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只是负责送外卖而已。”小泽明美冷淡地回答,她的声音僵硬。
春日椿看了她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道:“面馆的老板跟我讲了。你如果还想有地方住就进来。”
小泽明美愣了愣,而后将信将疑地走进了门。
她觉得这个春日椿和平日在学校见到的春日椿似乎有些不一样。
冷漠,她浑身透露着一股冷漠的意思。
客厅比她想象得还要大,但是灯很暗,里面确实没有多少人。这时候正听见春日椿说:
“自在一点好了,这里没有别人的。”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小泽明美忍不住问出口。她第一感觉是觉得这样资源简直太浪费了,第二个感觉则盖过了第一个感觉,“你不害怕吗?”
巨大的空间,幽暗的环境,孤独的处境,总是会让人害怕的,哪怕小泽明美再勇敢,她也只是一个16岁的女孩子,对有些事物还是会习惯性地感觉恐怖。
“习惯了就好了。”春日椿答道,“要是你曾经住在过同样大的房子里,但是周围的所有人都算计你嘲笑你陷害你,你就知道,还是没有人住的大房子不会让人害怕。”
小泽明美不说话了。仅仅只是从这句话当中,她就明白有些事情是她不知道,也不需要去知道的。
也许春日椿虽然这样说,但骨子里是个胆小鬼也说不定,因为她是作为大小姐被养大的,完全不知道生活的辛苦,只会逃避。换做是她小泽明美的话,一定能够在那样的大家族里生存下去。
小泽明美,这个坚强自信又过度自尊的少女当时是这样想的。
春日椿开始吃自己的面。
小泽明美打量了这个空旷的房子,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单刀直入地问:“我有地方住和你有关?”
春日椿停下手上的动作,略一思索,回答道:“你可以住这里。”
小泽明美冷笑道:“你是准备让我当你的女仆吗?!”
春日椿只顾自己吃面,吃了几口才回答:“食物我会多买你一份。你可以不答应,因为你要知道——”春日椿看向小泽明美,“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个房子完全没有需要多一个人包括女仆;而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从来没有这么有同情心过。”
春日椿道:“我只是答应了宫崎大叔的请求,看在他的面子上。”
小泽明美一瞬间想要冲出门去,用力地甩上门。春日椿说的话,是对她的侮辱,她给她住宿,只是因为可怜她,想给她个地方住,不至于冻死街头——而仅仅这,还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
春日椿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我不是救援所,没有义务帮助你,帮助你也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什么要帮你?顺便,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张‘世界上只有我最悲惨’的脸,让我恶心。”
小泽明美瞪着眼前慢条斯理吃面的女孩子,突然间气血上涌,连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一只手已闪电般抽向春日椿。
春日椿反应很快,立刻退后,小泽明美的手打在春日椿手中的筷子上。
呯——
木制的筷子被打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与此同时,小泽明美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春日椿愣了愣,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筷子。
筷子被整齐地置放在桌子上。
小泽明美甩上门发出的巨大噪音还在椿的耳蜗里哗响。
春日椿环视空旷的大厅,突然感觉头有些晕,莫名其妙的饥饿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她两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混合的感觉才停止。但还是止不住饥饿。
桌子上的面已经发胀,灯光中一条一条躺在面碗里,就像吸饱了血的蚂蝗。
椿看着这些面条,有种想吐的感觉。她定了定神,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土司面包,迫不及待地拆开。手不受控制地抖动,塑料包装袋被撕开,面包片散落在地,椿没有任何思考就跪倒在地,捡起几片使劲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依靠在一根桌子腿,椿捂着自己的肚子,微微喘着气,嘴角还残留着面包屑。
良久。良久椿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又做了什么?
椿看着自己的双手,猛然间笑出了声,活像一个神经病人,而后用双手深深地捂住脸。
——连自己都快要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一只手撑住胃,在起居室找到了药箱。
只是拿起水杯的时候,看着手心里几片白色的药丸,她又犹豫了一会,突然发了狠似的将药丸甩到了地上。
胃像是被人整个用手掐着,里头又被人用指甲刮着一般疼。椿的嘴唇苍白,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被自己的牙齿咬着的缘故。
她靠坐在沙发上,抱起膝盖。大腿抵住胃部,多少缓解了那里的疼痛。
明明知道对身体很不好。明明知道应该吃药的。可是椿偏偏不想吃。
她并不是没有看出刚才小泽明美眼中的鄙夷和愤怒,她觉得小泽明美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而比起小泽明美,她自己则更笨。
人的棱角往往在时间里被磨平。
因为不希望无谓的撞击使自己变得鲜血淋漓,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装傻变笨,选择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堆里以为别人都看不见。
而只有疼痛,只有疼痛,能够让人不至于遗忘那些往事。
马在流血的时候奔跑得更快。
夜莺把荆棘刺入自己的胸膛才唱出美妙的歌声。
只有流血,才能使目标明确,使自己变得清醒无畏。
现实比想象要残酷得多,然而她绝不要妥协,不要向它下跪。
椿用拳头顶住自己的胃,唇边是一抹残酷的笑意。
没错,只有疼痛才能提醒她,她的面前是一条怎样的道路,她一个人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
而当初那些人加在她身上的折磨,她一定会尽数讨要回来!
同衾为远
011
小泽明美再次回到春日的住宅是在三小时后的深夜,衣衫不整,一片衣袖被撕开,眼角淤青,嘴角残留血迹。
离开春日椿后小泽明美在混混沌沌之中回到了家附近,发现家里居然亮起了灯,抱着一丝侥幸心,一声“爸爸”即将脱口而出的喜悦,她敲响门,却发现事实仍旧是事实。陌生人粗壮的手臂抓住了她。
她是一个执拗的人,向来不会轻易妥协,一抬腿就击中了男人的下胯,加上咬抓扭打,总算是跑了出来。
面馆已经关门。
小泽明美任由自己走在无人的街头,再一次回到春日椿的住宅。也有眼光不善的男人企图靠近她,却被她凶恶得如同罗刹的目光和脸上阴冷的笑意阻止了。
仅仅三个小时,她就明白了春日椿说的“现实”。
对,这就是现实,无法改变,只有接受,哪怕承载屈辱,哪怕失去自尊。
小泽明美笑了,对于这样的自己,自尊算什么?这一次,哪怕春日椿让她吻她的脚趾,她也能接受。
首先要让自己强大,无论什么代价,必须强大起来,才可以报复。
小泽明美按响门铃。
一分钟后,门终于来了,春日椿站在门口,一脸疲倦地看着她,而后缓缓倒下来。
小泽明美惊诧之下,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救护车的警报声划破黑暗。小泽明美一咬牙,跟着上了救护车。
她就这样在春日这里住下来了。
两个少女,各怀心思。
周一早上,小泽明美洗漱完后走进厨房,发现春日椿在做早餐,两人的分量。边上还有一些食材,应该是准备用来做中午的便当的。小泽明美愣了楞,而后洗手开始做便当。早饭做完,春日椿空出手来,便一起做便当的食物。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完工,两人才抬起头来对视一眼,就只有这一眼。
也许正是这一眼,使推着自行车准备顾自骑车离开的春日椿,在回过头瞟到身后即将走路去公交站的小泽明美时,停了下来,示意小泽明美上车。
小泽明美走上前,看了眼春日椿,而后拎起她手里的书包,又从车兜里取出春日椿的便当盒捧在怀里。
春日椿骑车,小泽明美坐在后座,膝上叠着两个饭盒和两个人的书包。
不知情的人也许会以为这是感情很好的朋友或者姐妹。
迹部也是在几天以后,才发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冲完凉,在部活室喘着气休息的时候,他又不由自主地揣摩起这种奇怪关系的原因来。
“迹部,难得啊,似乎被什么东西困扰的表情,不妨说来听听?”说话的自然是忍足,只有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跟迹部对话。他真依靠在储物柜上喝着水,一双丹凤眼斜斜地瞥着迹部。
迹部理所当然地反驳:“困扰?本大爷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只不过有些奇怪而已,那个女人……”迹部想继续下去以无所谓的口气略略讲几句评价性的话,却发现脑海里印出的是走在他前排的春日椿上课时笔挺的背影,和玻璃窗外阳光下骑着自行车扎着马尾冲他微笑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讲不出什么话,于是只好堵上一句万金油似的评论——
“不华丽的女人。”
忍足大概是明白迹部所说的“那个女人”的,也明白他说这句话时候的心情,可惜他不预备去揭穿,这和他接下去说的话有关。他说:“迹部,几天前的晚上我突然发现,你认为的这个不华丽的女人似乎住在我家旁边。”他微微一笑,“怎么样?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不介意请你的客。”
迹部看着他,不说话。他大爷能告诉忍足这种事情他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吗?
……绝对不可以。迹部握拳。或许忍足是把这件事当做诱饵也说不定,他敢打赌如果他说了,之后的明天他也许不会在网球场上听到自己的花边新闻,但绝对会被他天天在耳边上提醒着:真想不到小景也有在乎的人了啊,呀累呀累。
忍足可没空理会迹部复杂的思想斗争,保持着脸上奇怪的笑意,继续补充:“好奇我是怎么发现的吗?我记得,似乎那天晚上,春日椿是被救护车载走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恩?”迹部抬头挑眉,“本大爷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肤浅。”
其实说完迹部自己也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哦,是吗,那就当我多话了,拍档。”忍足讲完自己似是而非的话,便拿着毛巾冲澡去了,丝毫不在意迹部杀人的目光。
对于忍足自己来说,他比较在意的是那个一起跳上救护车的女人,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她抿着嘴的脸上似乎有被人打后留下的伤痕。
小泽明美。忍足再一次在唇齿间回味了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不适感,他已经像忘记其他交往过的女孩子一样轻易忘记了她。
忍足无奈地对自己笑了笑,眼下他最大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小说里常常写的旧情复燃,而是小泽明美的复仇。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正巧遇见了她,短暂的惊讶之后,她的眼里燃起不可遏止的愤怒。
提出分手的时候小泽明美送给他的火辣辣的耳朵,现在他想来还生疼。那可是一个骨子里过于彪悍且瑕疵必报的小心眼女人。
因为这样,才不适合他忍足侑士啊。忍足想。女人什么的,还是胸大腿长,不懂什么事的比较好。太有企图心的女人,可不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温泉旅馆
012
转眼间大半个月过去了。迹部和春日椿依旧只是前后桌的关系,连话也并不常讲。
只能说,迹部其实很郁闷,他一直想找点什么话来讲,因为他一直感觉自己是在被春日椿无视,因为春日从来都是后脑勺对着他似乎他对她没有半点吸引力。但是仅仅这个原因就要主动和故意无视自己的春日椿讲话,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头脑发热。
也许只不过是女人的欲说还休的伎俩而已。迹部的手指的的地敲击桌面。
其实这个时候或许应该有个人来提醒迹部:喂喂,什么时候你大爷这么孩子气喜欢较真了?
当然迹部这样想绝对是有原因的——他昨晚已经发现《傲少追妻》连载到同系列第五本了!!而男主的名字已经可耻地变成阿部景(Abe Kei)。更重要的是,文章越来越重口,第一章就滚了床单,竟然还不止一次!
据说是应广大读者强烈要求所以会写三本暧昧工口向。
一滚床单,女人就娇吟着“小景(Keichan),雅蠛蝶……”
在冰帝女生间风传的打印稿就算了,想起最近频繁出现在忍足口中的“小景”和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迹部就感觉头痛,而且雪上加霜的是,某天他们两人“激烈”到白热化的眼神交流正巧被一个叫做神无木真纯的女人看到了……
神无木真纯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却叫迹部没能有胃口吃下第二天的早饭。
她摸着下巴舔着嘴唇,似乎遇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感叹道:
这一朵含苞待放的鲜嫩菊花,到底会是谁的呢?……
菊花你大爷!
——他迹部居然也会有头痛的事情?!
这件事连迹部本人也搞不清楚。明明只是小说而已,明明别人读它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他就是感觉浑身不自在?!
——唯一断绝这个噩梦源头的方法恐怕就是阻止那个女人继续写小说。
但是,不行……他堂堂的迹部财团的少爷,冰帝网球部的部长,怎么可以这么小气……绝对又会被那个软硬不吃的女人笑话的。
他还记得,就在他动了一丝念头想要买下那个小说网站通通shut up的时候,春日椿突然扭过头递给他一整张网站列表,还很好心地在列表上写上了大标题:我可能去的下一个小说网站。
迹部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而他的对手还没有动过一刀一枪,这实在是冰帝史上的奇观。
迹部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一直生活在这样水深火热的环境中,不过某一天,事情总算有了转机,因为似乎没有任何弱点的春日椿,突然被迹部发现一个致命的弱点。
事情要从汤河原的温泉行开始说起。温泉行,确切的说,算是一年A班这个学年的远足项目,远足的时间不像修学旅行那么长,一般只是三四天,但往年其实是有更加精彩的活动的,譬如还会去北海道滑雪或是去中国看长城,但今年学校方面的主题似乎定成了返璞归真,回归日本文化,于是主题就被敲定为温泉行,不同的班级会两两组对去关东东北九州近畿等地不同的温泉旅馆,除了有茶道的表演外,竟然还规定了必须有扔枕头的游戏,说是以促进学生之间的友谊。
一般来说,A组有迹部在,所以不会去汤河原这么“不华丽的地方”,但今次的远足,是抽签决定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