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汀心中大恸,感觉那情感不是旁人而是从自己心中牵引出来的一般。她也曾有过不可挽救的遗憾,可是那时她奶奶性格执拗,坚决不愿拖她们的后腿,所以她更多的是悔恨。而南邵逸的外婆挣扎在人世间的最后理由竟是为了他,她或许没有多的话跟他讲,或许只是想再见一见最爱的外孙,可是上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南邵逸也没有。
她颤抖着双手掀开他眼前的白布,竟看到了满目的相框。那些占满了桌椅的相框里只有两个人,每一个定格的记忆都记录着老人的逐渐衰老和少年的日渐成熟。乔汀看着这些照片,心中苦涩万分。
最后她在角落里看到了这样一张照片,那个时候他的外婆已经很老了,蜷缩着身子已经是满脸的病态。她坐在轮椅上眼神涣散,一脸的茫然好像回到了忆事之前的年代。二十岁左右的南邵逸从轮椅的背后亲昵的环着她的肩膀,正指着前方的镜头给老人看。
照片的背景是纯白色的建筑,一行朱红色的字镶嵌在屋顶,显示着医院的名字。乔汀轻轻的拭去上面的一层浮灰,准备将其放置原处,眼睛却从相框的下角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张纸,隐约可见写着几个字。
她立刻将那相框翻过来,拆开取出那张纸,待到认清上面写着的字后,她的嘴角大张,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那张纸上的字是南邵逸的笔迹。他写的字端正又郑重:“外婆,我想告诉你有一个女孩闯进了我的生命,她倔强又迷糊,性格多变却善良可爱。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将她认出来,因为不久后的一日,她会看到这张照片。外婆,只要你转个头,就能看到她正看着你。”
乔汀双眼被什么液体坠的难受,她只有仰着头不让它们掉下来。那张近在眼前的照片上,南邵逸温暖的笑着,试图叫老人转过头去看前方的人。
那样温馨的景象,若是他和她都稍微等等,这张底片上或许会多印上另一个人。可是世事偏偏弄人无数,非要叫她时隔八年才误打误撞的闯入,揭开这冰山的一角。
现在的她哪里有资格再去面对老人,哪怕她留给她的只是一个恍惚的侧脸。她趁着心绪还未崩溃,慌乱的想将那张照片放回原处,却因为双手颤抖而将玻璃的相框掉在地上。
哐哐乱溅的碎片惊到旁人,她弯身去捡时却叫人抢了先,南邵逸利落的起身拿过地上那张泛黄的纸张,也是微微的迟疑。
乔汀惊慌的不知所措,连道歉的声音都断断续续,“对、对不起,我没小心拿稳。”
对方已经看完了最后一行字,而他的脸色一瞬阴郁灰败,满载着薄冷的雨雪,沁入心脾的凉。
就在乔汀以为他就要僵化在这里时,他却利落的将手中的那张纸捏成一团;随手扔在满地的碎渣中,“你不要多想,我当时只是被蒙住了眼。”
他眼角带笑,似是自嘲更多的却是讥讽,乔汀只觉心中拥堵,不愿与之继续纠缠下去。她只好忍着声问:“那么,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看着你,让我知道从前的我有多么蠢,也好叫我今后都擦亮眼生活。”
短短一句话,叫乔汀如临惊雷暴雨。她在他不见底的深邃眼神中败下阵来,连勉强支撑的力道都被人抽尽。这个人,他竟然否定了她的所有!纵然她有心隐忍,却也控制不住恨得颤抖。
乔汀怒极,若说从前她对他的自责还有一丝同情的话,现在全被他的冷漠虚假给吞噬掉。
“南邵逸,既然这是错误,你为何不早点看清?为何要等着我酿成苦果?!难道现在的我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吗?!”他走的利索不留理由,八年后一句“这是错误”就将所有人撇的干净,她乔汀倒也是傻,没意识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身后铺着白布的床还是当年葆有他们青涩的那张,回忆当年的他们要多么紧密的相拥才能在这狭小的一隅安放下身心和悸动。而今世事万变,就算是景象依旧也留不住渐行渐远的两人。
既然要毁,干脆就决裂个彻底,快刀斩乱的同时,乔汀心中竟是酸涩,难以言状的微苦从心底发酵升温。
可是乔汀忘记,在属于旁人的地盘,她无论怎样打肿脸,也不可能占据上风。南邵逸那张完美无缺的脸竟然也龟裂出罅隙,他踩着一地的碎片大步朝前,邪魅的勾起一个笑,那笑容让她不寒而栗。
他的手已经划出美好的弧度,温润的触感就停在她耳鬓之间。镜头定格在他面颊的一瞬间,乔汀才第一次去看他的脸,微翘的唇角尾端连着小小的弧度、鼻翼下浅显的光影逆着薄凉的风招展,那双和南风连眼尾的勾起都如一人临摹而来的眼,正玩味的打量着她,将她安置于台面估价。
她忽然就丧失了勇气,像逃离这世间出给她的任何难题一样转身遁逃,返身的一瞬却叫人抓住把柄,他的力气很大,又一次握在她的手腕处,用的更是比之前更加大的力道。
“又要逃了吗?我记得是你先来挑衅我的。做人要记得从一而终。”南邵逸比她高大许多,微微躬身就可以阻挡住她身前的所有光线。逆着光的人不知再想什么,唇角永远挂着叫她不寒而栗的笑。
“放手!我叫你放手!”乔汀痛的不可自已,感觉手腕都快被人从中拧断。她泪眼朦胧的吼出声,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剧烈的痛感还是其他。
奈何南邵逸的字典里好像根本没有怜香惜玉这个词,甚至连“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话都没有记住。他只是雕塑一样立在那里禁锢着她,表情清峻如隔海观戏,连多余的一行描述都没有。
乔汀脚下发力,强硬的去顶他的膝盖,用了几乎十成的力道。这一脚下去,还真起了些作用,南邵逸踉跄的后退,最后竟跌倒在床边,连挣扎都没有。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夺路而逃,可是却诧异此刻他的反应。照理说平日他不可能虚弱至此,可是当他紧闭着双眼半倚在床边,五官都快要搅在一起,冷汗如瀑时才叫乔汀揣测出来他今日脸色苍白如此的缘由。
“喂!你要死了吗?!”她试探着靠近,却在看到他惨白的脸色时惊慌起来,直接伸手去摇了摇他的肩头。
“滚。”他没有抚额的那只手从胸口下方伸出来,挥手打掉了她的触碰,牙缝里渗出的字依旧寒凉。
、chapter51:苦果
她冷眼看着这个男人,他刚才用力之后脸色越发的差了,是血色尽失的白。紧握成拳的手紧紧的抵着胃,冷汗涔涔的往下倒。
她心想我又不欠你什么,何苦再来这里看你脸色。罢了,她释怀,准备撤退。谁知路过客厅的时候却听到卧室里很大的响动,似是重物跌落的声音。牙咬了又咬,终于还是折返回去。
南邵逸已经蜷缩成一团倒在地板上,平整的衣裳都皱了起来。他此时痛苦的像一只掉进开水里的鲜虾,双手都死死的抵在胃部。
乔汀心里应该是痛恨这个人的,此时丢下他一走了之都不为过。可是看着他这样痛苦的神色,一股异样的情愫从心头升起。她终是不忍心,就去翻他的外套口袋,试图找出些钱。
南邵逸已经到了翻身都吃力的地步,却依旧抗拒着旁人的触碰。见到乔汀靠近,他缩着身子朝后退,却见她一把拉住。他浑身无力,只好被她紧紧的按住,倒在原地。
“你要在这里疼死了,我还得去警察局洗脱嫌疑。别想多了,只是给你去弄点药。”
这个房子空的不是一两天的功夫,生活用品都没有何来的药,就算是勉强翻出一些来,怕是也都长出绿毛来了。她在柜子里找了好久才翻出一床霉味稍轻一些的薄毯。她试图将他扶到床上去,对方却不依不饶,索性,她就叫他躺在地上,自己开了他的车去药店。
止痛药胃药感冒药退烧药所有的可能都胡乱买一通,结账的时候收银小姐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外星人。她连催了几遍,对方才反应过来加快手上的动作。听到报价后,她伸手就去摸身上的黑色皮夹,打开的太过急切,直接将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扯了出来。
她蹲下身子去捡照片的时候眼前忽然就一黑,扶着柜台缓了半响才站起来。机械的拿出零钞递给对方,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过来的理由,只知道掉头就走。身后的收银员跟出来叫了半响才叫她回过头来。
她不知道何时眼前竟已是朦胧的一片,回过头的瞬间眼睛里吹进了沙,伸手用力的抹一下才发现已是满脸的泪。
她一个人站在秋凉的夜色里,嘲笑着自己。她怎么会这样不堪,低声下气的想要讨一个理由,甚至人家叫她滚都没有踢掉她。明明人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羞辱着她,甚至将她放在台面上估价。
想她还可怜他的遭遇,怜惜他的身体,甚至将那张早已泛黄的一张薄纸作为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她就是再恨再怨也不想他就这样死了,却不曾想时空都已经跨越了八年,人家怎么会指望着她来救命。
索性她也想通,他南邵逸疼死在房间还是其他,都跟她没有一零半星的关系。早在他叫她滚,抑或是将她作为案砧上的鱼肉,或者更早轻易的就撕碎他们过往的时候,她便应该抽身退出。
她将钱包和一大堆的药全部扔进了他车的后座,车钥匙丢进附近的一个垃圾桶里,一个人走在寒风萧瑟的夜晚。
走了好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她报了地点后直接闭上了眼睛。眼睛酸涩的疼,连源源不断涌出的泪都没法滋润那种噬骨的痛。偏生窗外的景色那么亮,剧烈刺激着她的眼皮。她扬起袖子挡在脸上,小声的呜咽已经盖不住,干脆躲在里面放声大哭。
背景是著名的埃菲尔铁塔,夕阳美的恰到好处,增一分则缺,多一刻就减。照片没有刻意调白,却叫人从暖黄色的底调中找到一种亘古的深刻承诺。白色游船上的两个人依偎的很近,男人的手从背后环着对方,那个已经快要从乔汀记忆里褪去的笑容直挺挺的刺在她眼前,提醒她其实对方并没有忘记这个专属于恋人的表情。
那照片的背面,他的字迹依旧凌厉肃刻,惜言,昔言。不如惜取眼前人,那个人不是她乔汀。
事已至此,就算对方此刻死了,那家属一栏签的也不是她的名字,她这样撕破脸皮的插进去又算什么呢?又恬不知耻的挣扎些什么呢?她发泄的哭着,好几次胸口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抽搐。她极力的释放,到最后又神*的笑了起来,她笑自己蠢和傻,好像那个被取笑的白痴不是自己一样。
车停到自家附近时她才记得去找出租车的师傅借一下手机,那个师傅看到她的眼神叫她一瞬了然,她已经在这样的眼神中生活了很多年,可怜这样的表情还是很能辨别的。
电话响了很久,楼下五金店的陈家夫妇才披着睡衣匆匆的跑出来替她结账。看到她这样的狼狈样,他们也都没有说话,只轻声告诉她南风已经睡了。孩子在陈奶奶家里等了很久,刚刚睡下去不久。她连连的对他们道谢,道是粗心丢了包找了许久才会这么晚。陈家夫妇素来知道她一个人不容易,将钱当得比命还重要,就信以为真。之后她从他们家里拿了自家的备用钥匙,抱着南风回了家里。
将有些沉的南风放在床上,她和衣就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脑中就失去的意识。一夜无梦,她曾以为自己会整夜的失眠,可是却发现身边的黑夜不知何时被替换。再次醒来时南风已经自己乘车去上学了,桌子上搁着半凉的早餐。给她留的纸条上写着:丢了钱而已,妈妈不要太难过。南风会乖乖的不要丢,不让妈妈担心。
孩子的字稚嫩生涩,好多比划都是生硬的拼凑起来,但是看得出来那字迹极其认真。她坐在餐桌前抱着那张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纸,竟然忘记了自己一路走到这里的理由。
她就这样干坐在桌子前,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机械的洗澡换衣服,去迎接未知的风雨。
刚进实验室就直接接受了一屋子人的异样眼神。她不管这些人,直接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包被放在桌上,手机耗尽电量已经自动关机。想来她旷课的这个早晨旁人并不清闲。
曹师兄一见她来了,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将她拽出门外,直接走上天台。她的手臂昨晚被人狠狠的拉扯过,现在已经麻木的没有感觉,连挣扎都无力。等到曹师兄放开时,她的手臂已经僵硬的收缩不回来。
曹师兄急的满脸是汗,不停的在她附近踱步。最后终于平复一些,指责她的语气很明显,“乔汀,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我们说,你为什么要去得罪人家南教授?”
过了半响,乔汀的眼神依旧茫然,她想要去问一句发生了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无法发声。她喉咙不疼,也没有任何感冒伤风的迹象,她只是,就这样,哑了一样无法震动声带。
曹师兄太过急切,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接着说:“我知道你有孩子要带,生活也很辛苦,可是你怎么能傻到去偷人家的车?!你知道那车值多少钱吗?三百万!你这样已经涉嫌了刑事犯罪,知道自己会被判多少年吗?!”
、chapter52:真相
乔汀安静的站在傍晚的天台上,沉默的像是一尊雕塑。她已经忘记了悲喜是什么感觉,生活又会何等的苦痛。她只是握紧了拳头,享受这世界毫无保留的恶意。过了好半响,才意识到左手处的异常,摊开来看才发现自己正紧攥着一张纸。
她将那张纸举至眼前,南风的字迹已经被她的汗*,一个个胖大的字洇开,模糊不可辨别。
肩膀猛的被人抓住,曹师兄用力的摇晃她,将她手中的那张纸条晃落。他大力的摇晃,试图叫她清醒过来,“你不会干这种事对不对?你去跟警察说你没有偷那人的车,或者我带你过去找他,我们求他,叫他放过你,我们陪他的车钱!”
三百万,将她所有的器官拆卸下来卖掉都不够还。她终于缓过神来,缓缓开口:“我不仅偷了他的车,还偷了他所有的钱和卡。虽然不知道一共值多少钱,但是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曹师兄的眼神里竟闪过一丝痛心,乔汀有些欣慰,当这个世界都和她做对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愿意给予她关心。她不愿意连累他,问道:“警察呢?怎么没来?”
“对方带了话来,说是给你二十四小时时间自首。”曹师兄的声音很苦涩,随后他又猛然反应过来,“一个晚上的时间,你肯定还没有把那车卖掉吧?你藏在哪里,我们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