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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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 第3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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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睁开眼皮,世界开始呈现,黑暗而静谧。黑暗里有一对大大的眼睛,那是她的男人双吉。

现实让她真实,真实让她恐惧,有些事情回归思维,有些担心重新勾起,她不知该不该问,也许这并不是好的时机。但是她已心有所悟,她明白感情需要接受,接受才能感受,明白幸福是种承受,承受需要忍受。想要糖的甜蜜,就要接受糖的粘腻,想要辣的爽利,就要承受辣的刺激。她想,从今以后,自己要少一些胆怯,多一些勇气。于是她轻声地问:“双吉,明天咱们要去哪里?”

男人眨着眼睛。她相信,他的人是笨一点,但他会明白这话里的含义,因为这屋中有一把斩浪宝刀斜立在床边,有一柄十里光阴红绳挂壁。宝刀渴饮敌番血,宝剑待泻英雄气,江湖风雨依然在,武林尚有虎狼啼,豪迈常思心头悸,风云成败腹内凄,月拾今宵人归去,荣华过手不须提,往日榜样虽都去,胸中壮志未曾移,好男儿怎肯守着红绡帐,大丈夫合当疆场把颅劈,玉匣何尝关得住锋三刃,锦被难阻他起披衣,可是江湖向来凶险地,武林阴谋总翻奇,斩浪斩不断千顷波,光阴穿不透松林密,这些担心丝毫不多余,这些忧虑绝非无道理,世上英杰何其多,侠坛何缺一个你?可是世上有夫就有妻,别说我来别论你,你要行我便随你行,你要去我便陪你去,不怕山高路险车难走,何惧水漫坑深马陷蹄,两个人生生在一处,死何妨死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好害怕,也就更无所谓时机不时机。

男人开口了。

他很坚定地说:“明天,去找对门钱寡妇。”

她愣住:“找她做什么?”

男人:“她店里正缺个伙计。”

她:“……你不是说,想要闯荡江湖,要做剑客吗?”

男人摇着大头:“俺不去了。常爷的话,俺如今算明白了,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大侠大剑,天下人那么多,不平事那么多,管了这个,管得了那个?咱们每个人哪,照顾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身边人有需要时,能伸出把手去,别怂、别躲,别抠门儿,那就是大侠大剑、就是英雄了。”

屋中静了一静,略响起些被服相摩的悉索,像是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

屋外雨檐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将自己的侧脸从墙面上移开,望着冷去的窗纸,如释重负般轻轻呼出半口气,露出笑容,探手耳边拢了一把斑白的鬓发,踮起小脚,朝着自己的小厢房无声挪去。

十二因缘之:触

戈壁滩外,是茫茫沙漠。

戈壁滩内,有一块小小的绿洲。

绿洲中的浅湖之侧,建着一个毛竹小楼。

竹楼底部悬空,隔凉隔热,上覆干草,防雨防风。

这楼的正门上挂着块牌子,上面有竹片拼成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瓜子之家。

一个脸带浅胡茬儿、笑容可掬的青年男子,此刻正站在这块牌子下面,望着面前五男七女、十二个脏忒兮兮的孩子。

孩子们看起来都不大,多数四五岁的样子,最大的不过六岁,虽然头发戗着,手脸脏黑,但头大身小,眼睛有神,显得很是可爱。他们的衣服和胡茬男子差不多,布片鳞罗,补丁很多,针脚粗大,有的穿着鞋,也已经穿飞了。

青年笑道:“都吃饱了没啊?”

孩子们:“吃饱啦!”

青年笑道:“那,今天玩儿什么呢?”

男孩中有一个举起手来:“捉迷藏!”青年很苦恼:“诶?那很不公平耶!”孩子们哄笑起来:“谁让你长那么大个子?”青年双手掐腰得意地:“个子大又怎么样!有本事也快快长高啊!”一个小男孩嘟起嘴来:“姐姐的奶都教你偷吃了,我们怎么可能长高!”其它孩子纷纷道:“旺堆,你说的是真的吗?”

青年连忙摆手:“没有啦!没有啦!”

那小男孩旺堆道:“当然是真的!那天我憋醒了去尿尿,就看到他在偷吃!”其它孩子都冤起来:“诶?怎么这样!阿月哥哥好诈!”“就是!怪不得长那么高!”“可是夜姐姐也很偏心!”一个女孩双手揉眼哭道:“不会的,不会的,阿月哥哥是好人!”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道:“你们懂什么?他是喜欢夜姐姐,要和她成亲!”

“什么!”

孩子们一听都乱起来:“那怎么可以?”男孩子相互争着:“夜姐姐是我的,长大了我要娶她呢!”“什么是你的,明明是我的!”女孩子们都难过起来:“不可以!不可以!我要嫁阿月哥哥!”“阿月哥哥不是喜欢朵朵的吗!”“才不是,他喜欢的是我!阿月哥哥,是不是?是不是?”有小女孩仰着脸上前,摇青年的腿乞求答案。

“别吵了!”那个稍大的女孩在口袋里掏出一块赭红石,在手心画了一颗心,向前两步,走到青年面前,好像要抓取太阳般扬起小手。其它孩子们:“珠玛,你要干什么?”

珠玛冷然道:“这是一千年前传自羊卓雍湖神女的咒符,可以与人心灵沟通。阿月哥哥,如果你心中无愧,就伸出手来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凌厉,孩子们都没了声息。

“阿月哥哥”望着她小手心里的红心,又穿过小手瞧了瞧她的眼睛,局促地咽了口唾沫,缓缓把手伸出。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对在一处,孩子们都把两只小拳头攥在胸前,紧纠纠地观望。

珠玛品了一品,手腕转动,五指错开,与青年十指交扣在一起,回头冲伙伴中的小女孩们坏坏地一笑:“你们放弃吧,我们已经合掌为誓,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

孩子们目瞪口呆,都被镇住了。

片刻之后,失去表情的男孩子们相互看看,高举双手发出一片欢呼,女孩子们都伤心地哭起来。

竹楼中一个满头花辫、皮肤栗色生光的姑娘走出来:“啊呀,怎么哭啦?”

女孩们见了她,围过去哭着申诉道:“夜姐姐!珠玛把阿月哥哥抢走了!”

青年瞧她们那同仇敌忾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时戈壁滩远处地表浮动热气中,现出一个黑点,“夜姐姐”看到,手搭凉棚仔细观望着,忙招手唤:“阿月,你看那是不是信使措巴?”

青年端详着,笑道:“诶,可能哦!”

旺堆望着渐行渐大的黑点,辨出那是一匹骆驼,道:“会有阿燕爷爷的信吗?”青年笑道:“会吧,说不定又会有外国礼物哦!”孩子们一听都高兴起来,向前奔去,只有珠玛还笑眯眯拉着她“阿月哥哥”的手不动地方,一副“我得有情郎,你等抢到无价宝又何妨”的表情。那黑姑娘忙进屋去备茶水。

骆驼的身影渐行渐近,来人穿着一袭黑袍,头上裹布,脸上罩着防尘纱,看到跑近的孩子,忙带缰绳。骆驼停下跪倒,他一偏腿,双脚落地,揭下了面纱,是一个黑黑瘦瘦、蓄中须、有些显老的男子,孩子们高举双手,一片欢呼。

那青年阿月忙朝竹楼里喊:“快出来,看看谁回来啦!”

黑姑娘端着茶盘探头看见,大喜喊道:“阿爹!”忙把托盘交给阿月,跑上前去。

黑瘦的中年人躬着身子,两臂被孩子们拉着走来,好像一面兜了风的大帆,笑问道:“怎么样?大家过得好吗?”孩子们笑道:“好呀!”黑姑娘笑问:“爹,你这次出去好久啊,游得很远吧?”她爹:“呵呵,一年多而已,还好了,你们也不计个时,越发的连日子过到哪天都不知道了。”又招呼:“来,骆驼后面有好吃的,快拿出来吧。”孩子们撒开了他,围到骆驼胯侧的大皮袋里去翻,发现有葡萄干、甜桔子和栗子、核桃等干果,有的还没见过不认识,都“哇——”地感叹起来。

青年阿月笑嘻嘻端茶走近,中年人道了声谢,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含笑看着欢天喜地的孩子们,感叹道:“哎哟,瞧瞧,这孩子们长得可是真快啊!嗯,那个大的是珠玛吧……那个是在哲古湖捡的阿丽,可怜的孩子,她被黄狼咬坏了个指头。那个是……诶?这面目变化可都不小,有点认不出了……哎对了,哪个是你俩生的来着?”

“嗯……”

阿月瞧着孩子们,困惑地挠挠腮,又抓抓头,鼻孔里拉着声好像很难确定。

“我记得,我记得……”黑姑娘用手指点着嘴唇,翻眼睛想了想,“对,是个女孩……”

中年人道:“瞧你们俩,比我以前还糊涂,怎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记得?”

阿月抓抓后脑,仰面掐腰笑道:“哈哈,反正都差不多啦!”

看着他们两个笑呵呵的样子,中年人眼中忽然懂了,感慨地一笑:“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一大家子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喧闹了一天,到了晚上各自睡下,中年人长途跋涉,身体疲倦,躺下之后,昏昏沉沉就要睡去,忽听孩子们的床铺那边,珠玛的声音道:“你到我床上来干什么?”

“嘘——”旺堆压低了声音:“把你的红石头借我。”

珠玛:“干什么?”

旺堆道:“你别管了。”

珠玛:“借你可以,你要告诉我干什么呀。”

旺堆:“轻点,跟我来。”

中年人缓缓翻了个身,眯着眼瞧,只见黑暗中旺堆拉着珠玛悄悄摸到“阿月哥哥”床边,看他闭眼睡着,旺堆朝珠玛要了红石头,在自己指尖上用力擦抹,又把这些红颜色轻轻地抿在阿月嘴唇上。

抹了几下之后,阿月似乎有些痒,旺堆赶忙停止了动作,把指头竖在唇边,拉着珠玛退开,低低道:“这样他再偷奶吃,嘴唇碰到皮肤,就会留下罪证,再也抵不了赖了。”珠玛似乎觉得这样也能让阿月哥哥保持对自己的忠诚,捂嘴一笑。两个孩子各自上床睡去。

中年人会了意,在黑暗中笑了一笑,沉沉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大家围坐在餐桌边,中年人发现,除了黑姑娘、旺堆和珠玛,每个孩子,包括阿月自己,额头正中都有一个红色的唇印圈圈。

孩子们相互指着对方笑起来,旺堆偷偷看着珠玛,珠玛偷偷瞄着旺堆,都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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