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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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3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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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首男子身亭极为高壮,血红脸膛,鸮眉龙眼,腰肩挺阔,浑身上下一团英武雄悍,里面掩襟衫子高领齐颌,右肱间一道黑纱束臂,上面别了一点红,大踏步走来之时裹着股子劲风,带得肩头红麾飘摇,好像翻起一卷火。这人在行走中往前一扫,登时面露喜色,紧走几步大声问道:“兄弟,你回来了!”

常思豪心想:“这人怎么跟丹增赤烈称兄道弟?”忽然明白他喊的是方枕诺,只是这位方军师个子相对稍矮,被僧众法旗挡得瞧不见了,所以看上去像是对赤烈上师喊的。又自纳闷:“他唤方枕诺为兄弟,莫不就是姬野平?可枪圣姬向荣早就死了,他胳膊上这隔辈人的孝又是给谁带的?若他不是姬野平,那又是谁呢?”

那红脸汉子停了步道:“可找见了大哥没有?”

方枕诺扫见郎星克站在他身后随从中,自己刚才派出那头目也在,正自指其嘴冲这边摆手,心里便明白了,当下哈哈一笑:“那些且不忙说,阁主,咱们的西藏贵客到了,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贴近去拉他胳膊,转过身来引手笑道:“这位便是白教的丹增赤烈上师,上师,这位便是我们的阁主了。”

姬野平侧身瞧着丹增赤烈,丹增赤烈也复瞧他,二人谁也不言语,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问候。方枕诺手上给劲,姬野平眉心稍紧,昂着下颌道:“上师个子不小么。”丹增赤烈肚腹一腆:“阁主很年轻啊。”常思豪虽在远处看不太真,却也瞧得出来两人是如何话不投机,这在一定程度上倒证实了方枕诺的说法。只见法旗下四大金刚脚步错动,缓缓前拥,姬野平带来的随从们也都纷纷前挤,令场面顿生不祥之气。方枕诺笑道:“阁主,上师一路舟船劳顿,属下这便安排下去为上师接风洗尘,待得休息一晚,明日双方再行详谈如何?”姬野平目光冷冷地道:“那又何必?我已在寨内设茶,上师,请移步上山吧。”

丹增赤烈当仁不让,与姬野平并肩上了小道,方枕诺似感意外,怔忡的神色却一闪即逝,换作笑容跟上,白教四大金刚及其明妃等排成一列跟在丹增赤烈后面与聚豪阁人并行。常思豪由船上下来的聚豪武士陪着跟在最后,过不一会儿,郎星克慢慢坠了下来,冲他一笑,点了点头。常思豪和他不认识,料想他是受了方枕诺的指示而来,心里也不在意。

略行了一程,山壁稍开,前面两个白色岩石垒就的巨堡如蟹钳般交错横在山间,把道路逼成一个拉长的之字,台阶尽头铁壁拦横,中设一门,犹如之字上面那一点,门额上巨匾大书三字:狮子口。从底下抬头仰望,两厢堡头里旗角巍峨,红衣当风,刀枪剑戟竖如麻林。堡垒四周被竹木遮掩如托,好一座绿里云城。

有人吱呀呀把山门摇开,众人进得关来,堡内地面顺山势斜起,迎面是一布满小窗的碉楼,青条石铺成的环形台阶绕楼而过,上来后视野忽然开朗,眼前是青砖砸就的一片空场,广平如镜,方圆百丈有余,四周城牙子边上滚木擂石堆满木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小队往来逡巡,守卫森严。

穿过这座堡继续上行,道路开始盘山而绕,常思豪边走边往下看,只见周围山肩、崖岬、林隙间建有不少半圆或弧形的平台,旗幡簇簇,显然都是武装据点,岛外靠水边一些藏小船的暗港在此已经清晰可见。远处蓝蓝的湖面上烟水蒸霞,千帆相竞,被夕阳一照,好像在天空里航行一般。

绕过几道弯,山势缓缓而降,可见一大片低谷,谷底处炊烟袅袅飞升,房屋林次栉比,俨然是个大镇子,周遭山脉峰峦叠障,丛丛如壁,覆满青竹,倒好像天然的城垣一般。众人下至谷底,在街道中穿行,居民们见队伍里有不少外族和尚,都觉新鲜。几个骑着烧火棍当马的小孩瞧见方枕诺,便停止了打闹朝这边跑来,其中一个问道:“小方哥,你找到长孙哥哥了没有?”方枕诺行走中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笑道:“天黑了,还玩儿呢?回去吃饭吧。”那小孩拖着棍子一边跟行一边道:“我还不饿。”方枕诺一笑:“你长孙哥说什么来着,都不记着啦?”那小孩子嘟了嘴道:“记得。”方枕诺笑道:“那还不回去?”那孩子低了头,一摆棍子,骑着一颠一颠回到伙伴中,和几个小孩一起唱起儿歌向巷内散去。

他们唱的歌词十分简白,像什么“男儿汉,志要高,青史之内把名标,青史标上名和姓,不枉人间走一遭。”什么“男儿郎,慨而慷,手提红缨保家乡,家乡父老把我育,我护家乡理应当。”还有什么“男儿生来是英雄,懒懒散散却不成,按时吃饭勤洗手,莫让母亲费叮咛。”内容琐碎有趣,常思豪身边的聚豪武士们越听却脸色越苦,原来这些歌词都是当初长孙笑迟编了教给孩子们的。想到他避世而去,如今既不想标名青史,也不再保家卫国,这一班孩子还在传唱歌词,铸造新梦,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此时队伍沿街北折,天色渐暗,房屋渐疏,似乎来到城镇的边缘地带,拐过一片竹林,石路向上斜延入院,一片依山巨阁呈现在眼前:上层黑琉璃四出水重檐殿顶角戟支天,底下九尺半花岗石基须弥座托殿,窗前二十根红柱垂廊、十八盏金灯照眼,瓦当肃穆,檐铁沉风。楼腰正中央竖一大匾,上面蓝底金字,写的是“豪聚天英”。正门红漆透血,合闭森严,一条宽长青砖甬道自须弥座阶下延出,外与石路相连,两边耳房贴墙,飞檐蟹抱,伏掩于竹影之间。

常思豪跟在众人后面进院,觉这巨阁规制雄阔,气势刚健,远比百剑盟总坛威武得多,正东瞧西看时,忽见阁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

这三人中,右首边是个黑瘦精干的老者,另外还有一僧一道,僧人头脑肥大,老道鼻头亮红。常思豪看见他俩,当时心中一怔,暗想:“燕凌云在这不稀奇,小山上人和陆道长怎么来了?”只见小山上人眼望丹增赤烈,当先下阶,向前走了几步,摇起大头,拢须笑道:“一别多年,赤烈上师精健如昔,真是可喜可赞。”

丹增赤烈表情也有些意外,与他相距丈许处站定说道:“上人在这里?这可巧得很呐。”

小山上人笑道:“万事皆随缘生灭,岂有巧合?”

缘起性空是佛门第一要义,说的是万事皆由业力转化、因果合成,并无赶巧之事。小山上人这话一来是说对方于佛法参悟欠佳,二来又对自己的“来意非空”做出了暗示。丹增赤烈听了把眉毛往两下一分,乜斜着眼道:“上人也是受邀而来,参加会谈的么?”

小山上人明白:如果答是,那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政治和尚,和他并无不同。若说不是,也至少承认了知道五方会谈存在,出家人耳目不清不净,沾惹尘凡,仍然算不得什么高僧。看来时隔多年,这赤烈上师依然精明老道,半点也不吃亏。当下合十一笑:“心灯照彻天堂路,法螺震破地狱门。四大合身终不异,树在山间水在云。”

话音刚落,只听东耳房上有人道:“好一个树在山间水在云!”人影晃动,一人落下檐来。

第三章 赤子

那人一身黄袍,头戴黄冠,年纪颇轻,满脸笑容,手拿三宝六真转经筒,别人不熟,常思豪却认识:这人正是索南嘉措。

只见他落足院中,即笑道:“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上人禅心妙旨,小僧知之矣。”

燕凌云和姬野平神色都是一懔,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明白:这黄袍僧不管说话还是纵身跃下之际,手中的转经筒始终旋转平稳,不见乱相,用中原武功的话说,这是三节九断功夫练到了家,看来实力非同小可。

小山上人也微露讶异之色,却不是因为来人的武功。佛门认为世界由地水火风四大所构建,人身亦不例外。自己那句“树在山间水在云”,说的是山树同源,云水同质,故而树不在山上,而在其间,云亦非映于水,而是水在天上,似二实一。用这话回答丹增赤烈的意思是:此处是聚豪阁的地盘,亦是大明国境之内,自己在这里、不在这里,受不受邀、是来是去,并无区别,更无须明辩。而眼前这黄教僧人说的“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出自《中观根本慧论颂》,恰可作自己“树在山间水在云”一句的法解,一来讲出了色法【即物质世界】无来亦无去的本质,二来也是借机提出一个问题:若是没有来这个行为,你该在少林寺,又怎么会在这里呢?等于一句话点透了自己在强词夺理的事实。看来此僧年纪虽轻,头脑却绝不简单。

丹增赤烈身为白教根本上师,博学强识,广览佛经,对二人对答涵义自然清清楚楚。白教与黄教本来极为不睦,但此刻见索南嘉措这话是在帮自己,又用“禅心妙旨”四字小小地讽刺了小山上人一把,一时也不便和他翻脸,说道:“原来是你。听说你在中原游历,前者去过京师,怎么又到江南来了?精力可是旺盛得很呐!”

索南嘉措笑道:“修法当勇猛精进,弘法亦当不遗余力,师侄受师尊灌顶之恩,感师叔督导之德,敢不尽心竭力弘扬本教,光大佛门?”

丹增赤烈哼了一声道:“师叔二字,可不敢当啊!黄教有福!格勒巴桑收了个好徒弟!你再多尽尽心、使使力,把我的寺庙也都兼并过去就得了!”

索南嘉措道:“师侄一心弘法,致力讲经,虽使得各地佛子纷至沓来,信众皈依黄教者甚多,那也是佛法精妙,涵容万有,非师侄人力所成。又岂敢对它教存什么兼并之念?此节师侄已多次致信向您解释过,然而都如泥牛入海,全无消……”

“胡说!”丹巴桑顿一拨法旗,闪出身来:“你这厮一向飞扬跋扈,什么时候写过这等信了?”

索南嘉措惊异非常,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向后面望去。

白教中对外交流、往来通讯之事都交在波洛仁钦手里,丹巴桑顿立刻回头向欢喜金刚法旗下瞧去,问道:“三师弟,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你收到过信么?”波洛仁钦摇头:“哪有此事?”丹巴桑顿又问四师弟:“乌里班图,你知道么?”不等乌里班图回答,就见大威德金刚法旗下,五师弟巴格扎巴向前迈了一步,面色冷肃地道:“不用问了!他的来信,都是我撕掉的!索南嘉措!你借说法之机,肆意攻击我派,说你们黄教如何持戒精严,又说白教僧人如何不守戒律,贪图享乐,有辱佛门,这会儿又来在我师尊面前两面三刀,说什么靠讲法获取信众,真是岂有此理!”

索南嘉措道:“白教很多弟子不守戒律,乃属事实……”巴格扎巴大怒指道:“师尊您看!他当着您的面也敢如此嚣张,可见平时气焰如何灼人!”

丹增赤烈多年深居雄色寺内专心修持密法,偶尔待客也都是藏巴汗这样的大人物,外面的小事基本都交给几个弟子来办,巴格扎巴不经自己同意就毁书拒客,确实做的不对,想来自己深居俭出,底下僧众太多,有几个不成器的乱做事情,恐怕也是有的,不过白教的事情自有白教的人处理,守不守戒律,可也轮不到索南嘉措来张这个嘴。但眼下的问题是,黄白两教的矛盾毕竟属于西藏佛门内务,当着聚豪阁的人,当着小山宗书,自家徒弟师侄闹在一处,成何体统?当下脸色一沉:“都别说了!”

师尊说话不能不听,巴格扎巴纳气归列,兀自愤愤不平。索南嘉措低了低头,神色倒是泰然之极。

方枕诺拱手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索南嘉措上师。”索南嘉措还了一礼。方枕诺道:“上师,听说您在鞑靼传法布道很是成功,深受俺答汗的器重,那么您此来是代表鞑靼,还是代表西藏呢?”

这话问得平静,内容却十分呛人,索南嘉措在鞑靼虽然弘法顺利,但尚未形成政治上的权力支撑,如果说黄教代表西藏,那丹增赤烈一伙又往哪儿搁?是以白教众僧听了,眉毛登时便立起来,盯着索南嘉措。却见他一笑答道:“小僧既非代表鞑靼,亦非代表西藏,更非代表黄教而来。自从年前出离京城,小僧便在中原四处游历,沟通显密,拜访大德高贤,那日行至河南,自然想要到少林拜会小山上人,不过到时却扑了个空,又在路上听到些江湖中人谈论,言说聚豪阁上下卖国投敌,约请外族相议,要图谋造反……”

话说到这儿,丹增赤烈不禁皱起眉来,他斜了姬野平一眼:“阁主办事,未免太不周密了罢?”

一直在台阶上静观不语的燕凌云笑了,朗声道:“本来也是要公开的事情,早几日泄露出去也算不得什么!几位,日暮天昏,此处并非讲话之所,咱们到楼里吧?”

姬野平也道:“正是正是,尽顾在台阶下说话,这可慢待了贵客。赤烈上师,请!”丹增赤烈刚要举步,索南嘉措忽道:“且慢!这楼进不得。”丹增赤烈皱眉:“如何进不得?”索南嘉措道:“那就得问这几位老剑客了。”目光向燕凌云、小山上人和陆荒桥望去。

燕凌云情知事泄,喝道:“围上!”顿时身后楼门、两厢耳房武士齐出,弓弩刀枪都指向院心。

白教众僧一片哗然,背靠背横起掌时,只见姬野平将大氅一甩,手中哗啦啦早已多了条十三节闪银链子枪。他下山时所带随从也都各抽兵刃,将众僧围成一个小圈。方枕诺大呼:“且慢动手!”姬野平语速极快地道:“兄弟!你出去寻人不知家里事!如今外面传言四起,说咱们叛国投敌,要召外贼入寇!燕老和大伙商量,料这必是官府的计谋!如今他们人既然来了,咱们便顺水推舟,将这帮和尚擒了正法也好!”

方枕诺一听立刻就明白了:燕凌云这是想除掉丹增赤烈一伙,这样一来可使谣言不攻自破,二来也可在举事时,让背后少一个潜在威胁。

丹增赤烈亦非易与之辈,一听话音便知根底,当时双拳捏紧,面对重围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酒无好酒,会无好会!本尊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反复无常!”

他声音朗若雷奔,震得两厢回音四起,廊下金灯突突直闪。

小山上人一脸为难,向后退了几步,回头道:“燕老剑客,听老衲一句劝,咱们大家还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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