劫道的。
离墓地大概还有一里多地儿,司机停了,死活都不肯再往前开。我估计他实在是觉得不对劲儿,便借口油快烧完了,没法再往前走,还说车钱打个八折。
我们也没为难他,给足了钱,开始步行前进。
我把豆豆搂在怀里,尽量让她少淋雨,豆豆此时却还是再睡,四眼看了一眼,“过会儿她就醒了。”
“是的。”我随口应到,可我没走两步,便觉得这话不对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四眼瞄了我一眼,“豆豆灵体护身,可这个灵体与寺庙相冲,刚刚大殿里的木鱼声,就是让她睡着的原因,想必他们也不想插手这摊子烂泥事儿!”
“啊!”我又被绕进去了。细细琢磨四眼这话里有话呀。
他们?他们是谁?
那个灰衣僧人?
难道灰衣僧人是感受到了豆豆的身上的灵光,敲起木鱼让她睡着了,然后对我才说出“天命不可违”那句话的?
四眼其实是来拿我来探路。他原本希望寺庙里的僧人能帮我们一把,可最后并没有插手这件事儿?
我自己脑补,快速走上前要问个究竟,四眼再次叹气再次摇头,“既然那僧人不肯说,那我也没办法了,什么事儿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天命不可违!
我跟着他一路向前。因为白天来过,所以多少有点印象,没走太多的冤枉路。只是深更半夜穿梭在墓地里,这滋味实在是不太好受,更何况天上还飘着毛毛细雨。
星月皆无。
很零星的一点暗光,从相隔很远的昏暗灯光中传过来,感觉都被墓碑上的那些瓷砖照片吸收了。反射出来的影子,让我看到了照片上一张张的脸,死人的脸。
遗像都是黑白的,睁着眼,就算脸露笑容,也令人毛骨悚然。总感觉他们在默默的注视我们,一言不发,看着我们闯进他们的地盘。
我下意识的去瞧豆豆,她还在沉睡,我自然不会拍醒她。
——早知道这样,就不带她来了。
嗖的一下,从路边窜出来一只黑猫,把我吓了一跳。它的眼里冒着绿光,对峙了一会儿,滋溜一下又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雨夜、墓地、黑猫,几乎恐怖电影所有的元素都来了,妈的,不会这个时候,再冒出了浑身湿淋淋的长裙女人来吧。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我的耳边便传来了一个女人的童谣声。
第五十九章 鬼母情深
“鬼娃娃,泪两行,跟着妈妈晃啊晃,一晃晃到外婆家,八十岁的外婆在摇篮上……咯咯咯”远方传来了诡异的笑声,在这个深黑的雨夜,让人感觉格外恕�
四眼招呼我停下脚步,然后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寻找声音的源头。
“我的儿啊,你在哪啊,呜呜呜。”那女声转眼间又变得凄厉尖锐,由笑转哭,像个疯子一样捉摸不定。
远远的,看见一个长发女子,正缓缓而来。那女子忽隐忽现,前一会儿还在半山腰,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山脚下。
四眼皱皱眉,向我做了手势,然后看看地形说道,“这是个过路的鬼,咱别去招惹它。”
原来我一直以为鬼出现在某个地方,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所谓过路的孤魂野鬼还是第一次目睹。
四眼压着嗓子又解释道,“听这架势,像是搵仔鬼。”
前面说了,鬼有鬼灵,类似于人的七魂六魄,丢了鬼灵,鬼也就不复存在了。而这鬼灵多数时,便是由其生前的各种意念积累酿变而成。
搵仔鬼生前多思念过度,死后仍不甘心,怨化而成。
这些女子往往很年轻,而且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在生前丢失了自己年幼的孩子。这所谓的思念之情,便是由此而生。所以她们死后不愿入六道轮回,成了孤魂野鬼,还在寻找自己的孩子。
这种鬼,本身并不害人,只要别惹着它就好。
四眼说的有板有眼,看来不是瞎掰。还是那句话,原来我不信,现在笃信,知道这个世界有因必有果,所有的东西,无论是人是鬼,都是有源头的。
“别去看它的脸。”四眼又说。
“嗯?”
“你别瞅它远看像个年轻妈妈,这种女子思念过度,茶饭不思,死的时候往往形容枯槁,不比淹死的浮尸好看的哪里去。吓着你是小事儿,万一它琢磨出你稍微有点不恭敬的地方,对你不利那就不好了。”
我挠挠头,“我干嘛不恭敬它啊,远无恨近无仇的。”
四眼嘿嘿笑,“这可由不得你,万一你看了她一眼,吃惊恐惧,它肯定不开心,女人嘛,最在乎的是什么,便是自己的容貌。我的意思是,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
正说着话呢,那只搵仔鬼已经到了眼面前。
“鬼娃娃,泪两行,跟着妈妈晃啊晃,一晃晃到外婆家,八十岁的外婆在摇篮上……咯咯咯”女鬼边走边唱,歌词虽然诡异恐怖,却也不离母子的主题,被四眼前面这么一解释,我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鬼有鬼路,人有人道,原本两不相干,但墓地是个极阴之处,现在深更半夜,再加之豆豆的灵异体质,导致磁场改变,让两个空间叠加,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很正常。
我蹲在路边,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人就是这样子,明知道恐怖,可就忍不住想去瞅一眼。
“我的儿啊,你在哪啊,呜呜呜。”它哭了起来,貌似这只搵仔鬼只会在这两者之间切换。
遁着这个声音,我忍不住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果然如四眼所说,眼前的一幕,让人难以接受。
这只女鬼虽然披着长发,可是飘荡的时候一抖,便露出了侧脸。脸上凹凸不平也就算了,可让人惊悚的是,还有如同蚯蚓一般的纹路,在皮下蠕动着,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脸蛋的里面爬动似的。
完全是因为本能,我不禁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不好,显然惊动了那只女鬼,它竟然停了下来,朝着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这一看,就露出了它的整张脸。
要不是我捂住嘴,恐怕我一定会叫出声的。
我前面看到的只是一侧,另一侧更是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那些蠕动的“蚯蚓”,在这半侧,全都穿破了皮肤,露出白色的尖尖头,像是密密麻麻长着的肉芽,甚至从眼球里,耳朵里,还不停的在向外翻滚着,像条虫一样的线形体。
“操!”四眼轻哼一声,“让你别看你还看!”
那只女鬼,停顿了片刻之后,径直的向着我们走来。
“我,我没想看,不是——”我有点语无伦次,“你这么大声说话,不是明着把它招过来嘛!”
“你傻呀,它感觉到的是你的气场,你在路边唱歌,它都不会搭理你。可是你的气场,它能感受得到!”四眼摇摇头,责备道,“真是麻烦,这不没事儿找事嘛!”
“那,那怎么办?”我说道。豆豆在我的怀里,叼着奶嘴转了一身,嘴巴吧嗒吧嗒,但她还是没睁开眼。大概她也感受到了那只女鬼的——气场。
四眼嘴里嘀咕着脏话,反正躲是躲不掉了,他干脆站了起来,手往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掏。那袋子是从白事店带来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宝贝玩意儿。
四眼一起身,女鬼便停住了,它也没动静,只是愣愣的站在那。视线转向我怀里的豆豆。
“这是我的!”我说。
四眼觉得好笑,“你跟它费什么话啊。”说着话,便从袋子里取出金属小罐子,然后我们和搵仔鬼之间,撒了一条金粉出来,一边撒,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咒语。
天空飘着雨,说也奇怪,这撒出来的金粉不仅没被冲散,反而闪着暗暗的荧光。
四眼的嘴就没停过,反正翻来覆去就在责备我。不过看他的神态,似乎并没有把这只搵仔鬼放在眼里。
在地上撒完金粉,他示意我往后退。我们一往后,那女鬼就跟被引力吸着似的,往前迈了一步。我们继续,一步一步的把它引到了金粉旁。
搵仔鬼一脚踩了上去,就听“吱吱”的一声叫唤,那只鬼像触了电似的,弹出去好几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还不趁着机会快跑!”我说道。
“跑个屁啊,就你那点出息。”四眼摆摆手,不退反进,往前迈了几步,来到金粉的边缘处。
四眼冲着女鬼叹了一口气,“我说,咱们只是路过,我兄弟也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你正找自己的孩子呢,也别跟这浪费时间了。过了子时,就又是一天过去了,你不想想,你在这无聊事儿上,耗的时间越多,你孩子还找得着吗?我们不想惹事——”他举起手中的小金属罐,“看见没,开过光的灵骨粉,把你打散了,你连鬼都做不成,还是赶紧走吧。”
那女鬼也没反应,坐在地上一颤一颤。慢慢的,她站了起来,居然又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喂——,我说你这只鬼怎么那么不知好歹,”四眼耸耸肩,“就为了一点虚荣——正事儿不干,在这玩命,你至于嘛!”
女鬼压根就没理四眼,一个劲儿的想走过来,刚踏到金粉,又吱呀一声被弹到了半空,坠落而下。
虽然人鬼殊途,但我想这两下一定很疼。
这一次搵仔鬼在地上歇了好一阵。
四眼看的直摇头,“别妄想了,你的道行,根本破不了这道金线,再下去,你的鬼灵就要被打散了。”
女鬼还是没回应,过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再次朝我们蹒跚着走来,颇有点奋不顾身的感觉。
——所以说千万不要说女人丑,女鬼也是一样,她跟你玩命儿。
“怎么着,非得我让你做鬼也做不成吗?”四眼有点不耐烦了。
但——
我却看得有点不太对。
这只搵仔鬼拼死也要走过来,似乎不是为了伤害我们。我拉了把四眼,让他先别说话。
女鬼来到了金线旁,看得出来它还是有很大的顾虑的,但总让人感觉,它非要过来不可。
这鬼不至于傻到自己来送死吧。
它在金线边徘徊,又怕有执着,最后停住,看着我们。
虽然它的脸丑陋不堪,但从其表情中,我感受到的却是——哀求的眼神。
紧接着,从她的眼里竟然流出了两行红色的液体。
我不懂,但我还是我觉得那不是血,而是泪。
女鬼双唇颤抖,慢慢的,我似乎听到她在说什么,她哀怨忧戚的在说,“帮帮我!”
第六十章 记忆灵
“嗯?”我听得有点晕,转过脸去问四眼,“你听见了吗?”
四眼眉头紧锁,点点头。
“它,它说让咱们帮帮它,什么意思?”我问。
四眼却没有回答我,而是往前走了一步,“人鬼殊途,是要遭天谴的你知道吗?”
搵仔鬼点点头,两颊的血泪流得更猛烈了。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似乎背后还有深意。
我正在琢磨呢,那搵仔鬼却做出了一个吓人的动作,它举起自己的右手,这时我才发现,它的手上根本没有肉,只剩下森森白骨,“噗”的一声,它插进了自己的眼睛。
我赶忙后退,紧紧的搂住豆豆,四眼却不以为然,站在原地。
那女鬼的手伸进眼眶,从脑子不知道抓出一把什么稀稀拉拉粘糊糊的东西,嗖的一下在眼面前一撒,我们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层暗暗的光点。
这些光点是黑白的,慢慢的拼凑出一副画面,画面是流动着的,像一部老旧的电影,电影里是两个五六岁的女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貌似是一对双胞胎。她们正在公园里玩耍,虽然“电影”无声,可还是能够能够感受得到其中的欢乐。
有个女人坐在树下,脸带微笑,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而身上的衣服,和这只搵仔鬼一模一样。
那屏幕转瞬即逝,很快消失在空气中,让人感觉只是出现的几秒钟的幻觉。
四眼又叹了一口气儿,“你就是在这把孩子丢了?”
搵仔鬼没否认,它的样子看上去比先前虚弱多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用你的鬼灵,幻化成你生前的记忆,给我们看,但鬼灵是不可复原的?”
搵仔鬼又点点头。
“你确定知道吗,鬼灵不完整,进不了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