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莘莘恍若未闻,他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他也姓宋,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的睫毛动了动,还是没睁开眼睛,他接着说,“当年我爸在地方当县委书记的时候碰到了被抓的陈淮舟,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相认了。”他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放在旁边,“这是他们当年做过的亲子鉴定。”
“我想他也很痛苦,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一边是亲生父亲,你们是仇人,可也是他的亲人。”
她依然安静,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流下来,悄无声息。
宋远黎停了一会儿才又说,“我知道你恨他,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恍惚间觉得,这不是在替陈淮安讲话,而是自己,他们兄弟两人的命运是如此的相似,他不知道他的结局是什么。
她的喉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终于说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她说得轻而低,还带着沙哑,他没听清楚,凑得近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问,“你说什么?”
“为什么都是宋家?”她说,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摆脱宋家的纠缠,不管是亲人还是仇人。她心心念念的要让宋家家破人亡,到头来却是伤害了身边最亲的人,这算不算是对宋家人的报复,毕竟死的是宋建国的一个儿子,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如此痛苦,报仇不应该是很有快感的吗。她的畅快在哪里?
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念他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也许这就是她耿耿于怀的原因,他做了那么多欺骗她的事,却留给她一个割舍不下的身影。
“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说。
按照阮莘莘的指示,车子一路往郊外驶去,宋远黎看着她,她一直安静的看着窗外,天寒地冻,上次来还是繁花似锦,转眼间已是枯枝败叶,一片萧杀之色,就连那平静的水面也都结了冰,灰扑扑的一片,划着竹筏的渔人早已没了踪迹,只有偶尔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又扑棱着翅膀的飞走。
那座两层的木楼就建在水边,路过时一眼就看得见,车子停在门口,两人都下了车,阮莘莘用钥匙开了门,宋远黎打量了一下这座外表看起来并无特殊的木楼,也跟着她走进去。
甫一踏进大门,他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来这儿。他刚去过南源县十里街她曾经住过的阁楼,这里除了更加宽敞和舒适之外,布局几乎和那里一模一样,尤其是那窄窄的楼梯,和棕黄的色泽,简直如出一辙,他甚至怀疑连楼梯的级数也是一级不差。
阮莘莘沿着墙壁,慢慢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又万分眷恋的抚摸着房间里的一切,横纹的墙纸,布艺的沙发,落地的窗帘,还有楼梯旁边挂着的一幅幅小像:在床上熟睡的她,站在一边默默注视的他;阁楼上的她,青石板路上的他;瘦瘦高高的他,旁边矮了一头的她;坐在门口哭泣的她,蹲在旁边的他;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她,坐在学校墙头上的他……
那么长的岁月里,他们一起成长,每一次,都有他沉默而坚定的陪伴。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画下这些小像时的心情,或许他早已想到他们的结局,他也知道她一定会重新走进这里,看到他们相互依靠的过去,看到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温暖,这些温暖不是虚假的,是即便他后来做过再多欺骗她的事也无法磨灭的。
即使他们之间有再多的恨,也抹杀不了心中的爱。
也许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纯粹的爱与恨,深爱必然伴随着怨恨,爱恨纠缠,让世人百般煎熬。
她久久的停驻在一张小像前,上面画的是她靠在母亲怀里,母亲面色安详,满脸慈爱。尽管这样温馨的时刻不多,但她也记得,母亲难得清醒的时候是如何的温柔慈爱,总是抱着她,给她梳头,唱摇篮曲。她就是凭着这些偶尔的关爱撑过了那么多个春夏秋冬。
陈淮舟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温暖,他一出生就被抛弃,养父把他当做赚买酒钱的拖油瓶,心情好的时候骂几句,喝醉酒的时候拳脚相加,但看到别的孩子躺在父母怀里的时候,遍体鳞伤的他多么渴望父亲能抱一抱他,说几句窝心的话。但是,没有,他最终举着锋利的武器对准了他的养父。
即便再混蛋,再猥琐,那也是十五岁的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却亲手杀了他。那个场景在他心里留下了怎样的伤口,没有人知道
所以当失去过的东西被重新捧到面前的时候,他怎能不紧紧抓牢,更何况那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也许他想的不过是谁都不伤害,可是到头来却两败俱伤,而伤的最重的却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在漫漫长夜被难言的矛盾折磨得痛不欲生。
走过一级级楼梯,也走过了他们十年的岁月,推开门,她仿佛还能看见落拓不羁的他歪歪的躺在窗口的那张软榻上,长睑低垂,眉目如画。
她慢慢走过去,支起窗棂,然后轻轻躺在软榻上,蜷缩着身体,像一只乖巧瘦弱的猫。
宋远黎无言的躺在她旁边,让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从那一刻起,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她大声的嚎哭着,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伤痛都发泄出来。
泪水模糊中,她看到了陈淮舟像个孩子一样笑着,矮着身子靠在她肩头,满足的说:“嗯,还是这里最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累了,本来还上气不接下气,可转眼间就睡着了,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手。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陈淮舟选择了那样惨烈的方式牺牲了自己,保全了他们,他没有理由嫉妒,只能惭愧。
多么讽刺,他一心要做最正直的检察官,消除罪恶,维护正义,可是到头来才发现最大的罪恶就在自己的身边:他的父亲作风不正,草菅人命;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本地最大的黑帮头目;而他喜欢的人……他低头凝视着她,他甚至不知道爱的是曾经的宋小曼,还是现在的阮莘莘。
被调到静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院里叫他回去查案,尽管父亲如今的能量已不如从前,但他还是不放心,专门从院里调来三个人,就在楼下确保她的安全。
临走时,宋远黎考虑许久,决定听天由命,将杨芸的日记放进随便的一个抽屉里,又给她盖好毯子,才匆匆而去。
阮莘莘这一觉睡得很沉,不再像医院里那样,噩梦连连,她甚至梦到了十里街,楼下的饭香,寡言的陈淮舟,和为她梳头的母亲。
她渐渐有些明白,时间会把苦痛慢慢带走,留在心中的只有永恒的幸福。
她慢慢坐在镜子前,想象着母亲就站在身后,手执木梳,梳起她满头的长发,再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记得那根粉色的绸带总是放在右手第二个抽屉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日记上,淡蓝色的硬皮封面,封面的两个角分别印着一枝雅致的兰花,书脊和有棱角的地方因为摩擦的关系,颜色斑驳,显得年代久远,纸张也有些发黄,封面和封底间用一条同色系的细丝带系着一个结,手法简单普通,应该不是她细致典雅的母亲所为,那一定是别人看过的,看来是宋远黎特意留下的。
解开丝带,翻开第一页,右下角娟秀的字迹竖着写了“杨芸”两个字,扉页上还夹着几瓣干花,虽然没了水分,但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粉色,形状也完整,也许正是这些干花的原因,日记本还透着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就像母亲身上的味道。
她刚翻开扉页,就又合上了日记本,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吃人猛兽,如果真的只是猛兽就好了,可事实上那些吞噬人心和信念的文字要比猛兽可怕得多。
它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沉默的诱惑着她,可是打开又意味着她可能无法接受的真相。
她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在木质的阁楼上来回踱着步子,发出轻微规律的“通通”声。
她每走一个来回目光就不自觉落在那浅蓝的本子上,最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重新坐下来。已经存在的事实,无论福祸,都不会因为人的躲避而消失,就像陈淮安是宋建国的儿子,宋远黎也是,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试着几次深呼吸,郑重其事的翻开日记本,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舍得让六哥走,不能就这样领盒饭,没事干会在大家的回忆里出来溜达的。
周五不更,周六周日更,欢迎光临。
、那些年(2)
她试着几次深呼吸,郑重其事的翻开日记本,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1990年11月8日
怎么办,我的两个小宝贝,吴姐和护士小姐才刚把你们抱走一会儿,我就开始想你们了,我真有点害怕,如果有一天要和你们分开,我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亲爱的宝贝们,请允许妈妈离开一小会儿,因为妈妈要写日记。对,就是日记,你们已经出生十天了,看着你们可爱的小手小脚,可爱到不行,妈妈做了个决定,要把你们的每一点成长都记录下来。
爸爸给你们取了名字:姐姐叫林菁菁,妹妹叫林莘莘,名字和妈妈一样都是草字头,我们一家四口就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花草丛林,听起来是不是很美?
我的两个宝贝女儿,长得一样高,一样美,大家都分不清你们两个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只有妈妈一眼就看得出,因为姐姐的的耳垂上天生有一个小小的洞,这可是个专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算作是妈妈的自私吧,我暂时还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有了你们,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非要说遗憾,那就是你们的爸爸太忙了,已经三天没来看我们了,不过我相信他也是爱你们的,希望他能都抽些时间来陪你们。
1990年11月28日
菁菁和莘莘,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一个月了,今天护士小姐帮你们称了体重,有3。6公斤,只比你们出生时重了将近1公斤,我有点担忧是不是太慢了,你们要加油快快长大,我已经等不及要给你们扎漂亮的蝴蝶结了。
今天爸爸和爷爷也来了,抱着两个宝贝都不舍得放手,还拍了全家福,结果菁菁很大气的在爸爸身上拉了便便,哈哈,算作你送给爸爸的满月纪念吧。
虽然我很想赶快回到我们的家去,可是爸爸总说我的身体太弱,还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不管我怎么证明自己的强壮都没有用。
好吧,不管在哪儿,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1991年4月12日
老天,你是不是一直没睁眼,我,我们林家究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要这样对我们!
我的公公,勤勉一生,创建了商业帝国,没有倒在对手的算计下,却倒在了最亲密的朋友冯景行手上;我的丈夫,勤勤恳恳,为人温和,却被所谓最好的朋友宋建国冠上了耻辱的罪名;我的菁菁,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宋家人抱走却无能为力。
还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跟着那个流氓生活在一起我宁愿去死,可是我不能死,我还有我的莘莘,她才那么小,五个多月大,她已经没了爸爸和爷爷,不能再没有妈妈。
为了我的莘莘,也为了再找回菁菁,我什么样的苦都可以吃。
1991年10月28日
莘莘,我的宝贝,今天是你的生日,转眼间,你已经一周岁了,不知道我那远在天边的菁菁有没有人给你过生日,妈妈对不起你们,如果能让我选择,我宁愿你们没有出生,那样我也可以跟着立君一起去了,不用这样苟且偷生,不停的搬家,明明是清白的却还要偷偷摸摸躲避宋家的搜寻,甚至给你改了姓,这个村庄到处都是姓阮的,只有姓了阮,才不会引人注目。
昨天那个流氓又碰了我,我恶心的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我不能,他答应要去帮我找回菁菁。
菁菁,我的菁菁,妈妈实在太想你了。
……
2003年10月21日
十三年,我等了十三年,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怕我再等下去,就没有机会和你见面了,菁菁。
刘三这个流氓我是不会再相信了,只有我亲自动手,才能找回我的女儿。
莘莘,你要乖乖上学,等着妈妈带姐姐回来。
菁菁,妈妈来了,我们一定要在你生日前全家团聚。
2003年11月6日
我们又搬家了,搬到了这个叫南源县十里街的地方,可我记不太清楚具体的时间,是五天前还是六天前?
今天下楼的时候,路过的小孩子一边跑一边喊“疯子”,疯子是谁?我不知道。
菁菁头上缠着纱布,大部分时间还在床上休息,我就一直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耳垂上的洞。自从她摔下楼之后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不记得宋家,不记得我。
在她记忆里我是个坏透了的绑匪,不记得也好。只是如果莘莘还在,该有多好。
可是我的莘莘,漂亮的莘莘,从小最乖最听话的莘莘,再也不会把三好学生的奖状高高的举给我看了。
十三年来,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没想到你就这么突然的走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擅作主张去宋家抢人,刘三也不会把你一个人锁在家里去找我,如果不是我们在路上耽搁了那么久,你也不会一个人在家自己生炉子,也不会睡着了再也醒不来。
可恨我最后连你的身体也保不住,就那么被刘三带走了,带走冒充你姐姐,如果不这样做,可能我连你的双胞胎姐姐都保不住了。我已经失去了你们中的一个,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而造成我们家如此悲剧的罪魁祸首就是宋家!
宋家害死了我的公公,丈夫和女儿,现在连刘三也被关进了牢里。这样的血海深仇到底要怎样报复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菁菁,噢不,现在你是莘莘,快点好起来吧,为你的爷爷,爸爸和姐妹报仇。
2004年5月30日
我又犯病了,我真该死,竟然把我的莘莘打成这个样子,刚刚给你上药,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咬着自己的嘴唇。那些伤口伤在你身上,却比我自己受伤更疼上千上万倍。
每一次我都希望可以控制住自己,可是一看到你的脸我就不由自主的想到我死去的女儿,我真正的莘莘,想到你竟然被宋家养了十三年,认贼作父,见我第一面想躲瘟疫一样躲着我,而我为了这样的你失去了我的莘莘,我的全身和大脑都不受我自己控制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我简直不配当一个母亲,我应该去死!可是我又怕你没人照顾,怕你受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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