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
眼前一黑,她再也承受不了。紧紧抓着栏杆的小手慢慢松开,身子软倒在露台上,再也听不见、看不到了。
小玉病了。
黄莺楼的金嗓子挂病号要休养,让京城多少公子哥儿怅然若失,慰问的补品、礼物轮番送上来,堆得小花厅都满满的,令人目不暇给。
但众人的关心,蓝小玉却没有接收到,因为她真的病了,病得昏昏沉沉。找大夫来看过,都说是淋了雨、受了风寒,只要服两帖药、休养两天就好了。可是没想到,两天之后又两天,蓝小玉的病还是没起色。
哪有寻常风寒拖这么久的呢?慢慢的,谣言开始四起:有说她是重病的,也有说她其实是中邪的,还有人猜测,根本就是装病,只是兰姨要藉此提高她的价钱的手段而已。
纷纷扰扰的流言,全都被羊大任听在耳中。无论如何,他还是担心她。
虽然他的心都碎了。
自己上门去,让兰姨给了个老大的钉子碰回来;请碧青姑娘私下传话,想见小玉一面,求了几次,都只等到碧青一脸抱歉地来回说没法子,小玉最近唱歌练琴、招呼客人很忙;等姐夫等不来,请托了七王爷出面,七王爷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回来之后又把他叫去痛骂了一顿,说是羊大任瞎了眼,看上了见钱眼开的歌女,居然一见面就要钱,把银子都收去了,还嫌少。
羊大任不相信。他坚定地认为,一切都是兰姨从中阻挠。小玉绝对不会贪图银子的,她知道他穷,还是说要等他,愿意跟他厮守。
眼看着要往蔺县上任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就要离开京城了,又听到了蓝小玉生病的传闻,羊大任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见小玉姑娘一面。”他又在胡同口等到了出门要上市集买东西的碧青,诚心请求着。这阵子也多亏碧青好心,他才能得知小玉的状况,要不然,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碧青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羊公子……真的还是不死心呀,一点也不像兰姨说的,几天之后就会知难而退、忘了小玉了。
如此深情男子,又斯文又有书卷气,毫无纨裤气息。唯一的致命缺点,就是没有钱。碧青望着他恳切的俊脸,心底百感交集。她虽是被兰姨卖掉的,至今也还瞒着羊公子,可是,在幽微私心中,她是愿意跟着他走的。
终于,她下定决心地说:“好吧,羊公子,我就帮你这最后一回。不过,羊公子也要答应碧青一件事。”
“碧青姑娘尽管说,我一定做到。”
“那就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请羊公子都别怪罪碧青,可以吗?”
羊大任很是诧异,“碧青姑娘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呢?”
碧青笑笑,“那就好,有羊公子这句话就成了。不过今儿个太晚了,没时间准备,明日的话——”
果然明日,羊大任真的在碧青的帮忙下,一大早装扮成了来送礼的小厮,由后门进了黄莺楼。一路有她带领,顺利上了楼,来到蓝小玉的套间外头。
蓝小玉已经起身了,披着外衣,正在小厅临窗的长榻上懒坐,面前摆着一张琴,旁边还有摊开的琴谱,却没有要弹的样子。四周很静,没人敢吵她。
她犹有病容,本来丰润的脸蛋消瘦了,成了瓜子脸,一双眼睛更大了,黑墨墨的深不见底,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而她自己却始终有点恍惚,不像是真正看见人的样子。
羊大任已经走到她面前了,激动得双手都微微发抖。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如今终于见着面了,她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小玉——”
蓝小玉有些呆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碧青。眼眸这才闪了闪,长睫随即垂下,像是弱不胜力的样子。
她真的好娇弱,好像画像一样,风一吹就要飘走了。她咳了几声,嗓音略略喑哑,果然是无法唱曲,只能休养。
“羊公子……要起程了吗?我听……碧青说了。”她开了口,竟是如此生疏又见外的口吻,竟是在告别,毫无留恋似的。“请恕小玉病弱,无法……为公子送行。”
羊大任的心,仿佛给刀在割,一下一下,缓慢的速度正配合蓝小玉说话的节奏,越割越深。
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残酷。他亲眼确认了他们之间的不可能。
她是养在金丝笼里的娇贵黄莺,略有风寒,便病得如此虚弱。这房间够温暖、舒适,旁边还温着一小盅燕窝粥等她喝。身上披着金丝棉的外衣,桌前摆的古琴价值更是连城。
若真不顾一切,带着她到什么都没有、穷乡僻壤的蔺县去,他辛苦就算了,小玉姑娘哪里承受得住?这真的是他要的吗?
他是不是不自量力了?每个人都这么说,软的硬的都是要他死心。
“我……确是要离开京城了。想说走之前……一定……要见姑娘一面。”
说话时,胸口扯动的疼痛,为何越来越猛烈?羊大任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苦,他一口气都快换不过来,要窒息了。
蓝小玉点了点头,又默默看了他一眼,等了等,等不到他继续开口,遂淡道:“那么,公子保重。”
就这样吗?短暂的甜蜜,昔日的誓言,竟然像是烟消云散,不,像从没发生过,到头来,还是要分别。
分别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还在眼前,彼此之间却像是隔了千丈深的鸿沟,再也无法跨越,永远不能弥补了。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羊大任的嗓音也哑了,“小玉姑娘,我……”
一直守在门口的碧青,此刻急急低声警告:“羊公子,您该走了,我听到有人过来的声响——”
他还舍不得,双眼贪恋地在她惨白的病容上流连。而她,却始终不再抬起眼来,仿佛累极了,随时都会入睡、坠入梦乡的模样。
蓝小玉是真的像在发梦。她这阵子吃了大夫开的药帖之后,成日都昏昏沉沉的,不大分得清楚梦境与清醒的差别。
就像看到羊大任和碧青一起在眼前出现时,居然也没有太心痛;他对她说话的模样还是那么斯文温柔。他对碧青,也是这样吗?他对别的姑娘呢?
好累呀,她不要再想了。不想,就不会心痛,也不会流泪。她只想闭起眼好好睡一觉,也许,可以在梦里见到那个带着腼印⑿Φ挠⒖∧凶印�
她真的在长榻上躺下了。闭上眼,脑袋里模模糊糊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着什么,她也听不真切。
随即,脚步声远去了,终至消失。
翻了个身,她的年少,她初初尝到的情爱甜蜜,连同她的影子,在梦中都随着羊大任而去。
从此,她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第6章(1)
河边的垂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岁月如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
黄莺楼这几年来越发兴旺,门面都改建了几次,更加金碧辉煌,这都是靠着台柱蓝小玉赚进的大把银子;人家目前可是京城第一歌伎,绝伦美貌加上精湛的歌艺琴技,风靡了整个京城。
蓝小玉最特殊的一点,是她的淡然气质。管你王公贵人、贩夫走卒,上门的客人都一视同仁,花再多的银子也未必能换来佳人一笑。奇怪的是,她这样淡漠的态度,反而让爱慕者为之疯狂,每个人都想博得她的另眼看待,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散尽家财也不心疼。
“小玉,累了吧?来喝点莲子羹,特地为你炖的。你喜欢蜜露,这上头可是加了董公子前两日送来的宫方蜜露,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谢谢兰姨。”她淡淡应了,接过瓷碗。
不只对待裙下之臣,就算对待黄莺楼的众人,蓝小玉也是这样的态度。有礼温和,但疏离淡然,再也没人看她发过脾气、使过性子。
那个娇憨天真的小玉,似乎在五年前一场缠绵经月的风寒重病之后,突然消失了。她一夕之间长大,简直……像是第二个梅姐。
梅姐不住在黄莺楼了。几年前便已迁居到西山山腰的佛寺,深居简出,专心礼佛。久而久之,黄莺楼的众人都渐渐淡忘了这个人。
蓝小玉自然是不可能忘的。但她绝口不提也不问,像是从来没有梅姐这个琴师似的。
“若是真的很累了的话,就休息吧。”兰姨体贴地对蓝小玉说:“晚一点的客人就让云彤去招呼——”
蓝小玉弯了弯嘴角。这表面上是体贴,但实际上她很清楚,代表着晚一点的客人并不重要;要是贵客临门,兰姨才不会这么说呢。
在兰姨的眼中,只有银子最要紧,只要蓝小玉一天能帮黄莺楼赚进大笔银子,兰姨就会像这般客气又殷勤地捧着她一天。
“没事的,我先梳个头、匀个妆,一会儿就下去。”她淡淡说。
兰姨满意地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窗前独坐。这儿本来是梅姐的套间,梅姐走了之后,蓝小玉就搬了进来。她常常开了窗对着河景沉思,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仿佛一幅画似的。
后头有轻微声响,一个丫头提着镜箱过来,熟练地打开架好,摆出了胭脂水粉要帮蓝小玉匀妆、梳头。
“不用了,让我坐一会儿吧。”她轻轻说。
她确实不用整妆,脸蛋五官天然粉雕玉琢,美得惊人;一匹黑缎般的长发盘得漂漂亮亮,一丝不乱。丫头轻轻叹了口气,把粉扑子又收回镜箱。
“叹什么气呢?”蓝小玉看了一眼丫头,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还得下去唱曲儿、陪喝酒、陪笑好几个时辰呢,我都没叹气了,紫音,你叹什么?”
丫头紫音比了几个手势,要她如果累了就别下楼。蓝小玉嫣然一笑。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只不过有时觉得,丫头的命还比我好一点——”
这个丫头其实是哑的,她更急促地比了几个手势。
“是,我吃好用好,全城的人都捧着我,我该知足了。”她淡淡说。慵懒起身,指点丫头:“帮我把琴备好,我就下去了。等会儿是什么客人?”
丫头板起脸,做出捋胡子的样子,左手掌一摊,好似在看一本书。
“老头子吗?那轻松多了,他们爱听文诌诌的,说不准还自己填了词要我唱,很好打发的。”蓝小玉轻笑。
不论词填得多坏,她永远欣然接受,反正配上她的琴艺,用她的金嗓子一唱,再糟的词听起来都有如天籁。至于内容写得如何缠绵悱恻、大诉衷情、赞美仰慕,她从来没看进去过。
唱的是风花雪月,但她早已跳脱,从不往心里去了。
下了楼,远远就听见待客花厅里那爽朗的谈笑声。显然酒过三巡,客人们都有些醉意了。
她略略提起裙摆,跨进厅里——
众人抬起头,谈笑声骤然停了,全都屏息看着貌美绝伦的她出场。蓝小玉已经很习惯,自在娉婷地走了进去。
“公子们万福。”她优雅行了个礼,一一向客人们招呼:“刘尚书、柳大人、秦大人、程公子——”
“真是美!”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不绝口地盛赞起来。
“普天之下,也只有京城方有如此名花,我说的没错吧?”熟客程公子炫耀似地猛拍他身旁一名年轻男子的肩,一面热心地对蓝小玉介绍道:“这位是刚回京城复命的羊公子,他在穷乡僻壤待了四、五年,今儿个特地带他来见见世面!”
沉静的美丽黑眸望向他,淡红的樱唇一弯,“羊公子,幸会了。”
那个人是小玉,可也不是小玉了。
多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美貌,唱起曲儿来,还是犹如天籁。该强的地方动人心魄,该弱的地方虽如游丝,字字清楚;转折、停顿全恰到好处,琴技更是出神入化,不愧是京城第一歌伎。听她表演一回,仿佛吃了仙丹妙药,全身舒畅。
可是……以前那股子甜得醉人的娇俏味道全没了,而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高妙技法,震撼人心。
羊大任静静坐在角落聆听。虽然她就在眼前,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久别重逢,她连眉儿都没有挑一下,就像陌生人似的。
厅内热闹极了,全是朝廷里年轻的官员,还不算是大富大贵,但是个个意气风发,在美人儿面前更是力图表现,高谈阔论。
照说羊大任很容易就会被忽略的,但话不多的他,却俨然是众人的中心,今儿个也是特地为他接风来的。
“真不容易……”
“五年就让蔺县起死回生……”
“听说蔺县现在掌握了前线所有军服、铺盖原料供应——”
“钱可赚得多了,还是独占,真行——”
漫无边际的赞美在厅里飘荡,配上美酒佳肴,很快的,这些青年才俊个个都已微醺。
而羊大任依然微笑着一一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和当年那个带点傻气的书呆子,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蓝小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依然解语花一般地闲闲抚琴轻唱,不打扰爷儿们大声谈笑,却又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终于,客人们一个个醉了,让随从、家仆等人接走,夜也渐深了。
蓝小玉今夜工作完毕,垂着眼眸正要起身离去时,突地,被一个低沉却温和的嗓音给叫住。
羊大任没有离开,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小玉姑娘,请留步。”
闻言,她只有长睫颤了颤。
他有这么高大吗?蓝小玉恍惚想着。五官自是没有什么改变,但他的肤色黝黑了些,肩似乎宽了,深色长衫底下,胸膛、手臂都粗壮了不少。
当年的他还是青年,此刻的他已经是个成熟男子。本来俊秀斯文的轮廓更深刻了,一双浓眉下,眼神却还是很温柔,定定看着她。
突然之间,花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连丫头都不见踪影。
“羊公子还没走吗?”蓝小玉轻问道:“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他笑了笑,“只是想问问,小玉姑娘可否赏脸,坐下来陪我喝杯酒,叙叙旧?”
他今晚喝得还不够多吗?蓝小玉瞟他一眼。只见他眼神极清醒澄澈,毫无醉意,哪像是喝了一晚上酒的样子?
不知为何,“叙旧”这个说法,让她眼眸闪了闪,嘴角又弯起了一抹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