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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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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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道:“懂。”

郭书荣华手指程连安陡然提声:“懂你能这么教他?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当咱们是祸国秧民的奸臣、坏种?有多少人把咱们看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妖怪?那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的队伍之中,有人夜郎自大、有人吹牛拍马、有人胡作非为!如果你我都不能好好自律自省,如何能管好底下的人?又如何去监察那些贪官污吏、国之蛀虫?”他忽地弯下腰身,眉锋几乎顶上曾仕权的额角,目光殷切而哀伤:“仕权哪,咱们天天在厂门口的牌楼底下走,你可不能把上面那四个字儿给忘了,你也是奔五十的人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曾仕权腰身僵硬如碑,眼皮垂低,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一口气喘不上来,连咽了几口唾液,口唇颤动着道:“督公放心,小权今后一定以大局为重,决不再行错事,在自己人身上胡乱用功。”

郭书荣华一晃身坐回原位,靠上椅背。

曾仕权和程连安动也不敢动。

郭书荣华道:“得了,都起来吧。”

二人谢过,这才缓缓起身,低头侍立。

郭书荣华又掏出一方白绢来仔细地擦着手,两眼不离指头,边擦边道:“脸面,我是向来不愿丢的,可是真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也用不着你们来替我丢,我自个儿一个人丢就成了。其实这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那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它可以丢,但是我宁可让自己丢一百次,也不愿你们哪个丢一次,丢半分。”

曾仕权头越垂越低。

郭书荣华看向程连安:“你们在下面行走,是去替厂里办事的,不是去给厂里丢人的。你虽然是个孩子,可是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人,咱们是上下一体,你的脸就是我的脸,你们的体面就是东厂的体面、是国家的体面,懂吗?”

程连安汗水涔涔而下,垂首道:“懂了。”

郭书荣华起身到墙角,将两块白绢扔入盂桶,回来时向常思豪一笑,脸上不见半分烟火:“厂里的人太不争气,有些事情防微杜渐,急得缓不得,荣华一时浮躁,当众出丑,让您见笑了。”

常思豪目光从程连安脸上收回,心想我和他的关系你不会不知,耍这套威风是给谁看的?当下嘿然一笑,满不在乎地道:“人都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督公训导部下的情景淋漓忘我,威风八面,可算难得一见,真让常某大开了眼界。”

这话不伦不类,程连安年幼自无所谓,在曾仕权听来,却像被骂作是郭书荣华的儿子,他低头无语,面无表情,也不知内心喜怒如何。

郭书荣华缓缓入座,安闲地嗅着食指,微笑道:“荣华一生与女色无缘,想来是没有教妻育子的福分了,倒是听说千岁良缘得配,与山西秦家的大小姐结了连理,人言她性情娴淑,姿容绝妙,您能得妻如此,可真是福泽深厚,羡煞旁人呢。”

常思豪心中怒火窜了几窜,终于忍住,笑道:“原本我二人情投意合,很是美满,不过近来内子身染怪病,总是在夜里哭哭笑笑,喜怒无常,督公见多识厂,可听见过这类奇症怪谈么?”

郭书荣华道:“有这等事?唉,世间女人的性情本来就是很古怪的,多半她们想要什么东西,便来哭闹,千岁多加呵哄,满足她心愿也就是了。”

常思豪略探出身去:“看来郭督公对女人的性情倒是很了解的,以您之见,内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郭书荣华笑道:“女子出嫁,无非盼夫家兴旺、娘家平安。尊夫人多半也是希望千岁能有个好的前程,将来再替您生个一儿半女,传宗接代,如此夫妇和谐,也就皆大欢喜了。”

常思豪心中滴血,眯起眼睛呵呵一笑:“我夫妻情重,和谐美满自不必提,托督公吉言,后代也即将要有了。”

“哦?”郭书荣华拱手道:“如此可要先恭喜千岁。”常思豪猛地单手探出抓其左腕,一寸一寸压按于桌上,眼对眼地缓缓逼近,脸上森森含笑:“不过她娘家惨遭祸事,一夜之间,死了六百四十二人,可是真凶却未查知是谁,东厂干事遍布天下,想必太原城中也有驻扎,不知这么大件案子,督公可曾听到些风声线索?”

郭书荣华道:“略有耳闻。不过东厂只管监查官员行止贪腐等事,对于江湖少有涉猎,纵有风闻,也不确切。秦家财大招风,遭此惨事,确是令人同情,人死不能复生,千岁还请节哀为上,如果当地官府查案需要东厂协助,荣华一定让他们尽力而为。”

常思豪嘴角斜挑眼蓄阴笑:“那就先多谢督公了。常某已经立下誓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但要报仇,而且要让这仇人受尽折磨,死得千疮百孔,碎成一片一片,方解心头之恨!”说话间五指收煞,刘金吾、曾仕权和程连安等都瞧出苗头不对,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郭书荣华腕间银衣起皱,仿佛有绳索绞紧勒进肉里,面上却如无事人般,从容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不过世间自有王法在,还望千岁能够给官府一点信心,提证写状,交由官断,不要违法私斗。若一个闪失,徒然送了性命,可是不值。”说到这腕子微微一转,常思豪只觉一股蛇形内劲绕指而来,震得虎口微酸,半身一抖,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

他慢慢缩手缓缓坐回椅上,笑了一笑,道:“督公说的不错,作恶多端必伏法,巧取荣华不久长,但愿老天无眼,切莫把那些恶人先行劈死,也好能让他们有朝一日公堂伏法,打囚车装木笼,游街示众,当着天下人开刀问斩,让大家都知道这做恶的下场。”

“呵呵呵——”

郭书荣华轻笑数声,说道:“千岁放心,天理在您手上,王法在我手上,将来荣华有机会,一定为您主持公道。”

南面门口处有人笑道:“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理法全在咱们自己人手上,还怕没的赢吗?”

第九章 间戏

女侍们两厢散开,当中走来一人,修眉贴鬓,白面含英。

常思豪一颗心猛地揪紧。

这人正是马明绍。

听这话音,马明绍和郭书荣华也是一路,他是绝响提上来的大总管,和陈志宾这分舵主大不相同,要是他也归顺了东厂,绝响的情况只怕更不容乐观。

马明绍不急不徐来到赌台之侧,向郭书荣华拱手施礼:“明绍有事耽搁,未能及时过来亲自接待督公,罪过不小。”

郭书荣华一笑:“我来的时候也不长,陪着千岁聊天说话,颇不寂寞,你又何必客气?”

马明绍笑道:“谢督公。”转向常思豪,单膝点地,拱手过头:“草民马明绍,叩见千岁!”常思豪鼻中嗯了一声。他本来是心情沉重,此刻鼻音冷冷,气象庄严不怒自威,倒真像是做惯了千岁的样子。

马明绍道谢起身,向旁边使个眼色——陈志宾点头挥了挥手,训花郎康三和冯二媛等人全数退下。

他这才转向郭书荣华:“督公不知听说了没有,昨晚长孙笑迟和手下已经闹翻,朱情和江晚两人联手擒他不住,教他携带水颜香逃出了京师,目今下落不明。聚豪阁现在群龙无首,想必这年终岁末,能有一番热闹好看。”

郭书荣华点头:“有热闹,生意才能火呀。”马明绍道:“徐三公子人财两空,大发光火,朱情和江晚二人在颜香馆待不住,去了徐阁老的宅邸,一直没出来。”

郭书荣华含笑不语。曾仕权道:“徐三公子怒火再大,徐阁老也不会自毁长城,一定会对二人大加抚慰,力图稳定阵营。我看他们一时也不会把这消息传回江南,这件事,还得有人来做。”

郭书荣华笑道:“这种消息就算传去,有明诚君在,整体大局也还不致过于动荡。”

曾仕权点头:“是。事出突然,怎样处理,还请督公示下。”

郭书荣华道:“聚豪阁声威势壮,阁主八面威风,谁不想做?朱情和江晚胆敢对阁主动手,必然早怀叛逆之心,想要取而代之。”

曾仕权拱手:“仕权明白,这就去办。”转身刚要走,又被郭书荣华叫住:“江湖人的事自有江湖人办,用得着你我来参与?刚才明绍说聚豪阁会有一番热闹,那就一定会有一番热闹,你说是不是?”

曾仕权一怔,立刻明白马明绍那么说,自然是已将编排过的消息向江南传出了。即便没有,这话撂出来,也等于给了他方向。

郭书荣华道:“心浮气躁要不得。说你的都是为了你好,记在心里,还得沉下去。”曾仕权低头斜瞄了马明绍一眼,应道:“是。”郭书荣华摆手道:“长孙阁主身份特殊,你告诉底下人留着点心,记着大概动向,皇上问起来有个交待就成,切记不可相扰。”曾仕权应声退下。

郭书荣华眼中含笑:“明绍啊,你能事事想到我前面,行动快捷妥帖,果然是个人才。秦少主身边有你,大事岂能不成呀?”

马明绍身子微躬:“督公过奖。有督公在京中遮护,秦家不管大事小情,自然都能一帆风顺。”郭书荣华点头而笑,正要继续说些什么,门口奔入一名东厂干事,到近前俯耳低低说了几句,郭书荣华嗯了一声,起身笑道:“千岁,你们自家人见面,想必有不少话要聊,宫里有事,荣华先走一步。告辞了。”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程连安紧随其后,陈志宾相送出门。

刘金吾一听宫里有事,便也有些待不住,说道:“千岁,郭督公走得甚急,不知宫中出了什么事,我是侍卫总管,职责所在,咱们不如也……”常思豪摆手:“你先回去吧,把给顾姐姐这衣服也替我捎上,我在这和熟人聊聊天玩几把再走不迟。”刘金吾有些迟疑,权衡一二,点头夹着衣服去了。

常思豪目送他出门,眼睛转回来,在马明绍身上扫了一扫,道:“马兄近来可好?”

马明绍道:“不敢!”常思豪笑道:“我这千岁是个笑话,咱们自己兄弟,不用这么拘谨。”马明绍道:“是,明绍一直过得不错。自您去了恒山,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常思豪道:“是啊,我也时不时的想起你来,原本我们到恒山,馨律掌门拒不收礼,可是看了你挑的那些东西,倒觉合适,不但照单全收,还很高兴呢。我当时就琢磨着,这新任的马大总管想得周到妥帖,绝响果然没有看错人。”马明绍笑道:“小事一桩,也算不得什么。”常思豪道:“近来绝响怎样?”马明绍道:“少主爷安好,时常说起千岁,上午我已将您的事情报过去了,少主爷知道之后很是高兴。”

常思豪道:“他莫非也到了京师么?我可想念他得紧呐,你带我过去瞧瞧如何?”马明绍道:“少主爷不在城里。”常思豪道:“山西的鸽子不识北方路途,你们传信须得用快马,既然上午的信已有回馈,来回距离也不过一二百里吧?那也不远,我正好有事要找他说,咱们这就走吧。”说着作势欲起。马明绍笑道:“千岁这又何必?少主爷在周边办些事情,说不定过几天就能进京,您又何必急于一……”话未说完,常思豪身形陡起,一个鬼步跌前足甩出,踏中他脚掌,腰身挺处大手一张,虎口撑开有如月牙环铲,将他叉颈摔按在赌台之上。

马明绍后背着案,摔得吭然闷响,心肺剧颤,颈子已被扼得死死,咳不出半点声音。

常思豪双目成圆,逼视他道:“绝响倒底怎样了?”

马明绍几乎喘不过气来,急急道:“他没事!”常思豪声音沉怒:“你和陈志宾如何投靠了东厂?”马明绍道:“是少主让我来的!”常思豪指端抠紧:“胡说!”马明绍额筋腾起:“是真的!我们是来打个前站……铺排卧底。”最后四字声音甚低,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常思豪无法确信,目中凶光闪忽:“绝响现在何处?”马明绍道:“落脚于六十八里外卧虎山。”常思豪眼睛转转,从怀中掏出妙丰给自己的药瓶,倒出一粒鹰筋火凤烧塞在他嘴里,看着他咽下,说道:“这是恒山派秘制奇毒‘出生入死丸’,人吃之后大有补益,但一年之中若不服解药,必然浑身生疮烂死,你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马明绍连道:“是,是。”

常思豪又按了一会儿,假意等药丸化开,这才放手。马明绍起身揉了揉脖子,闭了眼睛,感觉一股热流在胸腹之间弥漫,知道是药力已行开,长呼了一口气道:“您有所不知,少主爷之前先派了陈志宾入京,秘密物色合适的产业盘兑下来,以为秦家北上的根本,又派了我来与京师人物接洽,梳拢各方关系,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东厂。”常思豪道:“刚才郭书荣华和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马明绍一怔,没想到刚才话里隐藏的别音也教他听了出来。忙道:“我奉少主指示暗向东厂投诚,与郭书荣华经过会谈,郭让我先不要露白,仍在秦家供职,回复少主爷说我得到了信任,骗他以为计已得授,再暗暗向东厂提供情报,做一个双面人。我说大事小情都一帆风顺,便是告诉他少主爷已经上了这个圈套。”

常思豪道:“你又是怎样取了得他的信任?”

马明绍道:“我向他献上秦家横把以上骨干名册以及人力分布图,其实这些东厂早已大部摸清,核对之下自然知道这是真的。还对他说少主爷年纪小,脾气怪,明明封了我做大总管,却又让谷尝新和莫如之进行挟制,对我根本就不信任,而且极力拉拢部下,把我架空,使我真正实权反不如原来做分舵主时大。官场上明升暗降的事本来极是常见,郭书荣华在山西也有耳目,打听到确是如此,自然信了。另一方面,我在长治分舵时就和官府往来融洽,各方关系相处极好,表面上一直是对官家怀有向往,没有敌意,想必他派人去长治调查,也不会有什么破绽。况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既然有机会到京师,想换个东主,不再给秦家卖命也属正常。”

常思豪道:“那陈志宾呢?”

马明绍道:“我们说少主年幼好色,在给老爷子办丧事的时候还不老实,调戏他的闺女暖儿……”他脸色略有尴尬:“其实这事也不是假的,少主确时常对暖儿动手动脚,被人撞见不止一回,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少主爷似乎中意暖儿,说不定将来便要娶她做妻子,也就没人嚼舌。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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