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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山支着头看向前方,开在他们前边的车子刚好赶在换灯前过去,轮到他们时便是红灯。
“我爸公司什么样子我知道,鸡肋一块,别说其他人,换做我自己也不会想要。”他笑了笑,“况且万成是个无底深潭,周易成就是想要也未必啃得下。”
江一山说的字面意思林淼都懂,但实际是什么样的情况林淼不知,她只知道江一山正面临一个极大的坎。
车子开到御居豪庭外,门卫不让陌生车子进,林淼和江一山只好下车步行进去。
安在草丛里的射灯打在树上映出七彩的光,两人走在街灯下慢步前行,身影从后往前渐渐拉长消失又出现新一轮影子。
高中学校建在A市郊外,所有学生都必须住校,且学校面积大,夜里晚自习放学后都必须从教学楼开始走上一段距离才到宿舍楼。
林淼记得那时候江一山也是像此刻这般陪自己一起走回宿舍,一边走一边讨论晚上老师留下的物理题。原来时间已过得这么快,像眨眼间白驹过隙,流走匆匆,林淼不住有些感慨。
“江一山,咱们多少年朋友了?”
“算起来也有二十几年。”
林淼叹口气,认识江一山竟有二十几年了,时间太长,她想象不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江一山情绪受林淼影响,不禁陷入回忆,良久才闷闷“嗯”了声,喃喃叹道:“是呀,竟然这么久了。”
林淼偏头看向江一山,微暗灯光下他的侧脸蒙上一层白光,线条变得柔和。她忽然想起大学宿舍夜里聊天谈过的一个话题,“蓝颜知己”,江一山大概就是她的蓝颜知己。
两人聊着过去在A市发生的往事,不知不觉已到林淼家。江一山还想回趟医院,和林淼道别后转身离开,蓦地林淼喊住他。
江一山回头,林淼就立在两步外定睛看着他,黑亮的瞳眸带着浅浅笑意,他不禁晃神,几乎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林淼问他:“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声音带着期待,江一山凝住她而后眯眯眼,沉默许久方嘴角嵌住笑容道:“当然!”淡淡的苦涩在喉间化开,像是黄连含在嘴里,让他苦不堪言。
“那就好!”林淼咧开嘴开心笑了起来。
江一山扯了扯嘴角,挥手让她赶紧回屋,自己则转身离开。
回到计程车上,车子原路返回医院。江一山上病房前先在后楼梯抽了根烟,又独自待了一会等烟味散去才回病房。
推开门进去时,靠在边上沙发浅眠的江母睡梦中听到声响以为江洋有动静,猛地睁眼醒过来,却见自己儿子站在门边。
“来了?”江母轻轻扭了扭脖子,端坐在沙发上柔声问道。
江一山点点头没说话。江母起身拿起暖水壶倒了杯水递给江一山,等他接过手中,江母又走到病床边看了看江洋的情况,替江洋捻了捻被子。
“今晚淼淼来过,好些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来。”江母突然提起林淼,江一山不住顿了顿,手下用力,纸杯收到压力发出点点声响,在针落有声的病房里尤为突兀。江母转过头看了眼自己儿子,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江母没做声却不住摇摇头,母子连心,她岂会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
——
林淼转身往铁栏走去,伸手欲要拿出钥匙打开,余光突然瞄到拐角处,那儿此刻竟露出一抹衣角。她收回视线,手下速度加快,只钥匙却在关键时刻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淼俯身赶忙捡起,忽而身后传来一把男声,阴森冰冷,“你走光了。”
脸上一热,林淼倏地背手用力摁住身下裙子,转过头恼羞成怒尖声道:“关你屁事!”
“我只是提醒你而已。”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情绪,可落在林淼耳里却别样的硌耳,像鞋笼里进了小沙石一般让人不舒服。
林淼瞪住往自己方向缓缓走来的傅逸扬,最后立在她跟前,神情模样冷冽,盯住她的双眼似有话要说。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一阵,傅逸扬先说的话,“我下飞机后在这里等了你四个小时。”
林淼闻言呆住,她就是为了避开他才答应和袁萱出去吃饭,只她没想过傅逸扬真的等她。傅逸扬凝住她一瞬不瞬,目光如炬,林淼眼神闪了闪,支吾道:“那是你的事,我没答应跟你吃饭。”
傅逸扬别过脸盯住房子对开的花丛,林淼偷偷觑了眼他,只见他嘴唇半抿,眼神冷峻,似乎心情不大好,须臾才听到他认同她说:“也是,确实是我一厢情愿。”声音像是从外太空传来,莫名地疏远,他回过头看着她,眸底冷冰冰没有一丝热度,“所以今晚你让我白等,是因为答应和江一山吃饭吗?”
神色凌厉,林淼心头不住微微发颤,她没见过傅逸扬这个样子。稳住惊慌的情绪,林淼揪了揪身侧裙摆,在心里说道,她不能再心软。
林淼轻吸了口气,转而看向他硬声反问道:“傅逸扬,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她认真而又坚定地望住傅逸扬,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傅逸扬背手而立,回望她不发一言,双眼凝她脸上,神情专注地审视她表情变化,张张嘴欲要说话,到最后全化作嘴间一抹浅笑,透出点点寒意。
话虽重,但起效。
傅逸扬依旧没说话,却收起笑容和落在林淼身上的目光,抬起脚缓步前行,步伐从容沉稳,眉目间覆上淡淡的疏离,视线一直看向前方,两人擦身而过,连余光也不屑留下。
须臾间,林淼蓦地又闻到那股淡淡熟悉的气味,随傅逸扬的步伐融于空气中转而传到她鼻腔里,挑起她隐隐欲动的神经,不自觉竟又在此刻走神。
傅逸扬渐行渐远,终于回神的林淼忽然又喊住他,随即却只听她说道,你的东西留在我家,找个时间过来拿走。
话音落下,傅逸扬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前行,林淼呆滞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傅逸扬已走进自己家里。
铁栏推开,铁锈碰撞发出沙哑的“吱哑”一声,如同刀锯木头那般。林淼握了握拳,愣怔片刻终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宛如织于墙角上的蜘蛛网,错综复杂,千丝万缕。
唯有傅逸扬让她看不清摸不透,看似明朗的态度偏偏布满疑点。尤其从一开始,他对她的关心,他对她的探究,都来得突然,让林淼如云里雾里,搞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别有用意。
就像猎人提前精心布置的完美陷阱,静待她这只猎物掉入其中,林淼提心吊胆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再出丁点差错。
树影丛丛,阵风吹过沙沙作响,忽如其来的寒意自脚底涌上心头。林淼不住拢紧身上外套,低着头快步入屋,不愿再留在外头多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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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手下微微晃动,杯中苏打水水波荡漾,泛起圈圈水纹,此起彼伏。撑在沙发角上的手支起脑袋,傅逸扬全神贯注地盯住屋里某处沉思,与另一处兴起玩得疯狂的人堆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这边气氛诡异阴沉。
夏羽生进到包厢时,傅逸扬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直到夏羽生重重坐到他身旁,傅逸扬还是没有反应。
夏羽生不住微微俯身斜眼光明正大打量他,只见他双唇紧抿,神情木然,眼神呆滞。半响,夏羽生才不痛不痒地问了句,“你失恋了?”
一动不动的眼珠终于有反应,傅逸扬侧头斜眼睨住他,薄唇轻启,慢慢吐出一句:“最近很闲是吧。”
夏羽生双手抱住后脑勺轻轻枕到沙发上,说:“确实挺闲的。”裤兜里的手机好像震动了下,夏羽生赶紧拿出打开,竟什么也没有,原来不过只是自己的错觉。
傅逸扬看着他从欣喜到失望,脸上表情瞬息万变,仍旧要再踩上一脚,“女明星那事穿帮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傅逸扬提起这事正好戳中夏羽生痛处。那女明星是夏羽生半年前认识的,两人除了吃过几顿饭,见过几次面外,根本没有其他交集,后来时间一长,夏羽生都忘了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近段日子好不容易跟袁萱的关系有了缓和,这个夏羽生都忘了名字的女明星竟莫名其妙地跟娱记爆料说和自己有过一腿,还提供两人先前一同吃饭的照片。袁萱质问他,夏羽生百口莫辩,怎么解释袁萱总能挑骨头,他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为此袁萱和他卯上,电话短信一概不理,去找她都只能摸空,无辜躺枪的夏羽生因此十分懊恼。
“你是故意的吧。”夏羽生回过神来,见傅逸扬一脸得意才反应到,一把弹起眯着眼说道。
傅逸扬倒耸耸肩,痞里痞气地说:“谁让我瞧你不顺眼。”
夏羽生也不恼,盯着傅逸扬比包公还黑的脸笑道:“我不和失恋的人计较。”
傅逸扬冷哼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忽地听到夏羽生叹气感慨,“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孔夫子的话一点都没错。”夏羽生又叹了口气,迷茫的双眼凝住天花板上昏暗的吊灯说:“你说女人怎么这么难对付!”语气里充满不解。
这话也问起傅逸扬,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女人这么难对付。他拿出钱包打开凝神细看,夏羽生好奇,同凑了过来,待见到钱包一角上放着的照片,诧异叫道:“你喜欢她?!”
隔着一层塑料,手指不住在照片上头轻轻摩挲打转,傅逸扬没有说话。照片一角折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抚平后才慢慢放回去。
一旁的夏羽生像看怪物一样盯住他来瞧,须臾片刻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回傅逸扬有动静了,他别过脸乜了眼夏羽生,借用林淼往常惯跟他说开的话和夏羽生笑道:“关你屁事!”手下一把收起钱包,拿起杯子将里头饮料一饮而尽。
——
今日这派对是傅逸扬和夏羽生的一个朋友为了庆生搞的,十分隆重其事,竟特意包场请了一大堆朋友过来一同庆祝,没想到切蛋糕的时候,这朋友蓦地拿出一枚钻戒跪下向他的女朋友求婚还说出一番感人肺腑的话,全场尖声欢呼,女主角当即哭成泪人。傅逸扬就站在二人对面,目睹了全过程,面上看似没有表情,心里却有暗涌隐隐流动。
派对散场时已经凌晨,不知是谁提议转场直落,大群人赞同。傅逸扬不想继续便跟夏羽生等人打了声招呼先离开。
半夜马路上车不多,傅逸扬又开了快车,回去只花了十来分钟。
脑袋重沉沉的,好似塞满了东西,加之又吹了会风,人越发清醒,可越清醒,思绪越混沌,剪不清理还乱。他心里只觉得烦躁,到厨房想倒口水喝,视线却不期然向对屋黑漆漆的厨房看去。
相比这边的灯火通明,对屋漆黑一片,现下已是半夜凌晨,林淼肯定早就睡下了。再细想想,好像已经个把星期没见过她了。
傅逸扬回神,收回视线,举起杯子喝了口水,冷冰冰的凉水顺着喉咙直达胃部,寒意自里透出,傅逸扬不禁轻皱眉头。
喝完水傅逸扬没立刻离开厨房,反倒在窗户前又站了会想事情。蓦地对屋二楼的房间突然亮灯,他愣怔地顺着灯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片刻后那灯又熄了,如同他心里那细细不知如何形容的感情,一同没于黑夜中。
转身沿料理台倚靠,拎出钱包,傅逸扬将里面照片拿出的同时,置于照片底下一张旧得发黄的火车票也一同掉了出来,跌落地上。
他俯身捡起,原来有些厚度的车票在时间打磨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印在上边的黑字已模糊不清,依稀还能看到是张去A市的车票,拈在手上,纸表上的粉末便星星点点地沾到手指上花了一片,怎么搓也擦不掉。
傅逸扬弄了好一会还是没把粉末搓走,最后索性放弃,将车票重新放回钱包里,轮到那张被剪走了一半的照片时,傅逸扬却是顿了顿。
这是上次在林淼家带走的照片,原先本应是她和周易成的合照,傅逸扬带走后并没丢掉,将有周易成的那半剪走,把林淼的那半留下。
照片中的林淼面容青涩,脸上笑容却无比灿烂,傅逸扬心中蓦然有些闷闷不乐和心有不甘,凭什么对着周易成能笑成花,看着他的时候竟能脸色沉沉,吱都不吱一声。
他扬手想要丢进垃圾桶里,忽地一阵凉风从窗缝吹进来,傅逸扬不禁打了个颤,再垂眼看看手中照片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将照片收回钱包里,低声喃喃几句后便抬脚往厨房外走去。
——
林淼上午到诊所时,办公室外的沙发上已坐了个女人,看上去约摸三十来岁左右,是昨天预约来做心里咨询的秦亦如。
过了三十的女人来做心里咨询多半是为了感情和婚姻。
秦亦如和她先生已经结婚九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外人看去他们家庭幸福美满。只秦亦如觉得是种煎熬。
两年前秦亦如开始发现丈夫的不对劲,身上莫名其妙出现陌生香水味,沾在衣服上的棕色长发,跌在副驾地毯上的耳环……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秦亦如,她丈夫有外遇。可她丈夫藏得好,秦亦如除了找到这些外,竟找不出其他实则的证据,整日里就想着这事情,几乎想出病来。
坐一旁的林淼专心听着秦亦如的宣泄,眼睛下意识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寡淡的脸除了些年月的痕迹外,还是称得上面容姣好。只那打扮却像四十岁,衣服颜色以沉色为主,除了手上的婚戒,身上再没多余装饰。
色衰而爱弛这话套在秦亦如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林淼晃神,不期然竟又想起周易成,低头瞧了瞧自己,不住想,她和周易成是否也是因为色衰而爱弛呢?
——
昏迷一段日子,江洋终于在某日中午醒来,身上管子还未拆掉便将万成几个董事和江一山叫了过去。江一山接到电话时,凑巧和林淼还有袁萱在诊所附近饭馆吃饭。
江一山和林淼赶到医院,江洋已和万成那几个董事在病房里开会,江母一人在病房外的排椅侯着。江一山匆匆进去,林淼则在外头陪着江母。
百叶窗缝间,江洋正半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身上连着各种机器,脸色虽不大好却比之前昏迷时多些血色。
谭浩站在病床边将各式文件递给江洋看,江洋看后又和几个董事讨论,江一山则在边上听着,林淼略略看去,只觉得里头氛围异常严肃,看了会又回过头来。
江母倒是沉默,坐在椅上不吭一声,双手交握搭在身前,靠在椅背上定睛望住对面墙上的广告牌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