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去就去了罢了。说给你知道,就算是亲厚,你们那也是两个府里的人!好不好的打发个老婆子过去瞧瞧就行了,别有的没的自己整日价长在那边。你又不是那名医圣手,在那里做什么?府里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呢,再不然,你照看着些自己的闺女也好。”贾琏摔下这几句话,也不洗漱,脱了靴子便上床睡了。
凤姐儿在那里坐着被他没头没脸地几句话说的很是迷瞪,半晌方看着平儿问道:“好好儿的,二爷这是怎么了?”
“这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平儿摇头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不是方才咱们哪句话没说对付?”
凤姐儿想了又想,实在没有头绪,“行了行了,先去端了水来我洗一洗罢。明儿你去问问跟着二爷出去的人,看是怎么着了。”
☆、第四十二回
过了几日,贾珠休沐,便将宝玉叫到了外书房里头。宝玉自己坐在窗前一笔一划地临帖,贾珠却是在黄花梨木雕花的书案前舀了一本文选看着。
外边儿秋阳高照,书房里光线极是充足,宝玉偷偷看了一眼贾珠,见他正舀着一本文选看着,脸上依旧是这几日来阴阴暗暗的表情。
宝玉知道这是贾珠心里不痛快。这几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这位大哥哥,知道他还没有把东府听到的话告诉自己的父亲呢。宝玉也不着急,依着贾珠的脾气,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贾珠初听到这些话时候是出奇的愤怒,毕竟此事所关乎的并非那一两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贾氏家族的声名。但他素来心思缜密,又在外边办事久了,做事情很是周到。他并未先急匆匆地告知贾政,而是第二日一早便找来了跟着自己的心腹长随,低低地嘱咐了一番。
果然,没几日功夫,那个长随便过来回话了。
只是,看了看正在习字的宝玉,长随李福觉得不大好开口。贾珠淡淡说道:“有什么说什么,宝二爷也不必避讳。”
李福一咬牙,捡那能说的话说了。虽是说的隐晦,贾珠也算是明白了,果然并不是空谷来风。那时候地方说的有鼻子有眼,只怕,这一桩大大的丑闻,乃是实打实的了。
贾珠挥手叫李福出去了,宝玉看他脸色气得铁青,原本文文弱弱地一个人,竟也一拳砸在了书案上。
宝玉忙奔过去拉起贾珠的手劝道:“大哥哥,别伤了手!”
“伤了手?”贾珠冷笑道,“我倒是宁可把这条膀子都伤了废了,也不愿意听见这么个膈应人的事儿!”
顿了一顿,又道:“哼,哪里是膈应人,简直是让人恶心至极!”
宝玉沉默不语。记得上一世贾琏给尤三姐和柳湘莲说亲,提起东府,柳湘莲的话是什么?除了门口的石狮子,只怕连猫狗都不干净。
那个时候自己跟柳湘莲交好,只怕柳湘莲是顾忌着自己的面子,才没把荣府说在一起。
半晌,宝玉方问道:“那,大哥哥是要怎么办?告诉老爷还是老太太?”
“老太太?不行。”贾珠断然否认,“老太太年纪大了,冒冒失失地跟她老人家说了,若是气出个好歹来,岂不是咱们的不是?”
若是单单告诉贾政,宝玉觉得自己能够预见父亲听闻此事的反应,无外乎就是当着自己或是贾珠的面儿怒骂几句,至于说别的,他要是有法子,那就不会在从五品的位子上待了多少年没动地儿了。这样想着,宝玉也不禁心里暗自窃笑了一把。
贾珠皱眉看着书案上茶盏冒出的缕缕热气,细细思量着。他不是个性格有多强烈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愤怒过后更多的是想如何瞒下来,如何遮掩过去。倒不是为了那两个不要脸面的人,而是,荣府里头从迎春姐妹算起,到大姐儿,到他自己的女儿,再加上如今客居在这里的两位亲戚,六七位姑娘呢。别说这几个姑娘都还没有定下亲事,出了这样的丑闻,便是出门子多年的姑奶奶,也都跟着没脸!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贾珠心情十分低落。瞥了一眼在旁边儿坐着的宝玉,“去,把你琏二哥找来。”
宝玉答应一声,忙颠颠儿地出去了。说实话,这是他大哥哥为数不多的发怒。贾政发火时候宝玉已经习惯了,左不过就是那一句句“逆子”“孽障”,再多的话也骂不出来了。贾珠可不是,就那么沉着脸,宝玉就觉得心里发寒,不知这位哥哥在想些什么。
贾琏那里这几天其实也烦,若是说起来,他跟贾珍一贯不错。说不好听的,两个人颇有些臭味相投。一块儿走马斗鸡,一块儿眠花卧柳。只是,贾琏自问就算是风流了些,那,也没脸动自己个儿儿媳妇的念头罢。
况且,那焦大还说什么?养小叔子……
贾琏心里把自己个儿的几个兄弟排了一遍,很是满意。宝玉也好贾环也好,平日里跟凤姐儿接触都是正常。看来,这还是宁府的风气不好。日后万万不能叫凤姐儿多去了那边儿。
见宝玉过来,说是贾珠找他,贾琏慌忙披上外袍往贾珠这边来了。宝玉亦步亦趋,却被贾珠赶了出去。
宝玉摸摸鼻子,也不介意。反正此时他尚且是个孩子,想来这大哥哥也不会叫自己多知道了。
转身出了外书房,宝玉见自己的小厮茗烟儿正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宝玉微微皱了皱眉,这个茗烟儿从上辈子就跟着自己,说实话是个贴心的,只是眼皮子浅了些,一家子都是。宝钗身边儿的丫头莺儿会说话,没几句话就说的他娘晕头转向,收了人家做干女儿。从此茗烟儿可是没少在他面前提起莺儿的好处。
“这是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宝玉没好气地问。
茗烟儿忙一打千儿,“二爷,外头薛大爷过来,说是要去外头逛逛,跟人约好了的,问二爷有空没有。”
宝玉想都没想,便道:“我还得回去念书,你就这么回了薛大爷罢。”
说完,也不待茗烟儿说话,抬脚往内院去了。
信步走着,看那院子里种着的树木花草都带了些衰败的颜色,时有落叶飞散下来,宝玉慢慢地踱着步子,很是享受这种秋日里的好天气。
不知不觉到了王夫人的院子。宝玉进去了,见院子里鸦雀无声,丫头婆子都没有一个。人都说春困秋乏,想来这些人也是瞅冷子偷空儿歇着去了。
宝玉往前走了走,才到了门边儿便听见里头有细细的说话声音。仔细听了听,却是王夫人并薛姨妈母女的声音。
有心转身回去,却不巧金钏儿正出来,见了宝玉抿嘴一笑,忙打起帘子叫道:“宝二爷来了。”
这下子想走也走不了了,宝玉只得进去。果然里头王夫人正和薛姨妈两个坐在炕上说话,宝钗却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身后一条大红色闪金蟒缎椅搭半露着。
含笑向王夫人薛姨妈并宝钗问了好,王夫人便叫他坐在下边。宝玉看了看,坐在了宝钗的另一侧,中间儿隔了一张小小的雕花儿几。
薛姨妈看着宝玉笑道:“宝哥儿今日没出去念书?”
又向王夫人赞道:“不是我当着姐姐的面夸奖,宝哥儿人生的这般,又是聪慧的,又极为用功。听我那孽障说,几次三番想找宝哥儿出去玩,宝哥儿可都是在念书呢。我说了,明儿宝哥儿必定是有大福气大前程的,不许他扰了宝哥儿读书。”
“瞧妹妹这话说得。”王夫人看了一眼宝玉,面带得色,“都是至亲的亲戚,哪里说到打扰?很该叫宝玉出去多跟蟠儿亲近亲近的。”
宝玉忙起身道:“我正想说呢,几次薛大哥哥叫我,我都不得空。虽是没有先生看着,可是大哥哥每日里也给我定下了不少的功课。实在不是有意不跟薛大哥哥亲近,明儿姨妈蘀我分证分证,好歹别叫恼了我。”
他形貌出众,人又温和有礼,喜得薛姨妈恨不得这是自己的儿子,哪里还说得上怪罪二字?
忙道:“我的儿,你可是多心了。你大哥哥见你这般出息,只有羡慕的,哪里还能恼了你?若是他真敢,便是我也不答应的。”
宝钗也在一旁笑着接口:“可不是么,每常我妈在家里提起宝兄弟,都是赞不绝口的。”
王夫人听了自是满意,透过茶盏飘起的热气看着宝钗,见她穿着一件儿雪青色亮缎斜襟儿长袄,上头倒也没有绣什么花色,只用银线在袖口和领口勾出了云纹,底下配着的是浅色绫子百褶裙,一色的半新不旧,看上去既不觉得奢华,又很是能将她白皙的脸色衬出来。鲜艳妩媚的脸上带了些许红晕,当真称得上是艳若牡丹,色如春花。
宝钗原本生的就好,自从到了荣府,见三春姐妹固然不凡,更有一个亲戚家的林姑娘更是出色,便也不肯怠慢。虽然还在父孝之中,也不能鲜艳地穿戴了落人口实,却也是在装扮上极为用心的。
此时她又有意讨好王夫人,又有宝玉一个年纪相湣哪凶釉诓啵祷白雠芍斜愀哟狭思阜侄俗廖戎�
王夫人见了自然很是满意,看看宝钗,又看看宝玉,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出来。
☆、第四十三回
自从薛姨妈一家到了荣府后,宝玉一直小心地远着。便是王夫人偶尔跟他提及宝钗母女,也是能不接茬便不接茬的。
此时也是如此,听着王夫人薛姨妈和宝钗寒暄着,自己却是低着头饮茶,再不就是看着茶杯上描的极为精致的花纹发呆。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一个丫头进来回道:“太太,宝二爷屋里的可人姐姐来了。”
“叫她进来罢。”王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擦了擦嘴角。
可人进来先给王夫人等请了安,宝玉正坐在那里不自在,忙笑着问道:“什么事情找到了这里来?”
可人福了福身子,回道:“老太太那里才刚打发了琥珀姐姐过来,说是得了好些玩意儿,叫二爷过去瞧瞧呢。”
宝玉听了忙起身,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也笑了,老太太疼爱宝玉,无论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这倒是叫她极为熨帖的,忙笑道:“既是这么着,快些过去瞧瞧,别叫老太太等着。”
“姐姐,我来的日子虽浅,可这冷眼看着 ,老太太是真疼孙子啊。”薛姨妈笑着说道。
“老太太对小辈儿都极是疼爱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他们。”
“呦,那可不是么。”薛姨妈察言观色,“我瞧着,老太太疼爱宝玉可是真实疼到了骨子里的。”
王夫人面上一派平和,却不接话,只端起了茶杯掩饰嘴角一丝儿得意之色。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一个丫头,穿着红色小袄,青缎子掐牙背心,底下系着一条白绫细褶裙,却正是贾母跟前的琥珀。琥珀进来见了可人,先是抿嘴一笑,随即给王夫人薛姨妈福了福身子,笑道:“二太太好,姨太太好。老太太那里今儿得了些玩意儿,叫我来请宝姑娘,看有什么合意的,跟姑娘们一块儿过去乐一乐。”
宝钗听了是贾母的话,忙站起身子。薛姨妈见琥珀说完了,才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住在这里已是不好意思了,怎么还好叫老太太给宝丫头玩意儿?这可是真真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琥珀笑道:“我们老太太还说了,姨太太和宝姑娘可是不许客气的。宝姑娘跟我们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样,老太太都是当亲孙女看的。”
王夫人手里茶盏停了一下,随即放在炕几上,向宝钗笑道:“好孩子,你只和宝玉一块儿过去罢。我和你妈这里再说说话,既是在这里住着,只当自己家里一样。”
宝钗低头说了句是。因是秋天,早有莺儿舀着那莲青色缎面的披风过来给宝钗穿上。
王夫人见宝玉只穿着家常的衣裳,外头虽是罩着袍子,终究看着单薄了些,眉头皱了皱,问可人:“这样的日子,正是该叫宝玉多穿些。怎么就这么出来了?难道你们就没想着给宝玉加件儿衣裳?”
可人笑道:“回太太,奴婢也怕二爷冷着,带了一件儿薄棉的披风过来,在外间儿放着。”
王夫人听了方才罢了,看着宝玉和宝钗一块儿出去了。可人和琥珀两个又福了福身子,一径跟着宝玉宝钗两个去了。
薛姨妈看着可人的背影,笑道:“姐姐这里的丫头倒是好的,我瞧着这个可人真是细致的。那进退也得体,不愧是姐姐□出来的。”
王夫人不置可否,宝玉身边儿的大丫头,其实都是从贾母那里拨过去的,哪里是她□的了?只是这话也不好出口,只笑道:“好虽好,只是年纪也大了,眼瞅着也就快配人了。”
薛姨妈便叹道:“说起来,我们上京前,家里的大小丫头也打发了一些。但凡有些个歪心思的都没留下。像我身边的同福,跟了我几年,也是大了,仗着自己有些个颜色,不免心大了。我也没敢心软,赏了她几两银子,让她各自去了。”
这话牵动了王夫人心肠,想着那眼中钉赵姨娘,可不就是原先贾母身边儿的大丫头么?不过仗着年轻貌美,就敢连着生下来两个孩子,有事儿没事儿的还调三窝四,霸着贾政。
当下冷笑道:“既是有了歪心思,妹妹打发了是对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缺丫头,自然要留那些老实的——宁可蠢笨些。”
薛姨妈点头:“是啊,咱们这有些年纪的好歹也是经历过事情了,自然能分出来谁好谁不好。就怕孩子们。咱们家里的孩子,就连蟠儿都算上,心眼都实在着呢,可不能叫那些个不好的带坏了。”
王夫人笑道:“正是这话了。”
顿了一顿,想起宝钗方才与宝玉前后脚出去的情形,面上又带了几丝笑容,看着薛姨妈的手笑问:“方才当这宝丫头我没问,你们这进京有些日子了,眼瞅着蟠儿和宝丫头再有几个月就出了孝,可有什么打算呢?”
薛姨妈闻言,叹了口气:“不瞒姐姐,蟠儿这孩子性子不好,我也管束不住。所以我这里想着,等过了他父亲的孝期,就给他定下门亲事。早些娶亲,或许有个人管着能好些也不定。就算掰不过来他的性子,家里买卖不少,又领着内府的帑银,好歹我也算多了个帮手。”
“那,宝丫头呢?”王夫人不露痕迹地问道。
薛姨妈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襟儿上头的绣纹,眼中闪过一丝儿笑意,开口却又是一声更为沉重的叹息:“宝丫头这孩子,若是生为男儿,我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原就比她哥哥还强些。如今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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