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冲她笑了笑——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那笑容有点有气无力。
“卓总这是要找谁?”我问。
“不是说设计部在这里开会的吗?我还以为我们家阿越还在这里呢。”她笑眯眯地走进来,拉开一张我刚刚归回原位的座椅坐下,托着下巴望着我,笑道:“也就回了一趟新加坡而已,回来就听说你被调去设计部了。怎么样?跟阿越合作得还好吗?”
“是借调!”我赶紧指正,然后又冲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道:“我天天都在数着,那个大肚婆什么时候能休完产假。”
“怎么?工作不开心吗?”卓然歪歪头,又道:“也对,我们家阿越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不过,我一向认为你这性子跟什么人都能合得来的,怎么?也吃了阿越的‘排头’?”
“不是不是!”我赶紧摇头否认——开玩笑,这会儿我还被挂在那只“靴子”下方等着被踩扁呢,哪敢再说那家伙的半句不是啊!
“老……呃,卓总监对人是严厉了点,但……还好啦,只要我工作上不出错,他还好相处啦……”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脑子里先是一亮。
难怪看不到那家伙对我扔“靴子”呢!我说他小话,这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人恩怨而已,像他那么有原则的人,肯定是不会在工作上打击报复我的——这么想着,我忽然就松了口气。
大不了,咱以后都不跟他有什么私人接触就好了!
“这倒是真的。”卓然笑得一脸灿烂,显然深以卓越为傲。“我们家阿越虽然脾气倔,容易得罪人,但他很有原则,一般也不会乱骂人就是……啊,对了,一扯就扯远了。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跟你表姐预订一袋牛角面包?今天去你表姐店里,发现关门了。估计又卖完了吧。还有上次你带来的那个饼干,也好好吃哦!连阿越都很喜欢呢。能不能拜托你表姐再帮我做一点?”
“咦?老大也喜欢吃甜食?”我一时没忍住,便问出了声。
“是啊,他那么大的个子,肚子很容易饿的,可偏偏还挑食得厉害。对了,还有,帮我劝劝你表姐吧,她那个店开的位置也太不好了,又偏又小不说,巷子口还不让停车,每次去买点心都那么不方便。如果你表姐愿意,我很愿意出资帮她扩大店面的。”
“这个嘛,”我为难地笑笑,“说实话,我表姐那人脾气古怪,做点心什么的只是她的爱好。她之所以开这么一间店,其实是因为我姑妈骂她为了一点爱好浪费粮食,她不服气而已。她开店,只是为了要处理掉她每天做的东西。”
好吧,我们家尽是些大脑回路与众不同的怪人。
“哟,原来你表姐这么有个性啊,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嗳。”卓然笑道。
这倒是。我表姐叶安安同学表面看上去有点天然呆的模样,没人能看得出来,其实她骨子里是个我行我素到天怒人怨的怪胎!
“好了,我也不去你们设计部了,你上去时给我带一句话吧。跟阿越说,让他今晚别出去,我有事找他商量。”卓然说着站起身来。
“呃,那个……”我伸手摸了摸鼻翼。
“怎么?”
“那个,”我又局促不安地倒换了一下双脚,“那个,卓总,我……能不能调回营销部啊?”
“咦?”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按规矩,我的工作应该由Anna李来安排。所以,我赶紧又道:“那个,您看,所谓做生不如做熟,我对营销部的一切都很熟悉了,可设计部的工作一来我不熟,二来,这些天做的这些事,就是来一个新人也很容易就能上手的,我觉得我还是在营销部更有利于工作。”
卓总歪头看着我——那一刻,使我想起了她不仅是个好脾气的上司,她更是一个“上司”。
就在我心情忐忑、不知所措之际,她忽然冲着我眨眨眼,伸手一拍我的肩,笑道:“别这么说嘛,我们家阿越会生气的哟!他最讨厌别人说他那边的工作不重要了。而且,你现在才刚刚去而已,他们应该还没把更有难度的工作交给你,以后你就知道了,阿越那边的工作也是很不简单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沮丧了,卓然又拍拍我的脸,笑道:“好啦好啦,我们家阿越又不会吃人,没那么可怕的啦。”
她用她那柔软的新加坡华语腔安慰着我。
、第8章
第二天,我如约把面包和饼干带给卓总时,她正在接电话。
她收下那袋牛角面包,却把饼干又塞回给我。
“给阿越。”
她捂着话筒对我比了个口型,然后就又自顾自地继续去讲她的电话了。
我想,只要稍微看过前面几章的同学应该都能理解,我为什么不愿意接这个差事。
且不说那家伙看到我时会给我什么样的脸色,光想到我把饼干交给他,会让他误会我这是要巴结他,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而且,怎么给他也是一个问题。不管我在哪里把饼干交给他,似乎都有可能会引起其他同事的注意——可以想见,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他一人以为我要巴结他了,只怕全公司的人都会以为我在拍他的马屁呢!
我思来想去,最后就只想到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把那袋饼干塞进他的办公室。
可问题是,迄今为止,我还没进过他的办公室。
而如果我想偷偷溜进去,似乎又很难逃开那一办公室冰山美人们的眼睛……
总之,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那袋让我头疼不已的饼干最终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我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
可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我正在头疼要怎么解决这袋“麻烦”,就听到彭俐在那边叫我:
“盼盼,去总监办公室,把他桌上那个嘉臣的文件夹帮我拿过来。”
我抬头一看,只见她耳下夹着电话,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对电话里说道:“总监,我让盼盼去拿了,请您稍等。”
显然,她在跟老大通电话。
于是我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掏出那袋饼干,就将它偷偷偷渡进了老大的办公室。
我以为,这样一来这件麻烦事也就算是解决了。可没想到的是,老大回来时,刚一推开他那间办公室的门,那张脸就黑了。
“刚才谁进过我的办公室?”
他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乌黑的眼眸阴沉沉地扫视着我们。
看着其他同事噤若寒蝉的模样,我只得战战兢兢地站出来。
“是……我。”
他的眼一眯,命令道:“进来。”
我硬着头皮走到他的身边。
我本来是想让他先进去,然后我再跟着进去的。可这家伙果然不愧是受过西方教育的,只见他冲我冷冷一甩脑袋,示意我这“Lady”first,然后他才跟在我的后面进了门。
他关上门,站在我的身后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了两秒钟,这才绕过我,走到办公桌旁放下公文包,开口对我说道:“你不需要这么提心吊胆的,我的人品还没那么低劣,不会报复你的。”
咦?
我不由抬头望向他。
却只见他背光站在落地窗前,那双眼眸乌沉沉地望着我。
好吧,那么一个超180的大个儿堵着光线站在我面前,就算我没有先前的心理阴影,多少也会有压抑感吧!所以,我的脸上不自觉地就带出了不安的神色。
只见老大又是不悦地一拧眉,眯着眼道:“我这人向来就事论事,只要你工作上不出错,我不会找你麻烦的。请你把它拿走。”
咦?
“什……么?”
我不解地眨着眼。
“那个。”
老大冲着办公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去,却原来是桌子上那袋饼干。
——看吧,我怎么说来着?!
“那个呀,”我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不由就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来,“那是卓总让我带给你的,不是我送你的……”
刚说出那最后一句多余的话,我就察觉出不合适来,不由一咬舌尖,小心翼翼地瞅向那家伙。
好嘛,那家伙的眼眸又眯了起来。
呃,我……好像……又得罪那家伙了……
我缩着脖子,谨慎地望着他那张背着光的脸。
可是,就像我已经说过的,他的脸背着光,我什么神情都看不清……
“你是不是一向都这么心直口快?”老大问我。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就诚实地点了点头。
而我的点头似乎又惹到了他。他眯着眼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又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转身坐进办公桌后,对我施放恩典。
“好了,没事了,你走吧。”
而之后发生的事,用周莲的话来说,“简直堪称奇迹”。
老大在他的办公室里呆了不到一小时,便又拎着他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路过彭俐桌边时,他习惯性地用指节一敲彭俐的桌子,问:“嘉臣的资料弄好了吗?”
彭俐的脸不由一白,站起身,期期艾艾地道歉:“对、对不起……还、还有一点……”
若是在往常,老大的脸肯定要黑得掉渣,可这一回他竟然只是皱了皱眉,又抬手看了看手表,问:“十点半之前能弄好吗?”
彭俐愣住了,直到老大再次皱眉看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头点得跟只啄米的小鸡一般。
“那好,弄好后直接发我EMAIL。”
说完,老大转身走了。
他走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约两秒后,就像是一瓢凉水倒进了滚油锅里一样,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当时正站在复印机那里复印着资料,不由也八卦地将脑袋探进人群去寻求真相。
“乖乖隆地冬,”周莲一激动,南京腔再次冒了出来,“这还是老大吗?!”她感慨出众美人儿们的心声。
是啊,这被耽误了进度还不黑脸不发脾气的人,会是老大吗?
当我拿着复印件准备回自己的座位时,透过老大办公室那面大玻璃墙上的百页窗缝隙,我看到,只这么一小会儿,办公桌上那袋饼干就只剩下了小半袋。
然后,一道灵光闪过我的脑际——难道,这老大果然有低血糖?
我记得我小叔说过,低血糖的人脾气特别容易暴躁,但只要吃点什么东西后,脾气立刻就能有显著的改善。
这么说,这家伙果真有低血糖了?!
***
午餐时,林娟和小白一看到我就兴奋地扑到我的身上,揪着我又是跳又是笑的,跟两个疯婆子一样。
我好不容易才从这俩人的魔爪下挣脱出来,问:“到底怎么了?看把你俩给兴奋的!”
林娟按着我的肩膀,两眼发亮地盯着我的脸,“那个‘更年期’……”
“……被调离这个项目了!”小白抢着说道。
“还有,”林娟又道:“听说是老大跟他们老总反映……”
“……说他喜欢占女孩子的便宜……”小白再次抢先。
“老大说,他那么做让我们公司很为难,”林娟不服气地又抢回话头,“说,这样下去没办法合作……”
“所以对方公司还特意派人来向我们道歉了呢!”小白到底抢到了最后一句陈述。
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我之所以弄丢上一份工作,就是因为当时的我还少不更事,没能忍受客户这种无法言说的骚扰才被炒了鱿鱼的。
“真的?!”我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真的!”
“真的!”
那二人连连点头向我保证。
“还是老大厉害,一出手就搞定了那家伙!”林娟握着拳头兴奋地道,“对了,因为这事他还说了Anna李呢!说她不该只注意绩效,而不去关心我们这些员工所受的委屈。”
“真的?”我再次求证。
“真的,真的!”小白点着头道,“是跟我一起进公司的小美讲的,当时她就站在办公室门口,不小心就听到了。”
——好个“不小心”!
“可是,老大怎么会知道那个‘更年期’的事?”
我很不解。想当初,也不是没人向Anna李投诉过这个问题,可她的回答是:客户就是客户,不可以轻易得罪。
“是啊,我们也很想知道呢!”林娟道,“你说,这种事我们也不好跟公司里其他人讲。何况就算讲了,他们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偶尔,连那些男同事自己还要吃吃我们的小豆腐,在嘴上占点我们的小便宜呢!可是,到底是谁跟老大讲的呢?老大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怎么搞的,我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了那天会议室里,老大那莫名其妙的举动。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件事似乎……也许……跟我有点关系……
而且,也许……似乎……有可能是,他也注意到那个“更年期”打算再来纠缠我,所以才在会议结束后故意插在那人之前走到我的面前,对我吩咐了那么一句多余的话……
不过,也许这都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呢!那个老大,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的人吧。比起他会善解人意,我更相信他是那种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不太会关注别人的感受的人。
然而,很快,事实就证明,我错得有多离谱。
、第9章
事情是这样的。
刚才我也讲了,自从到了设计部后,我总是给那些冰山美人儿们打下手,做的都是些简单的、不需要头脑的初级工作。所以我才会跟卓然卓总讲,设计部的工作很简单。
但是,被卓然女士点醒后我才突然发现,事情好像并不像我所以为的那么简单。这些表面上对我亲亲热热、客客气气的冰山美人们,似乎正在玩某种我不甚了解的计谋,她们似乎是故意不让我接触那些更需要能力的工作的。
不过,回头想想,我觉得我也不是就不能理解她们。虽然我是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一个临时借调来的过客,自认为跟她们不可能有什么深层次的冲突,可人家未必也是这么认为的啊!
总之,说我是无意中冒犯了她们也好,或者她们纯粹就只是排外也罢,反正我是被人暗暗地打压了。
我想,我最好还是警醒一点,别拿这种“客气”当作是自己的“福气”的好,不然,天知道哪一天突然就冒出一个人来说:“不是我们不给她表现的机会,是她自己没能力做更重要的工作!”
于是,我一反刚调来时的随遇而安,开始积极寻找能够表现我能力的机会。
然后,机会就来了。
那天,彭俐拿来一张材料单来让我审核。以我的工作范畴,其实只要核对这些材料的品名、规格和报价是不是符合要求就好,可……
好吧,我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常常会管不住自己,去做一些其实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多余事。
何况,我又正在寻找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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