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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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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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嘿嘿一笑:“小雨一个女嫚子,懂得个啥!莫说现在是郭书荣华在督厂,就是冯保亲自坐镇,见了我盟人等也得客客气气的!心正瘟神避,人正恶鬼逃!东厂有啥了不起的?用得着怕他?小子,记住喽,咱们爷们儿可是带把儿的,把儿可朝天,不可指地,宁可让人揍躺下,也绝不能让人吓趴下!走!既然有这个想法,我就带你过去看看!”说着话拨马便行,常思豪心下大喜,紧随其后。随从武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劝阻。

时值晌午,城中行人熙攘,马队行得并不甚快,常思豪想到东厂正在一步步接近,心中不由也有些忐忑。忽听西侧街上一阵嘈乱之声,有人喊着:“烈公等我!”由于人多,瞧不见是谁,只远远能看到一只手高高扬起不断挥动。

过不多时,人群分开,一个身形清瘦,四十来岁年纪的短须男子大步冲出,常思豪一见之下便已认出,他便是晨会上来报徐三公子事那人。高扬侧目瞧见是他,立时皱起眉头。勒马道:“邵方!你不在倚书楼待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邵方一脸苦累之相:“属下到盟里寻你,人说您老刚出总坛,属下打听您老走的方向,便在后面追出来了,街上人多,马撒不开腿,属下心急,便弃马步行,追了好一程没追着,沿路打听,有见着的人说,您老往这边拐了,我就……”

“得得得!”

高扬早不耐烦:“你这毛病改不得是怎么着!罗罗嗦嗦,干脆把你那丹阳大侠的名号撤了,换成媒婆大侠得了!”

邵方点头陪笑道:“是,是。我这侠客的名头原本也是虚的,换了正好,换了正好,只不过媒妁之事,属下大不在行,还是牙婆那点勾当,可能更适合小的。”

牙婆乃指平日里贩卖花粉胭脂的妇人,推销起来舌绽莲花,比之媒婆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也常为大户人家买奴选婢,解决杂事,全凭一张嘴说和,絮烦之极,常思豪听他如此自贱,早忍不住畅笑出声。其它随从武士似乎对此司空见惯,脸上只是微挂了些笑容。

高扬乐着,一摆手道:“算了,反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说吧,什么事?”

“是这,”邵方咽了口唾沫,展袖抹了把脑门儿:“徐三公子买下那几处茶轩已然整修完毕,要正式上匾开业了!”

高扬眼睛一瞪:“什么时候?”

“砰——啪啪啪啪——砰,砰,砰——啪啪啪啪啪啪——”

东南方向,天空中礼花炸响,鞭炮齐鸣,爆豆般声连一片,常思豪在马上昂首遥望,见两地相距甚远,这鞭炮声势宛如两军炮火对轰,传到这里居然仍能如此震心,不禁咋舌。邵方回头辨辨方向,道:“是他们,是他们!”

高扬骂道:“奶奶的!这帮耍泥拌的,手脚还真麻利!”马头一带:“走,瞧瞧去!”

常思豪见去不得东厂,微觉失望,但想到日后机会尚多,也便不以为意,拨马相随。众人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鞭炮声愈来愈响,空气中硝烟弥雾,火药香浓,前面已是人山人海,风雨不透。几人下马,邵方率武士在前开道,常思豪跟在高扬身后挤进人群,听他边走边骂,由于鞭炮声震耳欲聋,两人距离虽近,却也听不太清。

好容易从人丛中挤出,只见前街上腾出一大片空场,花红铺地。细看那片红却不是花,原是百来个龟奴手执长杆,挑着挂鞭吡吡啪啪放,崩得红纸飞花,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在他们身后,一座香馆漆色明红,峨然峭立。居中主楼上下三层,歇山卷棚顶,碧玉琉璃瓦件饰檐,十几条扎花大红绸带从檐底竖垂下来直拖到地。中层楼台间建有回廊,翠掩红栏,宫灯垂穗,两侧辅楼接肩,花廊连缀,廊间所立妙龄女子不下二三百人。一众娇娥斜身其上,有的纤指塞耳观鞭炮,有的红袖频招玉臂摇,有的手掩唇边相窃笑,有的拍手指点议行人,真个是团花似锦,芳艳满楼。

高扬看着这满场满街的人,不禁有气:“开个嫖院怎么这么多人来看!把这功夫去种地纺线,还怕不能国富民强!”常思豪左瞧右望,见这香馆对面不远也有一幢建筑,飞檐翘脊颇显气派,虽为全木结构,顶楼却是少见的开放式平台,平台正中央竖着一个丈余高的巨大竹简,这竹简显然是用木材打制而成,雕有竹节,漆得油色铜亮,栩栩如真,立在那里,一多半卷起,一小半打开,如有人正翻看的模样,打开了一小部分上刻着“倚书楼”三字,笔力虬劲。楼外廊处略有些文人茶客扶栏向这边瞧着,指指点点。心想:“这楼便是百剑盟的产业了,外观虽也古意盎然,被这香馆一比,确实显得老气了许多。”

一片嘈杂中,邵方大声道:“烈公有所不知!据说徐三公子花了白银三十万两,把独抱楼的当红大花魁,当今第一美人水颜香买了来!今天开张,要请她出来露个面!”

常思豪一愕,心想:“水颜香?那不是在口福居壁上留诗的水姑娘么?她这姓氏古怪,我可记得清楚。”想到这女子胸中满怀豪气一腔,却终究身不由己,居然被人转手卖来卖去,不禁替她难过。

高扬骂道:“放屁!一个婊子值三十万两?”邵方道:“那可不!在独抱楼里要见她一面须得一百两银子,还是末座,隔着纱帘!今天当众露面,能得见她芳容一次就相当于捡了一百两银子!哪有不来瞧的?”

高扬“啪”地照他脑袋拍了一巴掌,骂道:“芳容,芳你奶奶个腿!”顶身前闯。

空场外围有龟奴拦着百姓维持秩序,见高扬挤将出来,伸手便推:“往后站!”手指刚沾上身,只觉一股劲力透体而来,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大叫一声,向后跌飞。周围几个龟奴见状呼啦抄一下围了上来,口里不住叫嚷:“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上前就要和高扬撕捋。

忽然有人高声喊喝:“放肆!都给我滚一边去!”说着话一人挥袖赶着硝烟疾步走来,打了一躬笑道:“烈公!哎呀,您来了!这帮崽子们都是新召来的,不认识您,多有得罪,您老别见怪!”

这人长了一张国字脸,只因太瘦,结果生生瘦成了曾字。脖子被高领衫一夹更活像个蚂蚱。高扬一见便即认出,这人是徐三公子手底下的管事之一,姓查,名胜笔。因长得瘦,骨突生棱,脖子前探,故而有个绰号叫“查鸡架”。当下呵呵一笑,道:“原来是查管事,今儿怎么不在口福居,跑到这儿来啦?”

查鸡架的眉毛像蚂蚱的触须般抖了两抖,陪上笑容:“哈哈!小的蒙主子恩宠,做了这边的主管哪!今日挂匾开张头一天,自然少不了上下忙活!”此时鞭炮声仍响个不停,他不像高扬能以内力催声,这几句话都是拼力喊出来的。

“哟喝?”高扬讶然喜笑:“行啊,查管事,说起来,你们家这祖上可有德呀,一门十秀才,叔侄五监生,可算是个书香门第。你这辈子也不赖,一枝笔描眉,一枝笔写账,号称查二笔,也是个风流才子,老来老去,还当上鸨儿娘了,这不是又多了一笔风情么!”

查鸡架目光忽闪着,似乎在琢磨他是不是找茬儿来的。脸上的尴尬转眼间又换作了笑容:“嘿嘿,让剑客爷您笑话了!鸨儿是少不了的,她们都在小人的治下。小人也就是拨拉拨拉算盘,替主子管管账,做些老本行儿吧,哈哈。”

“哎呀,恭喜呀!哈哈哈哈,”高扬伸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活儿其实不错!白天数王八,晚上睡婊子,那日子过的,还不是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周围十几个龟奴听见这话,露出恼恨之色,却也敢怒不敢言。查鸡架缩颈嘿嘿嘿地陪笑,眼睛眯细成缝,越发像曾字里面那两点。高扬蔑着眼懒声问:“你们这院子,叫什么名儿啊?”查鸡架朝身后一指:“嘿嘿,您瞧,这匾上不刻着呢吗?颜香馆。”

“哦?”高扬回瞧了一眼邵方:“你说那小婊叫什么来着?”

邵方道:“水颜香。”

“嗯……颜香馆,水颜香。”

高扬重复着念叨几趟,道:“不但花三十万两银子买这小婊,连嫖院的匾都挂她的名儿,你们三公子真下血本哪!”

查鸡架笑道:“您老有所不知,独抱楼由打老西子手里把水姑娘买下来的时候,就花了整整白银二十五万两啊!据那老客儿说,这姑娘自打现身人市至到他手里,前面都转了十几回了,层层加码层层赚,加上她守身未破,才成就了这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价!独抱楼自打有了水姑娘,生意日火,门槛儿都换了两回了!要不是仗着我家阁老的面子,三公子想要把她拿下,那可就不止这个数儿了,至少,得这个!”他说着伸出手来,将那五根枯木枝儿似的手指晃了一晃。

常思豪听到一半,心中已然乱跳起来,忖道:“老西子?那不是山西人?”

第九章 绝色

当日程允锋家破人亡,小公子程连安被东厂带走,程大小姐被卖掉,谷尝新调动秦家人手搜寻数日一无所获,就此失去了线索。而今听查管事口中所言,再回想一下昨日在口福居壁上所见题诗,越发觉得这水姑娘绝非寻常人物。

她会不会就是程大小姐?水颜香会否是她改头换面的花名?

就在常思豪疑惑琢磨的时候,鞭炮声已然消止。

龟奴们闪退两边,寒风迅速将硝烟扫尽,嘈杂的人声中,徐三公子胖大的身躯出现在颜香馆主楼三层的外廊平台上。

“咳,嗯,诸位——”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两只眼睛睁到一般大小,在楼下围观的人众头顶扫了一圈,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待人声渐低,才四平八稳地再度开腔:“吉天降瑞雪,梅香暖清寒,值此初冬时节,颜香馆……”

高扬在底下远远听得他前面这两句,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东家这致辞是谁给写的?由他一念,酸文假醋,好不滑稽!”

查鸡架小声陪话:“嘿嘿,剑客爷您说笑了,我家三公子自小由阁老督守甚严,学养渊厚,原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

高扬嘴角冷勾,不再言语,好在徐三公子这致辞也不甚长,只听他文绉绉地背完,又笑眯眯地讲道:“今日本馆挂匾开张,有个天大的彩头,想必诸位早已得知……”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人潮耸动,个个向前,嘴里喊着:“水姑娘!”“我们要看水姑娘!”常思豪三人虽有武士护在周围,被这人潮一挤,也不由自主向前移了数步。人群中乱糟糟地喊声不断:“水姑娘快出来,爷们儿等你半天,手都冻红啦!”“哈哈,你那狗爪子算个甚,老子脑袋都要冻掉啦!”“他奶奶的,能看上她一眼,脑瓜儿冻掉了也值啊!”哄闹声中还杂出妇女的声音:“天杀的二狗子,你大哥猫到哪儿去了?”“我哪知道啊嫂子!可能他在店里算帐吧?”“这骆驼日的,一肚子花花肠子,有这好事儿他能不来看?老娘倒要瞧瞧,这小妮子能怎么个风流!”“哦呵——”一时吵叫哄声大乱。

徐三公子对这现场的热络劲儿甚是满意,不再吊人胃口,侧身向后唤道:“开始吧!”

话音落处,四下礼炮齐鸣,鼓乐喧天。

两排龟奴迅速走出,将八张方凳摆在门前空场之上,跟着在上面铺设木板、毛毯,十几个数的功夫,已经搭好一个长方形的平台。

二楼廊间众女子臂挽装满冬傲一品红的藤篮,尽情扬洒,空中一时花辫儿纷飞如雨,在雪光映衬之下说不出的好看。颜香馆一楼正门大开,两侍婢各执如意钩,将锦帘挑起。

众人翘首以望,喧声立降。

只见纤足轻探,一女颌首款步而出,身上一袭水红牡丹比甲长至膝头,下露百褶裙边,琵琶襟小衫微露圆领,织花盘绣,翠色相间,衬得一段粉颈真个如羊脂凝玉,水润盈然。头上三千青丝拢作一束,自左肩斜坠而下,如一笔浓墨披在胸前。一张俏脸眉黛天青,水剪清眸,果然是姿容绝世,国色天香!

“水姑娘!”

“水姑娘!”

“往这边儿看!”

刹那间喊声震天,人粥大沸,一众男子不问是老是少,个个扒着别人的肩膀,争涌向前,生怕自己少瞧了半眼。

高扬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仰头望着,待得瞧见,也略愣了一愣,搓起了下巴。

那女子踱至台前,只四外略扫了一眼,似乎见到如此热闹情景有些羞涩,带着似是欢喜又像是惭愧的表情低头让在一边。在她身后,又是一女缓步踱出,底下喧闹的人声立时为之一肃。

原来后面这女子,与那水姑娘不但装束相同,就连相貌竟也一般不二!

她依样来至台前,侧身站在那姑娘对面。底下众人左瞧右看,议论纷纷:“难道这世上居然有两个水姑娘?”

“怎么可能嘛!”

“可你瞧她俩不是一样吗?”

你一言他一语,现场哗若粥棚。正在大伙疑惑难解之时,锦帘再挑,又同时走出二人,哗声立时又提高了八度。

“四——个!”

“怎么又多了两个水姑娘!”

“不可能!水姑娘是当今第一美人,第一当然只有一个!”

“肯定里面有假的,徐三公子找人化了妆逗咱们!”

“第一个是真的,她最漂亮!”

“我看是第二个!”

“得了吧,她们长得全一样,是四胞胎!”

“原来水姑娘是四个人,那么她们岂不是将天下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美女全包了?别人长得再漂亮,也只能是天下第五!”

“放屁!她们四个是并列第一!”

一片吵闹声中,有龟奴托抱着丈许来长的一卷白色物事放在台上,又在两边搭好梯凳,那四胞姐妹上得台来,到那白色物事前蹲下,两个按手不动,两个向后倒退,拉卷轴般徐徐展开,原来是一张极其宽大的宣纸,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台面。众人瞧着新鲜,不知这是要干什么,一时更是议论纷纷。

只见四姐妹将这张巨大的宣纸抻平压好,单膝下点,各踩一角,齐齐蹲定,眼睛望向门口,似在等候什么。众人这时才觉出来:这四人并非水姑娘,大概只是四个伺候人的婢子而已。这时又有龟奴从楼中端出一个三蟾托底卷边镂金银盆来,盆中浮浮悠悠盛了半下黑红生亮的汤水,上面热气蒸腾。

有些站得比较靠前的人瞧出了门道,在一起交头接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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