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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臻飞奔过去,一头扑进母亲怀中,廖一蕾手里的鲜花应声落地,随后身子一晃,呻吟着捂住了胸口。
正在店里写作业的廖可凡听到响动,匆忙跑了出来:“妈,妈,您怎么了?”
廖一蕾吃力地摆摆手:“没事……可凡,别吓着你弟弟……”
皇甫臻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妈妈,您身体不好吗?您到底哪里不舒服?”
廖一蕾微笑着帮他擦去泪水:“不碍事的,刚才胸口忽然有点疼,现在已经没事了。”
说着,她转头看看一脸惊疑的廖可凡,对皇甫臻柔声说道:“臻儿,去见见你姐姐吧。”
姐弟二人对视了许久,皇甫臻首先激动地开了口:“姐姐……”廖可凡却皱起眉头,口气不善地问道:“你放着好好的大房子不住,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是不是你太淘气,皇甫家不要你了?”
她冷淡的反应令皇甫臻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仍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姐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廖可凡听了冷哼一声:“你这个小鬼头怎么连马屁都不会拍,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你长得像妈妈,我长得像那个变态皇甫治,你居然说我漂亮?”
廖一蕾此时插进话头,温和地说道:“好了,可凡,弟弟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让他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
稍稍迟疑了一下,她轻声问道:“可凡,晚上就让弟弟在你的房间睡吧,你睡上铺,弟弟睡下铺,好吗?”
廖可凡听了更加生气,嘟着嘴巴大声说道:“我才不要把床让给他呢,而且上铺放了那么多东西,咱家又这么小,你让我怎么睡啊!”
廖一蕾颇为无奈,正要说话,一旁的皇甫臻怯怯地说道:“妈妈……我,我想跟你一起睡,行吗?”
廖可凡这时反而笑了:“咦,皇甫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经八岁了吧,八岁的男孩子还要跟妈妈睡,你羞不羞?”
皇甫臻红着脸低下头去,廖一蕾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边:“好吧,那臻儿就跟我一起睡吧。臻儿,可凡,你们中午想吃什么?”
这一回,姐弟俩竟然异口同声:“面条!”
午饭上桌,在廖可凡的注视下,仍多少有些不自在的皇甫臻不由眼睛一亮。虽然只是一小盆家常素汤面,但汤清面白,配上绿绿的菜心、黄黄的蛋花,看起来还是颇为诱人。
手工擀制的面条爽滑劲道,精心熬煮的汤头清香适口,几口下肚,皇甫臻忽然觉得,以前动辄十余道菜肴的正餐完全不能与之相比,也许,这才是家的味道吧。
廖一蕾望着埋头吃饭的一双儿女,笑得沉静而满足。她伸出勺子,从盆底捞起两只圆鼓鼓的荷包蛋,每个孩子碗里放了一只。
吃着吃着,皇甫臻的泪水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汤里。廖一蕾轻叹一声,廖可凡也不再抢白挖苦,夹起自己的荷包蛋放进弟弟碗中:“都给你,我不爱吃鸡蛋。”
W城的午后寂静而炎热,房间里只有一台旧风扇吱呀作响着来回转动,皇甫臻穿着整齐的衬衫和长裤躺在床上,身上很快布满了汗水。
正在难耐,廖一蕾拿着手帕在他额上擦了擦,一边握着扇子扇风,一边柔声说道:“孩子,你把衣服换了吧,你带背心和短裤了吗?”
皇甫臻迟疑着摇摇头:“没有……除了开运动会,我平时都不穿那些的……爸爸说,那样很不礼貌……”
廖一蕾轻轻笑了:“嗯,也对,但现在是在自己家里啊,可以放松一点的,等会儿我去帮你买一套好不好?”
在扇子带来的惬意凉风和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气中,不知过了多久,皇甫臻终于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床头多了一套背心和短裤。四下悄然,看看钟表,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想着妈妈和姐姐也许都去店里了,皇甫臻翻身爬起,犹豫了半天,脱下衣裤,将新衣服换上。
纯棉质地的背心和短裤十分舒适,上面还隐约散发着洗衣皂的气息,皇甫臻正在纳闷,廖可凡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看到他的样子,不快地撇撇嘴:“你就好啦,睡得那么舒服,你知道吗,妈妈为了你,特意跑到商场去买了这套所谓的品牌衣服,回来以后又是洗又是甩干又是晾晒,一直折腾到刚才……”
皇甫臻听了低下头去,用力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姐姐,妈妈她到底有什么病,怎么会忽然胸口疼呢?”
廖可凡郁闷地在床边坐下:“就是说啊,这个月都犯了好几次了,我劝她去医院,她却总是不肯……”
两人沉默了半晌,廖可凡忽然问道:“喂,你中午为什么也说要吃面条啊,你又没吃过妈妈做的汤面,怎么会知道很好吃?”
皇甫臻尴尬地笑了:“不是……我,其实我很少吃面条,即使吃,也是家里人过生日,请厨子做的很长一根的那种。后来有一次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看到他妈妈亲手做的长寿面,觉得很羡慕……”
廖可凡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听你说得这么可怜,我就不难为你了。但是,你怎么忽然到这儿来了?”
皇甫臻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廖可凡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落寞:“那就是说,你过一阵还要回去的喽……唉,到时候妈妈一定会难过的……”
她随后轻快地站起身来:“算啦,你不是刚刚才来吗,这么早就想这些不高兴的事情干什么。我接着写作业去了,我们老师真是变态,除了暑假生活,还留了厚厚的一摞习题,弄得我头都疼了。”
见皇甫臻欲言又止,她了然地笑笑:“要不要来我的房间?我的书桌很大的哦,你也把功课什么的都带上吧。”
果然,廖可凡的书桌相当宽大,姐弟俩面对面坐下,摊开了书本和作业。
接下来的时间里,房间里只有沙沙的书写声。但廖可凡很快就扔下了铅笔:“烦死了,这都是什么烂题目嘛,一点思路都没有!”
皇甫臻探头过来看看,忍不住拿着笔尖指点:“这题目不难啊,你要是实在绕不过弯来,可以列一个二次方程……”
分别采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皇甫臻很快就算出了完全一致的结果,廖可凡半信半疑地翻到作业最后去看标准答案,随后大叫一声:“你这个小孩太可怕了,你应该刚上三年级吧,为什么居然能解出我们初一的题目?”
皇甫臻却仍是一脸直白和坦然:“这没什么啊,高中的题目有些我也会做的,爸爸总说要送我出国,但我自己并不想去……”
廖可凡正在惊异,外面传来了廖一蕾有些焦急的喊声:“臻儿,臻儿!你在哪儿?”
皇甫臻急忙答应:“妈妈,我在姐姐的房间呢。”
廖一蕾匆匆走来,看到儿女们和睦的样子,不禁舒心地笑了:“好,好,那你们接着看书吧。对了,晚上吃馅饼和小米粥好不好?”
晚饭依然家常却美味,皇甫臻一口气吃下五个韭菜猪肉馅饼,又喝了满满一碗小米粥。
吃过晚饭,廖一蕾已经烧好了澡水,在妈妈和姐姐亲切的催促下,皇甫臻第一个走进浴室洗澡。
站在老式的淋浴喷头下面,水温忽冷忽热,地面凹凸湿滑,没有用惯了的浴液和护发素,只有寻常的香皂和洗发水,狭小的空间几乎仅可容身,一切都显得清寒而陌生,皇甫臻却觉得周身被幸福填满,美好得如在梦中。
廖一蕾帮他准备了崭新的毛巾、牙刷和口杯,皇甫臻洗漱完毕,留恋地在柔软的毛巾上擦了又擦,望着镜中那个一脸羞涩与幸福的少年,忍不住轻声笑了。
第七十五章 美梦尽头
更新时间:201422 19:03:47 本章字数:3641
三个人都洗过澡,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他们又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搞笑的台词和滑稽的表演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刚到九点,廖一蕾就关了电视,督促着两个孩子上床睡觉。皇甫臻迟疑了片刻,讷讷地说道:“妈妈,我还一点都不困呢,我平时都是十一点多才睡觉的……”
廖可凡听了非常惊讶:“咦,你们作业很多吗,为什么那么晚才睡?”
皇甫臻垂下头去:“因为爸爸总是十点以后才回来,然后一早就又走了,老师经常会让家长签字,我要等他……”
廖可凡不再说话,廖一蕾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柔声说道:“这样吧,姐姐先睡,妈妈陪你聊会儿天。”
母子俩在沙发上坐下,廖一蕾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甫臻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说道:“妈妈,我想以后都住在这里,行吗?”
廖一蕾闻言身子一颤,随即苦笑着摇摇头:“这里条件太差,实在不适合你,你……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沉吟了片刻,她接着说道:“我记得明天是你爸爸的生日,明天一早我就去买票,最晚下午你就能回到G城了。”
皇甫臻极力忍住眼泪:“为什么?妈妈,我不怕苦,我想跟您和姐姐在一起。”
廖一蕾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多了一抹决绝:“不行。我负担不起同时养两个孩子的费用,也没有那么大的精力。臻儿,你也应该明白吧,如果要选,我肯定会选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姐姐,而不是从出生后就没见过面的你。”
皇甫臻此时再也忍受不住,他抓住廖一蕾的手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我不要新衣服,也不要好吃的东西,我会帮您干活,帮您看店,跟姐姐一块好好学习……您就让我留下吧……”
廖一蕾硬起心肠,冷冷地说道:“一个男孩子家,怎么动不动就哭咧咧的,别吵醒了你姐姐。早点睡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匆匆向院子里走去。
皇甫臻委屈地爬上床铺,闻着枕头和毛巾被上残留的太阳味道,想着刚刚破灭的团圆美梦,不禁默默地落下泪来。
躺在半湿的枕头上,皇甫臻终于迷糊睡去。廖一蕾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拉起被他踢到一旁的毛巾被一角,轻轻盖在他的肚子上。
在床边坐下,望着儿子微皱的眉头和腮边的泪痕,廖一蕾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夜晚,皇甫臻睡得很不踏实,朦胧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隐忍地咳嗽,一阵接着一阵,痛苦而压抑。
皇甫臻再次醒来,枕边真的多出了一张火车票,那是一趟特快列车,W城的下一站就是G城。
他默默地收起车票,低着头走进客厅。廖一蕾和廖可凡正在吃早饭,除了传统的米粥小菜,还有一小碟喷香的鱼皮蛋饺。
廖一蕾见他进来,温和地招呼道:“臻儿,洗漱过了吗?快来吃饭。”
趁着母亲跟弟弟说话的工夫,廖可凡伸出筷子,偷偷夹了一只蛋饺,还没放进嘴里,廖一蕾已经转头瞄了她一眼,廖可凡吐了吐舌头,又将蛋饺放了回去。
皇甫臻简单洗漱了一下,和姐姐并排坐在桌前。廖可凡嘟着嘴将碟子推到他的面前:“吃吧,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做的,根本就没我的份儿。”
皇甫臻看看廖一蕾,却见她神色如常,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放到他的面前:“快吃吧,吃完就该出发了,W城不是这趟车的始发站,咱们得安排好时间。”
廖可凡有些诧异:“什么车?妈妈,你们要去哪儿?”
皇甫臻夹起一只蛋饺塞进嘴里,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廖一蕾给女儿夹了一些青菜,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你弟弟今天就要回G城去了。”
廖可凡听了放下筷子,转头怒视着皇甫臻:“我就知道你嫌贫爱富,早知道这样,你又何必来招惹我们呢?你知道做这些鱼皮蛋饺有多麻烦吗?你……亏我昨天还以为,自己以后就有弟弟了……”
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皇甫臻没有辩解,他默默咀嚼着嘴里的蛋饺,弹性十足、浓香四溢,真的非常好吃,但他滚烫的心,却一点点地凉了下来,直至彻底冰冷。
吃过早饭,廖可凡就气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廖一蕾提起皇甫臻的背包,平静地说道:“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皇甫臻跟在妈妈身后,先是步行了一段,然后转乘公交,很快就到了W城火车站。
廖一蕾看着皇甫臻登上列车、走进车厢、找到座位坐下,直到列车启动,母子俩始终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窗外的景色很快变了模样,这时,皇甫臻如梦初醒,他猛地站起身来,拍打着车窗,放声大哭起来……
说到这里,皇甫臻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天妈妈去送我,我们好像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你知道么,直到现在,每次想起妈妈,最清晰的还是她的背影……”
丁小柔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后来呢?你有再去看她吗?”
皇甫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但那时,她已经去世了……”
当年,皇甫臻回到皇甫家之后就发起了高烧,而且热度整整一周不退,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病愈之后,他变成了一个更加沉默寡言的孩子,专心学习、规律作息,却很少与人交流,就像一个被程序操控的机器人。
日复一日的苦读中,皇甫臻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性格却越来越孤僻。半年后的某个周末,他忽然被久未交流的父亲叫进了书房,皇甫臻规规矩矩地在父亲面前坐下,直到皇甫治叹息一声,低低地说道:“臻儿,你妈妈她……她去世了。”
皇甫臻猛然抬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我要去找妈妈,我现在就去!”
这一次,皇甫治没有阻拦,他安排了车辆和人手,亲自带着皇甫臻赶往W城。
在W城第三医院的太平间里,皇甫臻见到了静静躺在角落、一脸安详、形销骨立的廖一蕾。
他颤抖着手抚过妈妈的头发和脸颊,却只觉触手冰冷,还有一种异样的僵硬感。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皇甫臻并没有哭,他只是死死盯住母亲的容颜,轻声问道:“妈妈,这就是您不肯留下我的原因吗……”
廖一蕾死于乳腺癌伴肺转移,她的原发灶很小,恶性程度却很高。刚开始时,她只是觉得胸部隐约不适,到当地医院去看,接诊医生草草检查一下,不耐烦地说道:“你这是肋间神经的毛病,跟精神因素关系很大,别整天总想着这儿疼那儿疼的,实在难受时吃两片止痛药就行了。”
廖一蕾信以为真,虽然疼痛渐渐加剧,却只是吃些止痛药抵挡,后来,她开始咳嗽,开始低烧,随后无意中摸到了胸部的肿块和腋下的数个淋巴结,再去医院检查,却得到了一个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