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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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扮鸳鸯-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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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柔用帕子擤了擤鼻子,说得柔肠寸断的样子。她省略了捉弄他们兄弟感情的部分,省略了觊觎霍家财产才嫁给霍楚的心思,添加了霍楚身体一直不好的地方,自己是为顾全大局才放弃霍毅的,好轻易地原谅自己,博取悦悦的同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悦悦问道。
  “我只想告诉你,霍毅的心肠好,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当初他替那雏儿赎身,完全只为了同情,就算霍毅愿意娶她,爹娘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是吗?如果他们相爱,为什么不能?”悦悦无力地回应,心里的某个地方正慢慢死去。
  “这个社会就是不容许这种事情,霍家在北京是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人家,如果话传出去,霍家的少爷娶了个烟花女子,霍家的面子要往哪里摆?爹娘就是豁了性命,也绝不会让这种丑事发生的。你该看看那个雏儿的下场,她哭得死去活来,娘就是铁了心不搭理,将她从霍家撵了出去。”
  “那霍毅呢?他没有替她说情?”悦悦问。
  “我说过,他心软,说情难过当然是有,可是当他冷静了下来,就知道家人全是在为他着想,况且没多久,他的心都全放在我这边了。”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悦悦的话里带着战栗。
  “为什么?你说呢?”碧柔捉弄地反问。
  “我不知道,这故事和我无关,都过去了——”
  “可有关系,因为这种事情,恐怕没多久又要重演了!我是霍家的人,就不得不为霍家多想想——”
  碧柔从怀袖里拿出了一张纸,摊开让悦悦看一眼后,又揣进了袖里。
  悦悦好像被人用木槌敲到了后脑,轰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她的卖身契。
  悦悦猛地站起身,不经意撞翻了身后的椅凳,她转身想要扶正椅子,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将手放在桌上,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悦悦想要问个清楚。
  “是霍毅给我的。”碧柔说。
  “不可能!他不可能给你这纸卖身契,他——”
  “我有卖身契,还有他随身的帕子,他一回来就告诉了我一切,他不想让我难过,也不想伤你的心,他利用了你,难道你还不明白霍毅他还是爱我的。”碧柔眼里闪着动人的光彩,伪装得几乎连自己都打动了自己。
  “不……你骗人,你骗人,我不相信你,霍毅他——”悦悦哑口无言了,明明白白摊在眼前的东西,明明白白的事实,她想要否认也说不出口,她不想相信,却没有一点可依赖的。
  “我骗人?骗人的是你!说什么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说什么是英国富商的千金,说什么在英国成了亲,全是一场骗局!只要我让大家瞧瞧卖身契,一切不就都明白了,这简直是旧事重演的丑事。”碧柔咄咄逼人地说道,将悦悦逼到断崖边,要她粉身碎骨地跳下去,才会罢休。
  这一刻,碧柔长久忍着的气、受到的委屈,全都要借着悦悦来偿还,连本带利的。
  “碧柔,我不是在妓院被霍毅赎身的青楼女子,我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我爹从前还是个官家的书办,我们是在黄河大汛时成了逃难的难民,你……霍毅他要我等他回来,他说过的,我没有骗人——”她的解释说得如此无力和多余,爱说话的悦悦,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他是心软!男人嘛!枕边的甜言蜜语哪个不会说?而你,为达到目的,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没有人会再相信你了——你知道吗?他这辈子只对一个人说过爱,那就是我,悦悦,他可说过爱你吗?我知道,他没有,因为他发过誓、赌过咒,说一辈子都不会对第二个女人再说个爱字。”
  悦悦愣住了。没有!是没有!霍毅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她的天地已经开始动摇、分崩离析了,脚底下没有一点可以依靠的立足之地,除了往下跳之外,她没有第二条路走。
  良久,悦悦回过了心神,悠悠恍恍地对碧柔说道:“碧柔,请你不要告诉爹娘,我会走!可是不要告诉他们真相,否则会伤他们的心——”
  “这……这我可没有把握。”碧柔不想答应悦悦的请求。
  空气变得凝重,悦悦感觉肺里吸不到一点空气,好像快要窒息了一样。
  蓦然间,悦悦挺了挺胸膛,将泫然欲泣的血泪,全都往肚子里咽下。她是林悦悦,她不是个摇尾乞怜的狗,走出霍家,就不信天地间容不下她。
  霍毅说过,错的不是她,是命运的捉弄,是老天爷生了妒心,不愿一个被卖身的女子这么轻易就找到了幸福。
  错的不是她,不是她——
  她是配不上霍毅,一开始她就不敢如此奢望,如果霍家没有办法接受她,她一点都不愿让霍毅为难。
  “你放心,我知道我配不上霍毅,我不会赖在霍家不走,也不会成为你的威胁,可是我要奉劝你一句话;霍毅或许曾经爱过你,但是他是好马不吃回头草。等他回来,他宁可父母替他安排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会娶自己的嫂子,那时候——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相反的,绝对会比现在的威胁还要大。我爱霍毅,所以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任何牺牲,他利用我,我也没有怨言。而你……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你纵使有倾国倾城的相貌,可是终不敌年华老逝,相爱的人交的是心、认的是情,而不是一时的美貌和迷恋。我才来霍家没多久,就早看出你是个肤浅、骄宠、任性的绣花枕头——”
  悦悦这时候终于显出了她坚毅和不服输的本性。这段日子以来,悦悦因为碧柔才丧夫,是个新寡,才会对她百般容忍,现在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霍家,在离开前若不好好说出心里的不快,她会遗憾一辈子的。
  “住口!你竟敢骂我,你好大胆子——”碧柔气白了脸,想不到悦悦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怎么不敢?”悦悦回道。
  “你敢再说,我就到前厅去,把你的丑事全都抖出来!”
  “我不怕!是你该想清楚,到时北京城里所有的人都会猜测你的居心,才丧夫,就急着想嫁小叔,所有的人都会来看霍家的笑话。你去说!说不定揭穿了,我反而可以赖在这儿名正言顺等霍毅回来娶我,生米煮成熟饭了,不是吗?”悦悦挑衅地说道。
  “你……你不会!”碧柔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现在她们的角色完全对掉,碧柔反而受到悦悦威胁。
  “走着瞧!”悦悦坚定地说着。
  当悦悦挺着胸走出了碧柔的房间后,马上又换了个样,像游魂似的晃荡在长廊上。她支撑着一口气循着霍毅走过的足迹来抚平她要发狂的思念,最后跪倒在花园中的那棵老榕树下,向上仰望,看见了珍珠似的点点光亮从叶片间射了进来,她掬了一手细光,刹那间,想到了她被卖身绑进麻袋时,所看见的细光。这代表什么?代表她的出身是无可改变的,就算她换上了一身华服,就算她改头换面,骨子里还是改变不了她原来就注定好的命运。
  天长地久的誓言言犹在耳,奈何她无力挽回狂澜般的事实。
  她明天就走,趁着碧柔还没有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趁她还有一点尊严的时候。
  情归何处?身归何处?她已经喝了奈何桥上的孟婆汤,发誓要忘了前半生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不是她的幸福,该舍的时候,就不该迟疑。要从头来的,就不要再等待了。
  悦悦知道,当她失去一切的时候,只有未来还存在着。只要未来存在,或许就还会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再相逢,那么这个存在就绝对值得她好好活下去,只是不可能活在霍家了。
  第10章(1)
  十年后,革命终于成功了。
  一九一一年,霍毅参加的广州起义虽然失败,但在同年十月十日,武汉的满清军队叛变,其他的省份也跟着响应,陆陆续续地在所有的地方扬起了革命胜利的旗帜。
  在中国,不管换天换地,有些人还是照样的营生买卖,有些人还是照样聚在茶馆子里喝茶听戏,不管谁来做头,这吃喝拉睡、说唱听看的日子总是千古不变。对小老百姓来说,不同的是进步的科学改变了旧有社会的封建制度,西洋的文化侵入生活,也开了百姓的眼界。
  女人的服饰也有很大的改变,从前又宽又大的长衫,全变成了又窄又紧的开岔旗袍,连短衫、长裤也都出笼了。
  苏钰铨爱极了这种改变,他从河间府来到了北京城,眼里所见的就只有这些花俏美貌、服饰前卫的女子,看得他应接不暇、眼花撩乱。
  钰铨从霍家叫了辆黄包车,来到了城里有名的一家酒坊,听说这里的炸羊肉闻名北京城。
  这酒坊有一大半是露天的,门庭若市,桌子椅子几乎要摆到路中间来了,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群中,有和尚道士、有妓女贵妇,有富人、也有叫化子,对钰铨来说,这些就是北京城最具特色的街景了。
  他叫了一大盘的炸羊肉、几片麦饼、一壶白干,就自斟自酌地看着人潮吃了起来。酒坊的对街正好有几间铺子,钰铨随意看了看,突然被从对门绸缎店里走出来的两个年轻女子吸引住了目光。其中一个女子身穿镶着娇绿的绸边、粉红荷色的合身长袍,绾着盘起的发髻,看得出后颈的皮肤特别白皙,她纤细的腰身,好像可以盈盈一握,脚下一双小巧的朱红平底鞋,可比美三寸金莲。钰铨的记忆仿佛被人拉到了十年前,记得有个女人也曾经媲美这样的姿色。
  见她们两人一直站在绸缎店前谈话,钰铨才又低头斟了满满的一杯白干,丢了一大块炸羊肉入口,想配酒下肚;想不到这让他端详了老半天的女人回过头来,也正好不偏不倚地朝他的方向望来。
  起初他们彼此都有些不确定,后来这女子用一种模糊缥缈的眼神慢慢走近,不理会她身后同伴的叫唤,径自跨过了街道,走到了钰铨眼前。
  十年前同样的情景又发生了。记得在河间府城外的客舍里,钰铨看到悦悦从楼梯走下来时,惊艳于悦悦的美色,就曾经这样魂不守舍地看出了神。钰铨才刚吃的炸羊肉瞬间噎在喉里,吞也不是、吐也不好,猛地喝下白干,咳得几乎要岔了气,他急忙站起身右手一翻,竟然撞倒了半杯酒,洒湿了钰铨下半身的长袍。
  “你还好吗?我帮你擦擦——”这样似曾相识的问话,十年后又听见了,钰铨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第一次慌乱不安的怦然心动,不知所措。
  “你……你……你是——”钰铨忘了悦悦正拿着帕子等着他,径自瞪大眼、指着悦悦,好像见到了鬼似的。
  “我是悦悦,你还记得我吧?”悦悦笑看着钰铨的失态,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当初微胖的身材,如今更显得富泰。
  “悦悦,想不到你也在北京。”钰铨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惊讶于十年无情的岁月,却在悦悦身上留情地不留任何痕迹,十年后的她只多了更迷人成熟的风韵。
  “是啊——我和我的朋友来这绸缎店看看,下个月就要顶下来了。”
  “顶下来?你是说,你买了这店——”钰铨指了指店的方向。
  “不全是我,我和朋友合伙的。钰铨……你还好吗?”她的音调还是如此温软动听,恍然间,好像四周都变得寂静无声,钰铨只听见悦悦的声音像有回音似的不断回响。
  “我好——我很好,你……你一直住在北京吗?”
  “喔!不,我住在天津,几个月前才和朋友搬来了北京。”
  “你知道北京改朝换代了,人事变了很多——”
  “我当然知道。”
  “别站着说话,来……坐。”
  钰铨站起身,邀悦悦入坐。
  “不了!我的朋友还等着呢!我该走了——”悦悦看着绸缎店前等着的女人。
  “你……悦悦,你还好吗?我知道十年前你和霍毅到了北京不久,霍毅离开,你也走了。我还曾到北京想要找你——”钰铨慢慢地想要一幕一幕拉开这十年的旧事。
  “没错!你知道我和霍毅的约定,我本来就要离开的,我在往天津的火车上认识了一对夫妻,这太太就是在绸缎店前等我的朋友。他们好心收留我,让我学了不少事情,她先生在两年前死了,我和她就计划着来北京合伙开家铺子。”悦悦三言两语就把十年来发生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完了。看见钰铨傻傻的不回话,悦悦赶紧又道:“钰铨,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等绸缎店开幕,别忘了来看看我,我真的该走了——”悦悦注意到一辆黄包车即将驶近,伸出手就要拦下,对街悦悦的朋友也缓缓地走来。
  悦悦的朋友有礼貌地对钰铨含笑点头,她们两人都准备要坐上黄包车。
  “悦悦……你知道霍毅……霍毅在杭州城外的六合塔医院。”悦悦临走前,钰铨突地大喊。
  悦悦正色回头了,她低声和她的朋友说了几句话后,缓缓踏下了黄包车,车夫径自载着悦悦的朋友独自驶开了。
  悦悦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近了钰铨,一步一步踏进十年来,不愿触及的伤口。
  “他受伤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将如焚的心暗藏了起来。
  “革命是成功了,可是……霍毅……霍毅他在广州起义中受了伤,被人辗转护送到杭州,我才和他的家人到杭州探望他回来。唉!霍毅为了革命献身了十年,我看也够了。”
  “受伤?杭州?碧柔一定在杭州照顾他吧!”悦悦心想霍毅有家人的照料,怎么都轮不到她来关心。
  “什么?碧柔,碧柔在七、八年前就改嫁到南方了。悦悦,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自从我离开了霍家,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了。”
  “真是这样——悦悦,你真狠心。”
  “我狠心?你为什么这么说?”悦悦一点都不懂,受伤的是她,离开霍家要成全霍毅和碧柔的也是她,怎么说她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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